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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流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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奉太子令出城那日,天阴得厉害。
铅灰的云压着宫墙,风裹细雨斜扑入廊,青石砖上水光斑驳,让人低首不敢迈进。引路的内侍佝着腰,碎步疾行,我落后他半步,跟着穿过西华门夹道。身后车轮碾过积水,辘辘作响,一声声像碾在人脊骨上。
天轮法墙就停在城西荒郊。远看一驾极大的玄铁囚车,通体乌沉,接缝处隐隐透出淡金的光泽。八匹披甲战马分列两侧,马蹄刨着泥地,喷出阵阵白气。雨丝落在铁壁上,嗤嗤化作薄薄的白雾。四周旷野无遮,风烈得像刀子,刮得人衣袂翻飞。
层层甲士围拢起来,生怕对里面的人漏出脆弱的防线,我突然很想笑,多讽刺。
下车时,雨势愈急。内侍撑起一柄青竹伞递给我便不再肯向前,我接过伞,拢紧斗篷,朝法墙去。
严立声大抵一夜没有歇息了,眼眶泛着血红。
一身灰白囚服显得更为憔悴,昔日的贵公子如今赭布短褐,手脚上铐,铁链还拖在泥地里,被雨水淋得发亮。严立声几缕湿发贴在额角,面色苍白,可肩背依旧挺括,像一杆扎在泥淖中的铁枪,任风横雨斜,也不肯弯折半分,我想若我是别的女子,大抵也要为他付出全心的。
守墙甲士验过太子手令,才放我近前。我凑近法墙,近到能看到他的睫毛。他的眼睛没有了往日的明亮,一双墨色的瞳仁平静无波,似满天雨幕般灰沉。
“陈曼宁。”他开口了,嗓子哑着,雨声一滴一滴地压着,但我听来似乎仍字字清晰,“你来了。”
我有些难为情,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绢递给他。
太子令:罪臣严立声,既蒙天恩,免死流放,当洗心革面,痛改前非,以赎前愆。此去万里,山路险阻,疫疠横行,宜善自珍摄,毋生怨怼。他日若得赦还,当勉力自新,不负圣朝宽宥之德。切切。
太子亲笔,笔锋伶俐,墨色浓重,严立声一字一字地看着,面上没有半分波动,只有看到“赦还”二字时,眼底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快得几乎抓不住。
“臣,领命。”他说,声音平淡得不像那个鲜衣怒马的严立声。
我见他折起素绢,收回袖中。又放心地从另一只袖里摸出另一样东西,是一个香袋,月白素绸,并不显眼。里面早被我塞满了金银锞子、两片金叶、几颗救急的丸药。
“拿着。”我说。
他没动。
我往前伸了伸胳膊,捅了捅他,将那香袋塞进他怀里。确保香袋丢进去了,我慌忙伸回手。
他从怀里拿出香袋,低头看着掌心,喉结微动。良久,才慢慢握紧了手指。
“等我回来。”他说。
雨声里,这四个字被风吹散了些,却字字分明,像几粒滚烫的砂,猝不及防地落进我心里。
我抬起头,对他笑了一下。
“好”我说,“我等你。”
我努力装作云淡风轻,勾起一抹笑意。严立声不顾法墙的禁制,把手伸出法墙来牵我,尽管我不知道能不能用牵这个字眼。
"严立声"我有些生气了,对方的手劲太大了,拽的我胳膊生疼,我又害怕一动法墙会更加压制他,只好忍耐着。
甲士已经拔剑了,严立声突然松开手。
"对不起"我听到他的声音。
"我,疼不疼"严立声居然流泪了,我缓着胳膊的疼痛感,摇了摇头,这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哭。
"陈曼宁,等我,求你,等我"
我怔怔地听着他说,想点头,到底不忍心欺骗他,转过头往回走。
严立声被甲士粗暴地推搡着往里,我有些伤感,一时间鼻子发酸,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流,我心疼他,却并非因为情爱,我答应他,却并非发自内心,我惧怕他,但我爱敬他,又不喜欢他,我愧对他,却并不心虚。
风更大了。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回了马车。
我靠着车壁,闭目听着车轮辘辘,泥水飞溅。内心不禁想果然富贵人家奢侈,从前坐严立声的马车,平稳地没有一丝摇晃,可我以后或许再也坐不了那种马车了。
天轮法墙在我心里已经远得只剩一道模糊的灰影,隐隐泛着半点金芒,像一痕将散未散的墨线,横在天地间。
而法墙上的人,我以后也再也不会见到了。
我放下车帘,指尖下意识地抚过袖口。那里还沾着一点香袋上的桂花香,极淡,极轻,被雨水一浸,几乎要散尽了。
我想,大约我再也不会见到他了。
"再见,严立声"我松了一口气,虽然恐慌以后的日子,但更多的,是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