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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生病 草莓味的牛 ...

  •   体能测试结束后,冲刺中考的紧张气氛席卷而来。

      教室后面的黑板上,中考倒计时的数字越来越小。从一百天到八十天,从八十天到六十天,每天早晨走进教室,那个数字都在提醒每一个人:时间不多了。

      黑板右下角贴着各科复习进度表,被翻得边角发毛。课桌上的课本堆得越来越高,卷子夹在课本里露出一截,风一吹就哗啦啦响。

      早读课从六点四十五分提前到了六点半,晚自习从九点延长到了九点半。

      课间十分钟,趴下补觉的人越来越多,班上那种打闹声、嬉笑声明显变少了。连张伟都不怎么带零食来发了——他桌上的薯片包装袋换成了单词本,边角卷得比程玥的还厉害。

      袁婷和程玥每天晚上回宿舍,还会再打着手电筒看半小时错题本。两个人脑袋挨着脑袋,一道题一道题地过,困了就用冷水拍脸,拍完继续看。

      程玥的桌角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是她自己写的"一中",蓝笔写的,下面画了两条横线。每次抬头看见那两个字,她就把笔握紧一点,继续低头写。

      陈阳倒是看不出什么变化。他还是那样——课间趴在桌上补觉,晚自习转着笔做题,偶尔被梁耀文逗笑,声音还是大大的。

      但程玥注意到,他最近不怎么喝凉水了。

      晚自习的时候,他桌上摆着的变成了一个保温杯,里面装着温水。她想起之前那杯姜茶的事,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回去。他好像真的记住了。

      那天晚自习课间,程玥低头刷完一套数学卷子,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她瞥了一眼陈阳的方向——他正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快速地移动,像是在解一道题。

      梁耀文在旁边翻了翻书,又看了看他,小声问了一句:"你明天不去打球了?"

      陈阳头也没抬:"嗯,不去了。"

      "为啥?"

      "复习。"

      程玥转回来,低头看着自己眼前摊开的练习册。她也比以前更努力了。那些卷子堆在桌上,一摞一摞的,做完一张就翻过去,下一张又翻开。

      她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一个目标——不止要考上,还要考得够好。好到能和他上同一所高中,好到以后还能在走廊上遇见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也心虚了一下。她上一次月考排年纪四十五名,一中去年的录取线划在年级前十五。她没敢往下想,低下头继续写卷子,把那一页草稿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像要把那个心虚盖过去。

      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程玥生病了。

      她耳朵上方天生有一个小孔,医学上叫"耳前瘘管"。家里人一直都知道,说是遗传的,平时不痛不痒,谁也没当回事。但很不幸,她属于容易感染的类型。

      起初只是局部红肿发热,她以为上火,多喝了几天水,没太在意。后来红肿范围越来越大,连带着右边的脸颊和牙齿也开始隐隐作痛。

      她上课的时候总是不自觉地用手捂住右耳,又怕被老师看见,赶紧放下来,过一会儿又忍不住捂上去。

      晚上睡觉翻身碰到枕头,疼得她猛地醒过来,捂着耳朵坐在黑暗中,好半天才缓过来。到了第三天晚上,那里鼓起来一个水泡般的脓包,轻轻一碰就钻心地疼,像有根针一直扎在耳根深处。

      深更半夜,学校里没有医务室。程玥只能侧躺在宿舍床上,头枕着袁婷的腿。袁婷和思思凑在昏黄的灯下,用纸巾一遍又一遍小心翼翼地帮她挤压脓肿,想让脓液快些排出来。

      那脓液散发着一股难以形容的、像坏鸡蛋一样的腐臭味。连程玥自己都忍不住屏住呼吸。可袁婷和思思脸上没有露出一丝嫌弃,只是专注地处理,时不时轻声问她疼不疼。

      "疼就说话,我们轻点。"

      "忍一忍,马上就好了。"

      她们的手指很轻,也很稳。灯光昏黄,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程玥侧躺着,看着墙上那团模糊的影子,鼻子忽然酸了一下。她没有哭,只是把脸往袁婷的膝盖方向埋了埋,闷声说了句"谢谢"。

      多亏了她们,第二天早上情况稍微缓和了些。但红肿未消,必须去医院。

      程玥用学校座机给家里打去电话,程玥妈妈来学校接她,程玥收拾了书包,跟着妈妈走了。

      那天上午,陈阳走进教室的时候,看见程玥的座位空着。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练习册,笔还搁在上面,像是走得很急。他皱了皱眉,把书包放下来,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袁婷桌边。

      "程玥呢?"他问。

      袁婷正在抄笔记,抬起头:"她耳朵发炎了,挺严重的。今天早上她妈来接她,去医院了。"

      陈阳眉头皱得更紧了:"去医院?什么情况?"

      "她耳朵上那个小孔你知道吧?肿了好大一个包。"袁婷比划了一下,

      "昨晚疼得不行,我和思思帮她挤了一晚上脓,今天早上还是没消。"

      陈阳没接话。他站在袁婷桌边,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指尖却攥紧了。

      袁婷看着他的表情,又补了一句:"检查完下午估计就回来了"。

      等到了医院,医生检查之后皱了皱眉:"这个得手术切除瘘管,不然以后还会反复感染。"

      手术。这个词砸下来的时候,程玥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和这个词扯上关系。医生又说了什么,她没太听清,只觉得"手术"那两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有点紧张,有点懵。

      她攥紧了衣角。妈妈在旁边问了很多问题——"要多久""有没有风险"——她都听见了,又好像没听见。最后她只点了点头,跟着妈妈走出了诊室。

      因为耳朵还在发炎,手术得等炎症完全消退才能做。程玥下午又回到了学校上课。

      耳朵上贴着纱布,偶尔渗出的组织液会让纱布边缘泛黄,散发若有若无的气味。她总是下意识地偏着头,用碎发尽量遮住右耳,人也比平时安静沉默了许多。

      以前她还会和袁婷在课间聊两句,现在话更少了,大部分时间就是低着头写题。
      她不想让别人看见自己这副样子。更不想让他看见。

      可陈阳还是察觉到了。

      那天课间,教室里乱糟糟的。程玥坐在座位上低头写英语单词,写一个,停一下,又写一个。她总觉得右耳隐隐发痒,想伸手去碰,又忍住了。

      "你耳朵没事了吧?"一道声音从旁边落下来。

      程玥抬起头,陈阳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桌边。他微微弯着腰,目光落在她耳侧被碎发遮住的纱布上,眉头蹙了一下。

      程玥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没事了。"

      "真的?"他没有移开目光。

      程玥犹豫了一下,摇了摇头:"医生说……等消炎了得做个小手术切掉。"

      "手术?"陈阳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被那个词卡住了。他沉默了两秒才开口:"一定要做吗?"

      程玥点点头:"嗯,不然以后还会反复发炎。"她扯了一下嘴角,"没事的,就是个小手术,局部麻醉,医生说得很快。"

      可她看见陈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耳边的纱布,看了好几秒。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问:"什么时候做?"

      "大概下周,等红肿完全消下去。"

      "在哪儿?"

      "县医院。"

      "你爸妈陪你去?"

      "嗯。"

      "……行。"

      他点点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然后他转身走了。

      程玥听着他的脚步声走远,才慢慢把笔放下。她伸手碰了碰右耳,隔着碎发摸到纱布的边缘,硬硬的,有点粗糙。她把目光落回课本上,握着笔,但一个字也没写进去。

      后来两天,陈阳好像总在不经意间留意她的情况。

      课间的时候,程玥趴在桌上闭眼休息。他经过她旁边的时候,脚步会慢一下。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只是比正常步速慢了那么一拍,像是一瞬间的犹豫。然后他又恢复正常速度走过去了。

      晚自习做题的时候,程玥因为牵扯到耳朵疼得皱眉。她看见陈阳从后排站起来,手里拿着练习册往她这边走了两步,像是要问一道题。

      可他看见她皱着眉、手扶着右耳的样子,脚步顿住了。他站在过道上停了两秒,然后转身回去了。

      程玥没有抬头看他,但她知道。

      没过多久,一瓶饮料从后方递过来,轻轻放在她桌角。她偏过头,瓶身干干净净的,是草莓味的牛奶,甜丝丝的那种,她曾经无意间说过好喝。

      她愣了一下,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甜甜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

      她没有回头说谢谢。他也没有提那瓶饮料。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程玥躺在床上。袁婷在旁边整理错题本,忽然头也不抬地说了一句:"你哥今天下午在教室后门口站着看你。"

      程玥愣了一下:"什么?"

      "就站着往你座位方向看你。"袁婷翻了一页本子,"我正好出去接水,看见的。"

      "……站了多久?"

      "也就十几秒吧。"袁婷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也没叫你,看完就走了。"

      程玥没有说话,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她躺着看天花板,窗帘缝隙里透进一道细细的月光,落在她脸上。

      她在想,看我干嘛。
      程玥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壁。右耳还在隐隐发疼。可她心里有一种安安静静的、说不清楚的感觉。

      不是因为她自己做了什么,是因为有人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站在后门口看了她十几秒。没有叫她,没有理由,就是看了看。像确认她还坐在那里,然后转身走了。

      她想,等手术做完,等纱布拆掉,她一定要好好跟他说一声谢谢。不是"谢谢你的水",是谢谢那些他什么都没说却让她感觉到的东西。

      那些东西是什么,她说不清,但它在那里,安安静静地亮着,不晃眼,但照着。

      她在黑暗中又翻了个身。明天还有早读,还有课,还有做不完的卷子。窗外的风安静了,竹叶也不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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