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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我喜欢你吗 未能问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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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已经过去了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程玥给陈阳拨了无数次电话,发了无数条留言。每一次,回应她的都是那句冰冷而机械的“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他那个总是亮着的QQ头像,也彻底沉入一片死寂的灰,再也没有跳动过。她每天晚上经常听歌,每一句歌词都像细密的针,精准地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你灰色头像不会再跳动,哪怕是一句简单的问候……”她听着,怔怔地出神,连白日老师的讲课声都化作一片模糊遥远的嗡鸣,再也进不了她的耳朵。
消息是梁耀文带来的。
那天中午在食堂,梁耀文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压着声音说:“陈阳出来了。”
程玥手里的筷子停住了:“什么?”
“李强把他保出来的,”梁耀文的声音很低,周围嘈杂的人声刚好盖住他们的对话,“托了好几层关系,找到对方家里协商,最后私下解决了。”
程玥愣了好几秒才消化完这些话。李强——那个被他们私下骂了无数遍的初三班主任。她张了张嘴,想问“那他现在怎么样”,但梁耀文已经先摇了头。
“我表哥说的,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只知道陈阳回家之后一直没出门。”
那天晚自习放学后,程玥攥着手机按亮了屏幕。那个号码她拨了无数遍,每一次都是冰冷的机械女声。这一次,漫长的提示音后,电话竟然接通了。
“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最近……还好吗?”
“嗯。”他的声音短促、沙哑,像是从干涸的河床底部挤出来的,“在家。”
程玥的心猛地一沉。记忆里他的语调总是轻快上扬的,可此刻这声音沉甸甸的,每一个字都裹着厚厚的灰尘。
“那……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说:“再说吧。路……也不止上学这一条。”
他说得那样不确定,连自己都无法说服。程玥的鼻子猛地一酸。她猝不及防地想起初三那个黄昏,陈阳站在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操场中央,对她咧嘴一笑:“程玥,以后在学校,哥罩着你。”那时的他整个人都在发光。
可现在呢?
“那先这样吧,”她用力眨了眨眼,“船到桥头自然直。你要好好的。”
“嗯。”
沉默在电流中弥漫开来。就在程玥以为这通电话即将结束时,他忽然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轻:“最近……我朋友问我……”
“问什么?”
“问我……你是谁。我说,是妹妹。”
程玥的指尖悄悄蜷缩起来,掐住了自己的衣角。
然后她听见他传来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他又问……我喜欢你吗。”
程玥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冲向了头顶,耳畔只剩下自己疯狂擂动的心跳。
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带着细微的震颤:“……我没回答。我说不出来。”
程玥张了张嘴,心中有些失落,“你那些兄弟就爱起哄,”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别理他们。”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嗯,”他应道,“你也是……别担心。”
电话挂断了。忙音规律而冰冷地重复着。程玥很久没有动弹,手机依旧紧紧贴在耳边。
那句没有回答的“我喜欢你吗”,和她最终未能问出口的答案,一起被冻结在这个仓促的句点里。
那个周末,程玥坐了来到陈阳的附近。她站在巷口那棵杨树下面,冬天的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她走进去,站在他家院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陈阳的母亲探出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勉强挤出一个笑:“是……程玥吧?”
“阿姨好,”程玥攥着书包带子,“我来看看陈阳。”
陈阳妈妈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她把门开得大了一点,侧身往屋里看了一眼,然后转回来,压低声音:“他……他不太想见人。这几天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连饭都是端进去的。”
程玥的心沉了下去:“那我……”
“你先回去吧,”陈阳妈妈的声音放得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歉意,“他现在这样子,见了你反而不好。等他缓过来,我让他给你打电话,行吗?”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是个好孩子,阿姨知道。给他点时间。”
程玥站在门口,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她把手里提着的一袋水果递过去,陈阳妈妈推辞了一下,还是接住了。门轻轻合上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敲门之前,陈阳其实听见了。
他躺在床上,听见院门被敲响的声音,听见母亲去开门,听见母亲叫了一声“程玥”。这个名字落进耳朵里的瞬间,他从床上坐了起来。他几乎是本能地看向房门,手撑在床沿上,像是要站起来。
可他的身体没有动。
他坐在那里,听着门外那个细细的声音问“陈阳在家吗”,听见母亲说“他不太想见人”。他想开口,想让母亲把门开大一点,想让程玥进来,想跟她说说话。可那些念头在脑子里撞来撞去,没有一个能变成真的动作。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床沿上,重得抬不起来。
他甚至有些庆幸母亲替他说了那句“不想见人”。因为他真的不知道,如果程玥走进来,坐在他面前,用那种带着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他,他该说什么。他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
他怕自己会失控,怕自己会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更怕自己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就那么呆呆地坐着,让她看到一个完全陌生的陈阳。
他不想让她看见这样的自己。那个在讲台上笑着比划“阳是太阳的阳”的人,那个在操场上喊“哥罩着你”的人,那个骑着摩托车在风里笑得毫无阴霾的人——那个陈阳,已经不在了。现在只剩下一个空壳,蜷在房间里,连窗帘都懒得拉开。
他听见院门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渐渐走远。他重新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胸口有什么东西闷闷地堵着。过了很久,他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像要把那些声音和画面一起关在外面。
那之后每个周末,程玥都会发消息问他“这周有空吗”“我去看你好不好”,他每次都回“再说吧”“过段时间吧”,然后再没有下文。她问得小心翼翼,他回得含含糊糊,两个人都绕着同一个问题打转,谁也不敢真正碰它。
后来她不再问“我去看你”了,换成了“那你照顾好自己”。他回一个“嗯”。像一道越来越窄的、正在合拢的门缝,两边都在往里看,但谁也没有再推。
而在这一个月里,李强来过陈家三趟。
第一趟是陈阳刚被放出来的第三天。李强提着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站在院门外,陈阳妈妈开的门。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问了几句陈阳的情况,听说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出来,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歇几天,别逼他”。
第二趟是隔了一周。这次李强进了屋,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和陈阳的父母聊了很久。具体聊了什么,陈阳在房间里听不太清,只隐约听见“学籍”“转学”“以后”几个词反反复复地出现。李强走的时候敲了敲他的房门,隔着门板说了一句“陈阳,我下次再来”,他没有应声。
第三趟是半个月后。这次李强直接推开了他房间的门。窗帘拉着,屋里暗沉沉的,陈阳蜷在床上,被子裹到下巴。李强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没有开灯,也没有拉窗帘,就那么站在昏暗中,开口了。
“学籍的事我帮你想过了。弘文那边开除了,但你可以去职高,或者等明年重读。你妈说你不想出门,我不逼你。但你得想清楚一件事——你是打算就这么躺下去,还是打算站起来,哪怕先坐起来也行。”
陈阳没有回答。李强也没有等他回答,站了几分钟就走了。门关上之后,陈阳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模模糊糊的纹路。李强的话落在他耳朵里,像石头沉进水底,没有激起什么水花,但也没有消失。它们沉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压着。
之后李强没有再来了。但每隔几天,陈阳的妈妈会转告他一句“李老师问你好点了没”,或者“李老师说职高那边他可以帮忙问问”。那些话从母亲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语气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试探水温。陈阳有时候“嗯”一声,有时候什么也不说。
他曾是那样一个活在光里的人。光芒骤然熄灭,星空隐匿。出路在哪里?他不知道。未来像被泼上了浓墨,漆黑一片。
夜色如墨,彻底浸透了房间。他蜷缩起来,抱紧自己的膝盖,把脸深深地埋了进去。手机滑落在床单上,屏幕又亮了一下,是程玥发来的消息——“哥,早点休息。” 他看完没有回复。
那个亮光在黑暗中持续了几秒,然后熄灭了。房间重新被黑暗吞没,只剩下他缩成一团的轮廓,像一个被潮水遗留在沙滩上的、空空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