13、暖手宝 十二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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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中旬，这座城市迎来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周野是在早自习课上发现下雪的。他百无聊赖地转头看向窗外，忽然看到有什么白色的东西在飘。他定睛一看——雪花，一片一片的，不大，但很密，正无声无息地从灰白色的天空中飘落下来。
他差点喊出声来。
“下雪了！”他压低声音对旁边的宋清词说。
宋清词正在背英语单词，闻言抬起头，看向窗外。他的目光在那些飘落的雪花上停留了几秒钟，然后他放下书，走到窗边。
周野也跟着走过去。
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宋清词伸出手，用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道，露出一小片清晰的玻璃。透过那道划痕，可以看到外面的世界正在被一层薄薄的白色覆盖——操场的草坪变白了，树枝上挂着一层茸茸的雪，教学楼的屋顶也覆上了一层银白。
“好看吗？”周野站在他旁边问。
宋清词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那天上午，整个年级都处于一种轻微的躁动中。下课的时候，走廊里挤满了人，大家都伸着手去接那些飘落的雪花。有人兴奋地大喊“今年第一场雪”，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在雪地里追逐打闹。
周野也拍了一张照片——他拍的是窗外的雪景，但照片的右下角，不经意地收入了宋清词的半个背影。
他把那张照片设为聊天背景，没让任何人看到。
中午吃完饭回来的时候，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周野发现宋清词没有像往常一样趴在桌上睡觉，而是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他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想不想下去走走？”
宋清词转过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丝犹豫：“……会冷。”
“穿厚点就不冷了。”周野说，“走吧，就十分钟。”
宋清词犹豫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两个人穿上外套，走下楼梯，来到操场边的小路上。雪还在下，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衣服上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操场上没什么人，大部分学生都待在温暖的教室里，只有几个不怕冷的在雪地里奔跑。
周野和宋清词并肩沿着小路慢慢地走。脚下的雪被踩实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空气冷冽而清新，吸入鼻腔的时候有一种冰凉的感觉。
“你手冷吗？”周野问。
“……还好。”
周野不信。他看了一眼宋清词的手——没有戴手套，指节被冻得有些发红。
他从自己的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宋清词面前。
是一个暖手宝。小小的，椭圆形的，外面套着一层毛绒绒的套子，粉色的小猫造型。
宋清词看着那个粉色的暖手宝，愣了一下。
“……你从哪里弄来的？”
“昨天路过精品店买的，”周野说，“充好电了，能用大半天。你握着试试。”
宋清词伸出手，接过了那个暖手宝。粉色的毛绒小猫躺在他的掌心里，和他的气质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他握紧了一下，感受到掌心传来的温暖。
“……热的。”
“废话，不然怎么叫暖手宝。”周野说，“你上课的时候可以握着，放在口袋里也行。一个能管大半天。”
宋清词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只粉色的小猫，沉默了一会儿。
“为什么是粉色的？”
“呃……”周野挠了挠头，“店里就剩这个颜色了。你将就用吧，好用就行。”
其实店里有很多颜色。但他觉得粉色最适合宋清词——不是那种张扬的粉，是那种淡淡的、温柔的粉。像春天最早开放的花瓣的颜色。
宋清词没有追问。他把暖手宝握在手心里，塞进了棉服的口袋。
“……谢谢。”
“不客气。”周野说，“以后每天记得带，没电了拿给我，我帮你充。”
宋清词没有回答，但他轻轻点了点头。
两个人在雪地里又走了一会儿。雪落在宋清词的头发上和肩膀上，细细的白色的颗粒，像是撒了一层糖霜。
周野看着他，忽然觉得，冬天好像也没有那么冷了。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后，刘洋在教室里宣布了一个消息。
“下周六圣诞节，我打算组织一次聚餐，然后去唱K，想来的报名！”
教室里响起一阵欢呼。有人问去哪里吃，有人问能不能带外班的朋友，有人已经开始拉帮结派地组队。
刘洋应付完大家的提问，走到周野桌前，敲了敲桌面：“你俩都来吧？”
周野看了一眼旁边的宋清词。宋清词正在收拾书包，听到刘洋的问话，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我都可以，”周野说，“看他。”
宋清词把最后一本书装进书包里，拉上拉链，然后说：“……我去。”
周野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宋清词会拒绝，或者至少要犹豫一下。没想到他这么干脆就答应了。
刘洋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好嘞！那就这么说定了！”
刘洋走后，周野转头看着宋清词：“你今天怎么这么爽快？”
宋清词把书包背起来，没有看他：“……上次KTV，好像也没那么糟。”
周野听到这句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上次KTV——那次赵凯说了那些话，周野本来以为宋清词会对这种场合更加抗拒。但他没有。他反而愿意再试一次。
是因为上次有我在吗？周野在心里偷偷地想。
他没有问出口。但他把那句话记在了心里。
周日晚上，周野正在房间里写作业，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宋清词发来的消息。
“你在干嘛？”
周野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好几秒钟。这是宋清词第一次在周末主动给他发消息——不是回复，不是应答，是主动发起。
他放下笔，双手捧着手机，郑重其事地打字：“写作业。你呢？”
“写完了。”
“这么快？！你抄答案了吧？”
“没有。”
“我不信，你发张照片给我看看。”
过了大概一分钟，宋清词发来一张照片——拍的是他桌上的作业本，数学、英语、物理，整整齐齐地摞在一起，全都写完了。照片的边缘还能看到一角桌面，和半杯冒着热气的水。
周野放大照片看了看，确认不是网上找的图，然后回了一条：“……行吧，你赢了。”
他又补了一条：“那你在干嘛？”
“看书。”
“什么书？”
过了一会儿，宋清词发来一张封面照片——《小王子》。
周野看到那本书，笑了一下。他想起自己小学的时候也读过，但已经记不清具体内容了。
“好看吗？”
“嗯。”
“讲的什么？”
“一个飞行员在沙漠里遇到一个小王子的故事。”
“听起来有点无聊。”
“不无聊。”宋清词说，“读到后面会哭。”
周野看着那行字，想了想，打字：“那你读完了借我看看。”
“好。”
周野放下手机，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翘得老高。
他拿起笔，继续写作业。但写几个字就要看一眼手机，生怕错过新消息。
然而宋清词没有再发消息来。
周野有点失落，但又不好意思主动再发——毕竟人家在看书，他总不好一直打扰。
他放下手机，强迫自己专心写作业。
大约过了半个小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拿起来。
宋清词发来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书里的一页，上面有一段被他用铅笔轻轻划了线。
周野点开图片，放大，看到那段话：
“如果你说你在下午四点来，从三点钟开始，我就开始感觉很快乐。时间越临近，我就越来越感到快乐。到了四点钟的时候，我就会坐立不安，我发现了幸福的价值。”
周野看着那段话，愣住了。
他不知道宋清词为什么偏偏拍了这一段发给他。
是随手拍的？还是故意的？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心跳有点快。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这段话写得真好。”
过了一会儿，宋清词回了一个字：“嗯。”
周野把那张照片保存了下来。
圣诞节前的那一周，学校里到处洋溢着节日的气氛。走廊里挂上了彩带和铃铛，教室的黑板上画着圣诞树和雪花，广播里时不时播放着欢快的圣诞歌曲。
周五那天，周野到教室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桌上放着一个包装好的小盒子。红色的包装纸，上面系着一根金色的丝带，打了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他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看，然后转头看向旁边的宋清词。
宋清词正在低头看书，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周野注意到，他的耳尖又红了。
“这是你放的？”周野问。
宋清词没有抬头：“……不知道。”
周野笑了。他把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条深灰色的围巾。针织的，手感很软，摸起来很暖和。不是商店里买的那种流水线产品——针脚的密度有些不均匀，有几处线头收得不是很整齐。
是手工织的。
周野拿着那条围巾，愣住了。
他转头看向宋清词。宋清词依然低着头看书，但翻页的动作明显比平时慢了很多，像是在假装专注于手中的书页。
“你织的？”周野问。
“……嗯。”
“你什么时候织的？”
“晚上。”
周野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围巾，针脚虽然不够整齐，但每一针都很扎实，没有一处松脱。他不知道织一条围巾需要多长时间，但他知道，宋清词的晚上本来是用来睡觉的。
“你晚上不睡觉，就为了织这个？”
宋清词没有回答。
周野握着那条围巾，觉得手里握着的不是毛线，是某种更重的东西。
他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灰色的羊绒贴着他的皮肤，柔软而温暖，带着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是宋清词家里的味道。
“好看吗？”他问。
宋清词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目光在周野脖子上的围巾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还行。”
周野咧嘴笑了。
他把围巾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围得更舒服一些。然后他低下头，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到宋清词的桌上。
是一个小礼盒，蓝色的包装纸，上面贴着一张小卡片。
宋清词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圣诞礼物。”周野说，“提前给你，免得明天人多。”
宋清词放下书，拿起那个小礼盒，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副耳机。
白色的，无线蓝牙耳机，充电仓是磨砂质感的，小巧精致。
宋清词看着那副耳机，手指停在半空中，没有去拿。
“……这个很贵吧？”
“不贵，”周野说，“打折买的。”
其实是他在网上挑了整整一个周末，对比了七八个品牌和型号，最后咬牙用自己的零花钱买下来的。价格对他来说不算便宜，但想到宋清词每天都要戴耳机，他就觉得值。
“你那副旧耳机线都裂了，”周野说，“该换了。”
宋清词低下头，看着那副白色的耳机，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野开始有点紧张了。
“你不喜欢吗？不喜欢可以换——”
“喜欢。”
宋清词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他伸出手，拿起那个充电仓，握在手心里。
“……很喜欢。”
周野悬着的心放了下来。
他看到宋清词把充电仓小心翼翼地放进口袋里，然后又拿出来看了一眼，再放回去。那个动作重复了两次，像是怕它会凭空消失一样。
周野低下头，假装在翻书，不让自己笑得太明显。
他脖子上围着宋清词织的围巾，口袋里装着宋清词送的暖手宝——虽然那个暖手宝是宋清词在用，但那是他送的，四舍五入也算是一种交换。
他想，这个圣诞节，大概是他过过的最好的一个圣诞节。
周六晚上，圣诞聚餐。
地点是一家烤肉店，刘洋订了一个大包间，两张长桌拼在一起，坐了将近二十个人。炭火烧得旺旺的，烤盘上的五花肉滋滋地冒着油，香气弥漫在整个包间里。
周野和宋清词坐在一起。周野负责烤肉，烤好了就往宋清词的碗里夹。宋清词一开始还会说“我自己来”，但说了几次之后发现没用，就放弃了，默默地吃着周野夹过来的肉。
刘洋坐在对面，看着这一幕，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但没有说什么。
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提议玩真心话大冒险。大家纷纷响应，开始转酒瓶。
瓶子转了几轮，指向了不同的人，有人被问了“有没有喜欢的人”，有人被要求“给通讯录第三个人打电话说我爱你”，包间里笑声不断。
然后瓶子指向了周野。
“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刘洋坏笑着问。
周野想了想：“真心话吧。”
刘洋想了想，问了一个让全场安静下来的问题：“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周野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包间里的目光全都聚集在他身上。有人在偷笑，有人在起哄，有人等着看好戏。
周野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身边的人。
宋清词正在低头喝饮料，看起来毫不在意。但周野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周野转回头，笑了一下。
“有。”
全场炸了。有人尖叫，有人拍桌，有人大喊“是谁是谁”。
周野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笑，端起杯子喝了一口饮料，表示这个问题已经回答完毕了。
刘洋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追问。
游戏继续。但周野注意到，从那一刻开始，宋清词没有再主动说过话。
他依然安静地坐在那里，吃着碗里的肉，喝着杯子里的饮料，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周野注意到，他握着杯子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
聚餐结束后，大家三三两两地散去。周野和宋清词一起走出烤肉店，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冬日特有的凛冽寒意。
两个人都喝了点饮料，但没有喝酒，头脑都很清醒。他们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两旁挂满了圣诞装饰，彩灯在树枝间闪烁，橱窗上喷着白色的雪花图案和“Merry Christmas”的字样。
走到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宋清词停了下来。
“刚才那个问题，”他说，“你说的那个人……”
他没有说完。
周野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他站在路灯下，看着宋清词的侧脸。他的表情隐藏在阴影中，看不清楚。
“怎么了？”周野问。
宋清词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没什么。”
他继续往前走。
周野跟上去，走在他身边。他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到了宋清词家楼下的时候，他停下来，转过身。
“周野。”
“嗯？”
“圣诞快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塞到周野的手里。
然后他转身跑上了楼。
周野站在楼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是一个小小的钥匙扣。金属的，上面刻着一棵树，树下有两个小人并肩站着。
他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了看那两个小人。
一个是笑着的，短发。
另一个也是笑着的，头发长一些。
肩并着肩，站在一起。
周野握着那个钥匙扣，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风很冷，但他不觉得冷。
他把钥匙扣小心翼翼地挂在自己的钥匙串上，然后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窗户——灯亮着。
他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
“圣诞快乐。”
过了一会儿，回复来了：
“圣诞快乐。”
周野把手机放进口袋里，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踏实。
他想起刚才在烤肉店里，他说“有”的时候，宋清词握着杯子的手收紧了一下。
他想起刚才在楼下，宋清词塞给他那个钥匙扣的时候，手指碰到了他的掌心。
冰凉的。
但那个触碰的温度，他记住了。
他摸了摸脖子上那条围巾，又摸了摸口袋里那个钥匙扣。
他想，这个冬天，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暖手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