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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那年的雪 ...


  •   薄雾笼罩在晨光中,青石巷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石板缝里还嵌着昨夜的雨。
      风里带着湿漉漉的雨香,也带着桂花的香气。
      “这黔州地界儿啊不久前来了位新刺史,听说这位刺史大有来头……”说书先生将折扇一挥,客官们都听得入神。

      苏温行拍拍自己身上的竹屑,两手托着下巴坐在伞铺前的石阶上,淡青色的衣摆剥落了几朵石缝间的野花。
      过路的秦姨看到她,一手挽着菜篮子,一手掂着枣糕走过来,温声问道:“休息呢温行,你阿耶身体最近可好?”

      苏温行见状连忙拍拍手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家父最近一切都好,多谢秦姨挂念。”
      “给,”秦大娘将手上的枣糕塞给她,“还热乎呢,快吃吧。”
      推拒几番未果,苏温行只能接下这袋温枣糕,她看着怀中的枣糕,鼻头一阵酸涩,“秦姨……”
      秦姨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手背,终是没再说什么,只把枣糕又往她怀里摁了摁。

      苏温行看着秦姨离去的背影,无奈地笑笑,随后准备转身回伞铺,刚一转头,却被桂花掉落的花瓣挠了下鼻头,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唔……又到秋天了啊,阿耶的腿又该疼了。”
      她叹了口气,转头走进伞铺。

      眼见今天是晴日,苏温行立刻跑到后院将昨夜糊好伞面的伞刷好桐油,放在院子里晒着。
      太阳照得人暖烘烘的,做起落来都轻快许多。
      一顿忙活后便到了正午。

      “喂——你别欺人太甚了!”伞铺内传来打斗的声音。
      苏温行在后院听到争吵声,急忙上前。看清一方是自家伙计后微微一怔,却没开口说话。
      她先是看了眼男人袖口上那道口子,又看了方良发抖的双手,“这位公子,有事慢慢说。”

      男人眉头一皱,油腻的脸上多出几道褶子来,“你是管事的?”
      “来你看看,”他举起手臂,指着那道口子,“新做的衣裳,今儿头回上身,这家伙就这么不长眼。”

      苏温行又仔细看了看这口子。破洞处平滑均匀,形状呈细长,一眼便能看出是细小钝器所划破。
      她转头拍拍伙计的肩膀,示意他别怕。
      “公子,既说是我家伙计弄坏了您的衣裳,可有证据?”

      被这客官这样一闹,伞铺门口早已挤满人群,一个个都像看斗蛐蛐儿似的堆在门外。
      毕竟男人的穿着显贵,不像是平民百姓轻易惹得起的。
      “我胳膊上又没长眼,”男人轻蔑一笑,完全没把苏温行的询问放在眼里,不紧不慢道,“本公子这衣服金贵着呢,你们还想赖账不成?”
      苏温行看着他:“既然公子笃定,那民女……”

      苏温行话还未说完,铺门外的一位大爷压着嗓子劝,“姑娘,你就陪这位公子点钱吧,他可是陈县令家的公子陈墨。”
      苏温行听到此话,朝陈墨行了个礼,随后稳声开口,刚好让所有人听个清楚,“既是官家儿郎,那更应该知道做事要讲证据。”
      “那处破口分明是被细小锐器划破的,可我家这位伙计尤为惧怕这类物品,常来我家伞铺购伞的都知道。”

      陈墨原有些烦躁,不想多费口舌,“你别给我摆这些歪理,你就说怎么办吧?”
      可当他扫过苏温行的全脸,忽然顿了一瞬,随即笑道:“这不是那个罪臣之女吗?竟还有脸出门做生意,也不怕丢人。”

      苏温行静了片刻,随后抬起眸子,竟还带着点笑:“公子既知我家事,却还与我这罪臣之后在此纠缠,有损您的名声。”
      “……”陈墨语气突然狠厉起来,“就因为是罪臣之后才更应该赔罪啊!”

      此时身后的方良拉了拉苏温行的袖口,小声开口道:“算了吧东家……我赔给他就是了。”
      “别慌,”苏温行转头轻声对他说道。
      因为离得近,苏温行忽然闻到伙计身上有股淡淡的脂粉味,随即眉眼一抬,几不可察地勾了下唇角。
      “那要不这样吧公子,”苏温行理理自己的裙摆,又对陈墨行了个礼,“民女若能够找出您这破口处是何钝器所为,您就当此事作罢如何?”
      陈墨眉眼一挑,“好啊。”

      “我听闻陈家家风严苛,府中儿郎女眷个个都是有才有德。”
      这话说出后,陈墨竟还有些沾沾自喜。
      可苏温行下一秒的话却立刻让他黑了脸,“您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脂粉味,很像是城东醉花阁内女子所用的胭脂,您刚去过?”
      门外的百姓瞬间窃窃私语起来。
      “你血口喷人!”陈墨脸上红一阵白一阵,袖口下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苏温行笑了笑,向后退了一步,转身面向众人,“这破口短而浅,边缘光滑,不是短刀,也不是长剑,倒像女子发间的簪子轻轻一划。”
      她取下自己的发簪,对着破口处比了比,“公子若不信,尽可去寻个针线娘子来验一验。”

      陈墨站不住脚了,眼底的怒意再也藏不住,又想要伸手打人。苏温行却凑到他耳边轻声说,“如果公子愿意当众向民女和民女家的伙计道歉,保证不再来找事,那我方才记错了说不定。”
      “如果不愿意的话,陈县令那里……”
      陈墨咬紧牙关,狠狠瞪了她一眼,终究是应了下来。

      “既,既然如此,方才是我误会你这罪……苏娘子和小伙计了,在下唐突了。”陈墨僵硬地鞠着躬,嗓音带着些隐忍。
      “知错能改就好。”苏温行瞥了他一眼,继续说道,“不过像陈公子这样的君子,进入那种烟花之地一定是为了整治乱象吧,小女子钦佩这样的人。”

      “那是……自然。”
      陈墨到底没再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铺门口围观的人群也散的七七八八。
      方良开口问,“东家是怎么知道他去过醉花阁的?”
      苏温行把簪子重新别回发间:“你和他之前扭打在一起,身上沾了他衣服上的脂粉味。”
      方良点点头,“原来如此。”

      说完,她弯腰捡起地上被碰倒的素面油纸伞,拍去伞面上的灰。
      再次抬头时,门口一个人也没了,只剩下几朵被踩烂的桂花。店内回到了冷寂,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
      与斜侧方的酒馆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这酒馆是前些阵子刚开的,据说掌柜是一位中年女子。

      “大人,您在这瞧了那位苏家娘子这么久,”侍卫弯下腰为面前的男子续茶,“她有什么可疑的吗,莫非和我们正在调查的贪污案有关?”
      男子摇摇头,“都没有。”
      “我只是觉得她比较聪明。”
      侍卫:“……”
      “你派人继续盯着醉花阁里的那些官家子弟,找机会套套他们的话。”男子重新戴好面巾,拿起剑,边下楼边说。
      “是。”
      那侍卫跟着下楼,心里直犯嘀咕: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但自家这位偏偏要烧六把,恨不得把天都掀了。

      星斗高高挂在天空上,微风一吹,瞬间就能让人感觉到神清气爽。
      苏温行今日下午做伞骨太过投入,等最后一根伞骨穿完孔,天已经黑透了。她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脑海里却涌出白天陈墨叫出的“罪臣之女”四个字。
      这四个字就像镣铐一样死死绑着苏家的门楣,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也进不来。
      苏温行低头边走边踢着路边的小石子,石子剐蹭着地面,最后落入池塘中,激起圈圈涟漪。
      她摸了摸腰侧算不上鼓的钱袋,心道:先给阿耶攒药钱,旁的以后再说。

      到家宅门口后,她理理头发,拍拍衣摆上的木屑,这才推门走进。
      “怎么回来这么晚啊?”苏峥拄着拐杖,被管家苏全扶着从屋子里走来。
      苏温行立刻上前搀扶住另一边,“今天店里有些忙嘛。”
      “你啊,”苏峥长长叹了口气,“你忘了吗?今日是你的生辰啊。”
      苏温行一愣,扶着苏峥的手紧了紧,随后不以为然地笑笑,“我又给忘了……阿耶给我做了好吃的吗?好香啊。”
      苏峥见她这样,别提有多心疼了,“白惘也来了,在屋里等着呢。”

      屋内烛火摇曳,光影爬了满墙。
      “你小子还记得有我这个师姐?”苏温行坐在饭桌前,“听师父说你有喜欢的姑娘了。”
      “师姐!你别打趣我了,师父他老人家多爱八卦你不知道吗?”白惘瞬间不笑了,“我还没到娶妻的年纪呢。”
      夜晚的凉风透过窗子吹进来,院内竹叶声沙沙作响,却散不尽人的疲惫。
      白惘摆好碗筷,“本来师父也要来的,结果他又喝醉了。”
      苏温行没忍住笑了出来,只要身体康健就好,其余一切现在都没那么重要,至少她这么觉得。

      “生辰快乐啊师姐。”白惘咧嘴一笑,一杯陈酿直接下肚。
      苏峥摸摸她的头,“生辰快乐阿行,新的一岁平安顺遂。”
      苏全站在一旁,脸上挂着笑容,“小姐生辰快乐。”
      “苏伯快坐吧,一家人不用拘谨。”苏温行说。
      其实对于苏温行来说,自从到了这黔州以后,每年都忙于生计,已经连续好几年都是这样看到白惘才知道是自己的生辰。
      白惘今年十七,初见他时他才十一岁。
      自己十四岁时拜入师父门下学习手艺,一晃竟已经六年了。

      苏温行一不留神喝得有些醉,竟拉着白惘要爬上屋顶看星星。
      “师姐,屋顶风大,别着凉了。”白惘顺手拿了件披风披在她身上。
      苏温行抬头看着浩大广阔的星河,“白惘。”
      “嗯?”
      “你有非常讨厌的人吗?”苏温行没有看向他,就像是在对着满天星子说。
      白惘怕她掉下去伸手扶着她,“有啊,我特别讨厌我阿耶阿娘,特别是我阿娘,他们总是管我。”

      听到这句话,苏温行才转过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却没有眼泪掉下来,“师姐我啊,其实……”
      其实很羡慕你,无忧无虑的。
      十年前的冬天,苏家失去了一切,钱财、名誉、甚至是女主人……
      但最终却没有说出后半句,一个小孩子,会懂什么?苏温行无奈地笑了笑。

      夜晚有些凉了,风吹得刺骨,就像十年前的那场雪。那场雪含着恨,含着不公,一直下到了今日。
      苏温行看着连绵的远山,她抓紧了手下的瓦檐。终有一天她会翻过群山,向远方讨个太阳照一照这往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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