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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画皮娘子 阁楼上的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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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西南角,雨泼似的砸在瓦漆驳落的檐角上。
偏僻茶馆的二楼尽头,光线昏暗得发霉。屏风后头,一个身穿华贵蜀锦长裙的女人坐在桌前,浑身止不住地发颤。她颤抖着伸手,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面纱,露出了一张惨白如纸的脸——左眼眶乌青肿胀,下唇撕裂,颧骨上赫然印着半块早已淤紫的掌痕。
“苏氏,户部侍郎的独生女。”
坐在对面的江星落揭开茶盖,撇了撇浮沫,声线平淡得像在论今日的天气,“令夫翰林院侍读陆文显,京城出了名的清贵公子、世家贤良。三日前,因为你煮茶的汤温差了半分,他便用戒尺抽了你三十下。我说的,可有半句虚言?”
苏氏浑身一震,眼中迸出巨大的绝望与痛楚,泪水瞬间决堤,“小娘子既然查得这般清楚,就该明白……我当真走投无路了。我上个月不过暗中提了一句和离,他便发了疯似地将我按在地板上往死里打!他外表温文尔雅,满朝文武都夸他是君子端方,可一关上房门,他就是个疯狗!”
苏氏的声音沙哑发颤,“我想与他和离,可他绝不可能同意的!他如今正值升迁的关键期,朝中打点全靠我苏家的财力与门路。况且他极度虚荣自负,绝不能容忍身上有‘被休’或‘离异’的丝毫污点!他要的是一个听话的、能被他一辈子踩在脚下的玩物!若我再敢动这念头,他会活活打死我……”
说到最后,苏氏伏在桌上泣不成声。
江星落搁下茶盏,瓷块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这活,我接了。”
苏氏猛地抬头,肿胀的眼中满是不敢置信,“你……你真能逼他主动放我走?他绝不会答应的!”
江星落微微侧脸,细碎的光影落在她精致却毫无情绪的侧颜上,唇角泛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在我这里,只有他求着放过你的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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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渐小,长街湿滑。
江星落一身寻常布衣,撑着一把油纸伞,溜达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偏僻药铺。
药铺里散发着浓重而微苦的草药香,柜台后的伙计正百无聊赖地拨打着算盘。江星落收伞走上前,扣了扣桌板。
“姑娘要抓什么药?”伙计抬眼问。
“我要按上月留下的那张方子抓几服药。”江星落声线平静。
伙计拨算盘的手猛地一顿,抬眼深深看了江星落一眼,眼神微变。他立刻压低声音,“好嘞!您要的东西早就给您备好了,一直搁在后头呢。”
伙计转头进内室,麻利地提出一个扎得十分结实的油纸包,递给江星落,“客官您拿好,按方抓药,按时服下,保证病除!”
江星落颔首,接过来转脚进了巷子深处的据点。
推开房门,点亮油灯。
江星落解开油纸包,里面除了几味特制草药,赫然放着一叠密密麻麻的纸页——陆文显的生平、作息、仕途关系、乃至年少时暗恋过的远房表妹的画像。
京城里没人知道“江星落”是谁,更没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她是游走在大启朝律法阴影下的“渣男清除师”。
在大启,宗法如山,女子若遭家暴陷害,想和离无异于剥皮抽筋。而江星落做的,就是专门接下这些被绝境逼疯的女性委托,以强”、诱捕、设局等手段,将渣男一步步引诱至万劫不复之地,逼他们主动休妻、放手。
她脑中装着一本涵盖天下男子心理的《京城男子图鉴》,将天下男人划分为九类。只要给她一张卷宗,她就能精准提炼出目标的心理软肋,化身为对方绝不可能抗拒的“命定之劫”。
江星落指尖划过那些冰冷的文字,陆文显的底细在她眼中一览无余:他三岁识字,十岁丧父,靠着寡母卖绣活供读。他骨子里极度自卑,却又因为少年成名而极度自负。他厌恶苏氏的市侩,是因为那时刻提醒着他曾经贫贱的过去。
江星落指尖微凝,脑海中的《京城男子图鉴》轰然翻开。
这位翰林院的陆大人,正是典型的“伪君子型”。这类人极度自负,爱惜羽毛,自诩清高不俗,骨子里却极度卑劣膨胀。寻常的艳姝媚妇根本入不了他的眼,他梦寐以求的,是一个“有惊世才华、清冷孤傲,却又身世凄惨、只能依附于他”的灵魂知己。
江星落走到镜前,揭开小木盒。
她取过特制的黛粉,将原本明艳张扬的眼尾一点点修饰得微垂柔弱;又取过小药瓶,服下一丸能让声线带上一丝娇弱的特制草药。接着,她换上了一身洗得发白却异常干净的素色襦裙,头上仅插一支毫无雕饰的木簪。
不过半个时辰,镜中的人变了。
不再是精明冷酷的“渣男清除师”江星落,而是量身定制、专克陆文显的梦中情人——柳素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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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午后,晴空万里。
朱雀大街上人潮如织,陆文显一身名贵的月白竹纹锦袍,头戴纶巾,手摇折扇,正风度翩翩地向着“大白楼”的诗会走去。他嘴角挂着矜持的微笑,心中满是对即将到来的升迁的得意。
突然,巷口斜刺里冲出一个踉跄的身影。
“公子救我!”一声带哭腔的娇呼袭来,那素衣少女竟直直撞进了陆文显的怀里。
幽香扑鼻,温香软玉撞了个满怀。陆文显下意识抱住对方,入眼便是一张毫无瑕疵却带泪的绝美面庞。那双眼睛清亮如溪水,此时满是惊慌与求助,宛如受惊的鹿。
“何人在此撒野?!”陆文显虚荣心瞬间爆棚,厉声喝道。
巷子里追出两个凶神恶煞的流氓,手持木棍吼道,“识相的少管闲事!这臭丫头欠了我们赌坊的钱!”
江星落娇躯微颤,死死抓着陆文显的衣襟,眼眶通红,“我没有……是我舅父赌输了把我抵给他们的,公子救我……”
陆文显见状,立刻整了整衣冠,摆出一副浩然正气,“天子脚下,岂容尔等强买强卖!本官乃翰林院侍读陆文显,尔等还不退下?!”
两个流氓互相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这当然是江星落花钱雇来的演员。二人装作被官威吓到,骂骂咧咧地丢下木棍溜之大吉。
“多谢……多谢陆大人。”江星落从他怀中退出来,身子摇摇欲坠,却强撑着行了个万福礼。
陆文显看痴了。
眼前这女子虽穿着破旧,可那份清冷绝俗的气质,比京城那些堆金砌玉的贵女高出不知多少!
“姑娘受惊了。”陆文显极力表现得温文尔雅,“不知姑娘尊姓大名?家住何处?何以沦落至此?”
江星落低下头,一滴清泪划过白皙的颊边,轻声吐出一句诗来,“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小女子无家可归,命运如漂萍,大人又何必多问。”
陆文显如遭雷击,双眼迸发出炽热的狂喜。妙啊!不仅长得宛如天仙,竟还有如此绝妙的诗才与骨气!这不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佳人吗?!
“姑娘文采斐然,令人惊叹!”陆文显急切上前一步,“在下大白楼正有诗会,姑娘若不嫌弃,不如随在下一同前往,也好有个落脚之处?”
江星落抬眸,眼中恰到好处地闪过一丝动容与戒备,半晌,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一瞬间,自诩清高绝顶的陆文显,彻底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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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七天,是陆文显这辈子最快活的时光。
他在城外的幽静私宅里供养了素娘。素娘从不向他索要一分一银,她只要他讲经据典,要他教她挥毫写字。她看向他的眼神里充满了近乎虔诚的崇拜,仿佛他不是一个小小翰林,而是这世间唯一的真神。
“公子,素娘这身份,终究是见不得光的。”
江星落伏在他膝头,眼眶微红,娇躯轻颤,“素儿不求名分,只求公子莫要嫌弃素儿这残躯。可……若那苏家姐姐知道,定然容不下素娘。”
陆文显此时已被迷了心智,他厌恶地想起家中那个只会哭闹、满身淤青的苏氏,冷哼一声,“她?一个满身铜臭气的疯妇,如何能与你相比?素娘放心,下个月我便寻个由头休了她,明媒正娶迎你过门!”
“公子此言当真?”
“本官对天发誓!”陆文显激动地握住她的手。
江星落美目含泪,似是极其感动,随后又有些向往地看向窗外,“明日刚好是上元灯会,听说满街灯火,好看极了……公子能带素娘去瞧瞧吗?”
陆文显面色微变,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上元灯会全京城的名流官员都会携眷游玩,若被人看见他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只怕影响仕途名声……
江星落精准捕捉到了他眼底的退缩,美眸瞬间一黯,体贴地低下头去,轻声抽噎,“是素娘逾矩了……公子是怕被苏家姐姐或者同僚看见吧?也对,素娘不配与公子同游。不如……明日公子戴个狐狸面具?这样便无人能认出公子了。”
听到“戴面具”这法子,陆文显眼睛一亮,心中的顾虑瞬间烟消云散。他假模假样地捧起江星落的脸,满脸心疼与深情,“素娘,让戴着面具与你同游,岂不是太委屈你了?你待本官如此一片赤诚,本官发誓,等到下个月,我便让全京城都知道,你是本官明媒正娶的夫人!”
江星落依偎在他怀里,嘴角在陆文显看不到的角度,缓缓勾起一抹冰冷无比的弧度。
蠢货,上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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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夜,上元灯会。
朱雀大街上华灯璀璨,人潮如织。
刚戴上面具时,陆文显还心虚地缩着脖子。但随着四周欢声笑语、无人在意,他压抑许久的虚荣心便如野草般肆意疯长。他渐渐放开了手脚,不仅大方地牵着素娘,还当街搂着她纤细的腰肢,贴在她耳边轻薄挑逗。
走至花灯最繁华的街角时,陆文显情到浓处,揽着素娘大声许诺,“素娘!过几天本官就回府把那疯女人赶出去,把休书贴在她脸上!这京城唯有你配得上本官!”
话音未落——
“哎呀!”
一个举着糖葫芦的小孩突然横冲直撞地跑过来,结结实实撞在陆文显腿上。当然,这是江星落安排的。
陆文显踉跄了一下,脸上的狐狸面具“啪嗒”一声,掉落在地。
还没等陆文显慌忙掩面,左右两侧突然传来怒喝:
“陆文显?!”
“好一个端方君子!好一个翰林侍读!”
左侧,苏氏带着数十位京城贵妇千金正怒目而视;右侧,几位翰林院同僚与官场好友将他刚才那句“把休书贴在她脸上”听得清清楚楚!
苏氏气得浑身发抖,指着他破口大骂,“你花着我苏家的银子,在外面停妻再娶、背地里骂我是疯妇?!大家伙儿快来看看这个狼心狗肺的伪君子!”
人群顿时一片哗然,指指点点的鄙夷声如潮水般将陆文显淹没。陆文显脸色惨白如纸,在众人唾骂声中瘫软在地,名声与仕途彻底毁于一旦。
江星落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冰冷与嘲弄。委托完成,该混入混乱的人群脱身了——
“躲开!快躲开!巡使大人追贼呢!”
急促尖锐的惊呼声与狂暴的马蹄声陡然响起,喧闹的人群惊恐地向两侧疯跑倒退,硬生生挤开了一条通道。下一刻,一匹毛色纯黑的千里驹如黑色闪电般破雾冲出。
马背上的青年一身墨色锦袍,手系缰绳,长刀斜挂。他生得极好,剑眉星目,一双勾人的桃花眼微弯,嘴角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痞笑。
大理寺缉侦司巡使,安国公世子——谢怀陵。
那偷钱包的黑衣贼人刚跑到花灯架下,便被谢怀陵扬起长鞭,“啪”地一声缠住脚踝摔了个狗吃屎。
谢怀陵在马背上利落地收回长鞭,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扫视现场,可当他的余光触及一个素色倩影时,那双桃花眼瞬间爆发出明亮的光芒,“呵……我今晚本来只是抓个小贼,竟撞上条大鱼。”
谢怀陵勒住缰绳,高坐在战马之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而危险的弧度,目光直刺江星落,“我找了你整整三个月,画皮娘子。京城前四起豪门离奇休妻案,也是你的杰作吧?”
江星落脚步骤停,脊背瞬间绷紧。这怎么可能?她的易容与声线明明完美无瑕,这世上绝不可能有人能穿透这层假皮认出她。
惊诧仅在电光石火间,她没有半句废话,转身拔腿就跑。只见她脚尖踩着路旁的灯笼架子狠狠一借力,直接飞上了沿街的楼阁屋檐。
“哈哈!想跑?!”马背上的谢怀陵不怒反笑,眼中的狂热与猎奇被瞬间点燃。他陡然勒紧缰绳,“追!”
黑马仰天长嘶,前蹄腾空砸下,谢怀陵策马扬鞭,骑着烈马在繁华喧闹的灯会长街上纵马狂飙。
“啊——!”路人尖叫着四散躲避。
繁华喧闹的长街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江星落在连绵的屋顶上疾如闪电,清冷的凤眸微垂,冷冷掠过下方纵马狂飙的墨衣青年,按在腰间暗器上的指尖一片冰凉。
而马背上的谢怀陵仰头死死锁定着那道素色倩影,一双桃花眼倒映着满城华灯,嘴角的笑意猖狂而嚣张。
猎物越是凶野,这场捉捕玩起来,才越让人过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