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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同志 一滴汗从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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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宁玉捂着胃来到北侧的阳台,今天天气很好,能看远一些。
院子有两道门,一道是正门,一道在西北角,那附近有个垃圾站。一位士兵带着口罩在垃圾站歪歪扭扭地站岗,似乎是很不满意被分配到这个位置。他们不被允许靠近那里。
向右看刚好能看见主楼副楼之间的半个连廊,连廊是镂空的,雕的全是中式的传统花纹,似乎仿的是唐代壁画,应是名家设计,难得将精致和大气做到了平衡。连廊尽头连着一个铁门,看着沉重但并未落锁,一看就是后加装的,和整个建筑的风格格格不入。
下午两点钟,吃过药的李宁玉感觉好了一些,她坐起来,拿起床头的筷子。菜已经凝了一层油,眼看是难以下咽,她端起碗,干吃起早已冷掉的米饭。
顾晓梦连忙劝阻:“冷掉了,别吃了,箱子里有的是零食,来两根香肠?”
“算了,都差不多。”李宁玉艰难地将冷饭咽了下去。
顾晓梦放下书,在箱子里翻找半晌,拿出一盒带鱼罐头,打开放在了她的碗边。
刚吃到一半,就听楼下喊人,二人披了衣服出去,与众人汇合。
武田带他们穿过了二楼的连廊,推开尽头的铁门,一股阴湿的潮气顿时扑面而来。顾晓梦扯紧了外套,感觉这里比司令部那个旧楼还要阴冷,明明是春和景明的五月,寒气却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们一路向下,越是往下,阴气越重,隐隐还有一丝血腥味飘来。本来尚在低声交谈的吴大队长和金生火,也不由得闭紧了嘴巴,仿佛一开口,就会进去什么脏东西似的。
众人一路走到了地下——这一层应该是原本的地窖,现在却被刷上绿漆,消毒水和血腥的味道卷在一起,让人脑海中浮现出许多可怖的事情。
走廊里的灯明明是黄色,却照不暖人,尽头始终黑漆漆。脚步声乱糟糟地在走廊中回响,却显得更加寂静了。
“啊——”一声女人的惨叫突然从走廊深处传来。
众人猛然停住脚步,白小年缩了一下肩膀,金生火也面露恐惧。李宁玉感觉身边的顾晓梦轻轻打了个激灵,便轻轻抓住她的手。
路过几间囚室后,他们终于走进了尽头的房间。那是一间刑讯室,门甫一打开,浓烈的腥臭味便扑鼻而来,像是进入了屠宰场,让人感觉万分恶心。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双手被吊在刑架上,身体披着两片麻布,肩膀和侧面用绳子简单系在一起。那麻布上红红的都是血迹和破碎的鞭痕,大部分都凝成了黑色,只一道鲜红,血还在向外渗着。
她的头和身体完全地放松下来,似是已经晕厥了。
手持马鞭的士兵见长官进来,忙转身立正。
“投诚了吗?”武田的眼神笔直,不带一丝怜悯。
“报告长官,目前还没有。”
“弄醒她。”
士兵舀了一瓢水泼在那女人脸上,她没有反应,又泼了一瓢,才缓缓醒转,疼的倒吸一口冷气,又咬牙忍住了呻吟声,转而剧烈地咳嗽起来。
“吴梦兰,把头抬起来。”武田命令道。
吴梦兰没有动作。
“你的同志来了,吴梦兰,你要不要看一眼?”
女人这才一脸疑惑地抬起头来,见到武田身后还站着一排人,便一个个看过去。
李宁玉没有想到吴梦兰会被折磨成这个样子,如果不是武田叫了她的名字,她几乎认不出来。
吴梦兰的目光在李宁玉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又转向她右边的顾晓梦,继而在每个人的脸上都停留了差不多的时间。
李宁玉知道,吴梦兰已经认出她来了,可她正在努力不让武田看出来。
“说吧,哪个是你的同志?说出来就放你走。”武田上前一步,谦虚地俯下身,露出一脸和善的笑容。
吴梦兰摇摇头,垂下了目光。
“抬起头来,看着他,告诉我,是他吗?”武田一把抓过白小年推在吴梦兰面前,后者差点尖叫出来。
吴梦兰抬头看着,满脸血迹犹如恶鬼,白小年吓得闭上了眼睛。
他又让顾晓梦走上前来,继而是李宁玉、吴志国、金生火,一个个叫她看,一个个叫她认。
但她的眼神始终很空洞,焦距并不对在任何人的脸上,表情毫无变化。
武田哈哈大笑:“吴梦兰,虽然你一直克制着表情,但我知道你已经认出来了。”
吴梦兰瞪视过去,武田不紧不慢地说:“如果你真没认出来,你不会这样拒绝看任何人的眼睛。”
李宁玉心痛如绞,拇指和食指无意识地搓了一下。她死死盯着吴梦兰,祈祷武田就此作罢。
武田并没有继续咄咄逼人,反而坐在了桌子后面,将双腿放在桌上,轻松地讲起来:
“这个女人确实是个硬骨头,一开始问什么都不说,后来我给她打了一针药,就什么都交代了。昨晚清醒过来,又开始死硬。”
王田香颤抖着问:“武田……武田长,条例前年就改了,她这个……药物审讯的口供,不能当证据定罪……”
“我管它能不能定罪!”武田眼中冒出火气,“我只要把信息问出来就行了,怎么定罪是你们的事!难道什么脏活全要皇军干?”
王田香哽住了,只好缩了回去。
武田语气平复下来,带上了口罩,毫无来由地说:“你们知道如果被冻伤,多少度的水解冻最合适么?”
不待人回答,声音便继续下去:“37度——关东军防疫给水部实验得出的结论之一,我在那里做了四年。”
李宁玉感到身边人在颤抖,微微偏过头去,顾晓梦的眸子里沉着,愤怒越来越满,快要溢出来了。好在她轻而深地吸了口气,终于是压了回去。
“当然了,我半只眼睛也瞧不上那些实验,太粗暴了,净得出一些没用的结论,简直是浪费材料。我在东北的时候,我的实验团队一个人也没杀死过。”
他扬了扬头,似乎很骄傲,接着将一副橡胶手套带上,五指张开摊在面前,像是一位主刀医生。
“我只做药品实验和心理实验,最终算是小有所成,很少遇到能抵抗的——所以你们也不能怪她,人是不能和药品抗衡的……”
李宁玉尽量让自己对这些事情充耳不闻,这些话除了增加她的恐惧和紧张,并起不到任何作用。她默默端详着刑讯室里的各类器具,有电刑,鞭刑,烙铁,水刑架,老虎凳,还有一些她也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照目前形势看,她恐怕是很难逃过被吊在这里的命运,与其害怕,不如先做些心理准备,考虑一下怎样捱过去。
武田又说了一大车话,顾晓梦看得出来他很不得志,只能在俘虏面前炫耀他的资历了。果然,话毕,他忽然转向吴梦兰,低低威胁道:
“如果你不想再打一针药水,最好现在告诉我。”
那女人原本坚毅的神情忽然松了,周身不住颤抖起来,继而两行眼泪从眼中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放我下来……我……我告诉你。”吴梦兰幽幽地说,似乎很是恐惧。
两位士兵解下了女人手腕的铐子,她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似乎再也站不起来了。她向前爬了几步,来到了五个人面前。
李宁玉低下头看,目光和那女人对上了一瞬,就是那一瞬,她明白了她将做什么。
吴梦兰俯下身来对着众人开始不断磕头,咣咣的声音震得整个整个刑讯室都在响。
“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哭一边说。
武田嘴角带笑,他很满意如今这种场面。又一个坚硬的人被打碎了,这让他感到乐趣十足。
对嘛,这世界上哪有什么圣人?哪有什么贞洁烈女?不过都是手段不到位罢了。
一滴汗从顾晓梦的额角流了下来,她紧紧握住李宁玉的手,心里盘算着如果吴梦兰指认了她,自己是要尽快撇清,还是帮她遮掩?
未及她想清楚,变故突生,吴梦兰忽然用尽全身的力气暴起,扑向了旁边的行刑手,士兵一惊掏出抢来,吴梦兰劈手便抢了过去,毫不犹豫地就对着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登时鲜血喷涌,她的躯体轰地倒了下来。
枪声平静后,刑讯室恢复了一片死寂。吴志国面无表情地冷哼一声,金生火望着天花板,长长叹了口气。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武田只来得及越过桌子,顾晓梦向前跨了半步,那个被夺了枪的士兵正张着大嘴手足无措。
李宁玉一脸不忍撇过了头,手将旗袍的下摆攥出了许多褶子。
吴梦兰同志的那个眼神还在她脑中回荡,她说,同志你保重,我走一步了。
这眼神,怕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李宁玉觉得身上的压力更大了,她想活着出去,想要告诉同志们,吴梦兰不是叛徒,她从头到尾都是一名坚定的战士……
“拖出去,烧了吧。”武田翻看了尸体,冷冷地下了命令。
两个士兵抓着尸体的双腿一路拖出了刑讯室,湿漉漉的地面上划出一道宽宽的血痕。
武田重新落座,笑着看了眼王田香:“原本不想这个样子的,奈何王处长的兵实在是……”
王田香一头冷汗连忙过来鞠躬:“对不起武田长,我们马上处罚,绝对不会有下次。”
“你们都看到了吧!”王田香转头说:“投诚了皇军可以网开一面,不投诚,就是这个下场!”
“先散了吧。”武田摊摊手,“谁也不想发生这样的事。大家先各自忙去吧,晚饭过后,我们开始第一轮审讯——当然,投诚永远都来得及,我住在副楼二楼,欢迎各位随时找我,谈谈心也行。”
他摘下手套和口罩,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刑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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