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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风声紧 她担忧的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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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的时候李宁玉去了拱宸桥。那里有一片老房子,外墙的泥土已经剥落了不少,有些屋顶缺少修缮,瓦片都缺了许多。这其中不起眼的一间,是老潘的家。
老潘打开门看到她,忙给她让进来。李宁玉把外套脱掉丢在床上。从衬衫口袋里掏了四百块钱出来。
“拿着。”
老潘看着那四张大票:“这月怎么这么多?”
“上个月发了笔奖金。给同志们多买些好吃的吧,剩下的就算党费。”
老潘拿出一张还给她:
“最近物价涨的厉害,你还是多留点吧,以防万一。”
李宁玉推了过去:“我有存款,而且我也没什么花销,那边给的补贴都够我吃饭了。”
“买点衣服么,你一个上校,老穿的那么寒酸,也不利于潜伏啊。”
“行。”李宁玉应了一声:“你拿着,我买衣服也不差这一百块钱,拿去赌博都行。”
老潘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你们一个个不是搞情报,就是杀汉奸,我倒好,每天就酗酒赌博,这也太不像个样子。”
“行啦!”李宁玉也笑了:“你赌博总不至于赌丢了命,也不是什么坏事——说正事,知道我为什么今天来?”
老潘苦笑一声:“反正总不可能是来看我的”
李宁玉背过身:“告诉老枪,我可能要静默一段时间。”
“出什么事了?”
“最近司令部又要严查,不敢动。”
“查哪方面?你会不会有危险?”老潘的神色焦急。
“说是查军统特务,倒没说查咱们。”
老潘没说话,在屋里来来回回踱着,眉目间似有难言之隐。
李宁玉见他如此,便问道:
“是不是出什么麻烦了?如果很需要我的话,也可以不静默。”
老潘摆摆手,似乎很纠结。
“到底怎么了?”李宁玉追问道:“你别光在这绕圈。”
老潘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只好开口:
“重庆方面给党中央去了电,让立刻把新四军开到黄河以北去。”
“呵……是重庆能干出来的事。”李宁玉冷笑一声。
“你不惊讶?”
李宁玉摇摇头:“嫉贤妒能、政治打压,他们最会这一套了。重庆本来就忌惮咱们,现在咱们在皖南打了大胜仗,他们一定觉得如鲠在喉,不可能坐视我们在华中安稳发展的。”
“所以啊,”老潘说道:“国军在南边,北边都是日伪军,我们一动,肯定被夹击。”
“知道了,我会关注长江流域的日军动向。但是再往北,那就不是华东局管得到的了,我也无能为力。”
老潘叹了口气,话锋一转:“饭刚做好,吃一顿再走吧。”
他眼中有某种奇怪的神色,似是期待,似是请求。李宁玉心中升起不忍。
“……好吧。”
老潘倒是有些开心,忙跑到厨房,端了两个菜和两碗米饭。
“谢谢。”李宁玉淡淡地说,拿起筷子开始吃这一餐。饭吃了半碗,就说饱了。
“多吃点吧。”老潘请求道:“也不知道啥时候能给你做下一顿——”
“——老潘。”李宁玉打断道。
老潘停了下来,神色有些黯然:“小玉,你是不是还想着素云呢。”
“没有。”
“说了多少遍了,那不是你的错。就她那个性子,你当年就是劝也劝不动。”
李宁玉沉默了半晌,空气沉甸甸地压下来,她神色间升起一丝悲伤。
“都过去了。”她将筷子一推,打定主意不吃了。
老潘一边收拾一边嘟囔:
“你这心那,快三年了也焐不热。”
“现在这个局面,我真没心思想别的,老潘。”
老潘将筷子收好,围裙解下来放在一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忽然问道。
“你究竟……对我动过心么?”
李宁玉没有看他,只是从桌边退开,转过身去背对他,一边穿衣服:
“老潘……婚姻未必就是最好的结果,如果勉强……可能连战友都没得做。”
“请正面回答。”
李宁玉咬了咬嘴唇,转身直视着面前那个期期艾艾的男人。
“——如果你说是爱情的话——真的没有。”
老潘苦笑了一下:“你这也太残忍了。”
“我真不想骗你。”
“更残忍了。”
“那——”
老潘挥了挥手臂,好像在赶走什么坏情绪。
“算啦!你说的对,我这样的本来也配不上你,要不是看在素云的面子上……”
“别说了,不是那个原因——”
老潘轻轻拍了下茶几:“求你了,就这原因我还能接受。否则和喜欢的人结婚三年,还同一个屋檐下住了一年多——啥也没发生,说出去我还活不活了?”
“实在对不起。”
老潘把包递给她:“下次什么时候来?”
李宁玉摇摇头:“不知道,风声太紧,最近减少接触。”
“照顾好自己。”
“放心。”
“要是遇到紧急情况——”
“别那么紧张,又不是第一次审查了。”李宁玉笑了笑。
老潘看见李宁玉轻松的笑容,略略放了心,李宁玉出了屋门,刚转过身,那一丝笑容便落了下去。
她摸了摸衬衫前的口袋,那里别着一支钢笔——素云送给她的,她一直随身携带,用了很多年,笔尖已换过好几个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个年轻时的朋友,那可能是她有生以来最好的、甚至是唯一的朋友。
家境贫寒的林素云,全靠舅舅以家接济,黄之章是她的表哥,也就是后来的老潘。去美国的那段时间,李宁玉和素云保持着信件联络。回国后才得知,她已经在表哥的引领下加入了中国共产党。那时她经常去做义工、去帮助穷苦的百姓。每当说起这些事,林素云脸上的笑容是李宁玉从未见过的灿烂和满足。
所以李宁玉对共产党的印象,绝大部分都来自于林素云——那是一个光明、热烈、博爱、美好的事物,是希望和守护所在。
彼时的李宁玉刚刚丧父,正在国民政府航空委员会工作。官场上勾心斗角,生活又充满阴霾中,林素云却像太阳一样闪耀着。她甚至曾经对她产生过一丝嫉妒,嫉妒她能活的如此潇洒恣意。
“这是我的理想,我的信仰。只要人民团结,中国一定能真正强大起来,让老百姓都能过上想要的生活。”林素云常常这样说。
素云不止一次地劝说她加入共产党,她都婉拒了。并不是因为讨厌,她甚至动心。可当时她在国民政府工作,这件事风险太大了,如果出了什么事,无依无靠的母亲要怎么办呢?她畏首畏尾。
那时候李宁玉不理解这句话,她认为只有技术和知识,才能真正让国家强大,光靠一腔热血怎么行呢?但她亦开始思考自己活着的意义——将自己好不容易学来的知识当做工具,去服务一个明显僵化的官僚体制,期待这个体制会自己改变,这真的是一条最正确的道路吗?
会不会林素云才是对的?
1937年10月,军事委员会拿到了日本即将轰炸上海的消息,时间、地点、规模都有——但李宁玉的业务层级不够,接触不到这个密级的讯息。
与此同时,林素云也向她辞行,很开心地说参加了苏浙别动队,马上要奔赴上海打鬼子,将要驻守苏州河南岸的华漕地区。
李宁玉十分担心素云的安全,她冒着被开除的风险越级查看了情报,并连夜解译,见并没有华漕地区,才稍微宽了些心。可仅仅是第二日,华漕被轰炸的消息就传了过来。
她疯狂地翻找起之前的草稿,发现由于紧张疲倦,竟然查错了编码,导致有几个地点出现了错误,其中就包括本应出现的华漕。这是非常低级的失误。
老潘说,华漕的五百人,只活了几十个,林素云的遗体被就近掩埋在一个巨大的炸弹坑里。他还给她带了一封信,说是林素云临行前藏在家里的。
在信中,林素云已经决定好了牺牲,并在信的最后写道:
“不论你以后在哪个阵营,也不论你以后做什么事情。我始终坚信,小玉会一直守护中国人的,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李宁玉崩溃了,她哭了一整天。她恨。她恨一向严谨的自己为什么偏偏在那时出现了低级失误,恨如果已经加入共产党,早一些偷出情报,那是不是就可以从容译电,帮他们传出正确消息——至少是华漕,是不是就能避免素云的结局?
母亲死后,带着对素云的歉疚、对日本人满心的仇恨和对国民政府无能的失望,李宁玉秘密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在1938年初正式成为一名地下党员,与老潘以夫妻身份互相打起了掩护,一直到现在。
素云,如果你现在看到我的样子,你会说什么呢?会以为我当了个汉奸吗?还会觉得我很厉害吗?又或者,你会像我当时劝你一样来劝我,不要走钢丝呢?
李宁玉拔出钢笔看了看,又将它插回去,稳稳地别在胸前。
周日的夜里下了暴雨。李宁玉闭眼躺在床上,一边听着窗外的雷声,一边想着近期的对策。她倒是不担心自己会露馅,毕竟她年初已经被审查过一次了。她担忧的还是顾晓梦。
那些审讯专家的眼睛像一把把猎枪,如果没有审讯经验,很可能会被套出话来,唯一可控的办法,就是尽量少说话,控制住自己说出的每一个字、管理好每个表情。
李宁玉天生就不是话多的人,这三年来更是故意精简语言、降低自己的语速、隐藏自己的情绪,活成了某种惜字如金的样子,演到她自己都信了,就是为了应对随时可能到来的高压。
可如果一个平时的话痨、一个把喜怒哀乐全放在脸上的人,忽然在谈话室变得沉默寡言,那就更可疑了。
例如顾晓梦这样的人。
或许一两次的问话,顾晓梦还能应付得过去,可如果碰到特殊的——比如二十四小时连轴问询,那她就很危险了。星期六她听到审查即将开始的时候,虽然拼命掩盖着情绪,但李宁玉仍能从她看出不小的焦虑。
她得稳住顾晓梦,让她松弛一点,脑子里那根弦不要崩得过紧,以免真的在面对那些审讯专家的时候,啪地断掉。
可是,李宁玉忽然想到——
我为什么要在她身上费那么多心神?如果我觉得她早晚会暴露,更理性的处理方式应该是尽快撇清楚,或者利用,甚至是直接把她点了以绝后患——尤其是这个人很明显地在接近自己。
李宁玉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她知道自己不是不能做,而是做不出来这样的事。
她可以利用或嫁祸这个系统里任何一个人,但她无法对顾晓梦下毒手,只因为这是她进入汪精卫政府后,遇到的第一个暂时不是敌人的人,顾晓梦是无辜的。
那么,就按照原计划来吧,教她学数学,先松弛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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