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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逢 阔别故土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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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沉沉压落下来,苏禾走出医院大门,指尖攥得发白,将薄薄的病例单死死塞进包里。
手机页面停留在叫车界面,刷新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司机接单。
本就苍白的脸颊,此刻更是不见半分血色,唇瓣淡得近乎透明。她指尖发凉,正要拨通张淼宜的电话,一道极具侵略感的视线,猝不及防落在她身上。
苏禾猛地抬眼。
马路对面的路灯之下,男人斜倚车身,指尖夹着一支香烟,明灭的火星在暗夜里忽明忽暗。陆焰北的目光直直撞过来,没有半分躲闪,带着沉沉的压迫,一寸寸描摹过她的脸。
心脏骤然狠狠一缩。
阔别五年,她万万没有想到,重逢会是以这样狼狈的姿态。那些少年时代滚烫、偏执、痛彻心扉的爱恋,如同潮水,瞬间席卷上来,心脏剧烈地擂动,和当年深陷爱恋时一模一样。
苏禾下意识想要逃。
她慌忙收回视线,转身快步朝着公交站台走去。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如同踩在她的心跳上。离站牌只剩几步距离,手腕突然被一股蛮力狠狠攥住。
苏禾本就身体虚弱,被这股力道一带,整个人踉跄着,直接跌进他滚烫的怀抱里。
男人胸膛坚硬,属于他的冷冽气息铺天盖地将她包裹。苏禾浑身绷紧,拼命想要挣脱,可他的力道大得近乎偏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
慌乱之间,陆焰北低沉戏谑的嗓音,贴着她的耳畔响起,裹着化不开的戾气与嘲讽。
“往哪跑,我的好妹妹,见到我,连一声招呼都懒得打?”
“妹妹”两个字,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苏禾心口。
她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后退半步拉开距离。陆焰北永远是这副模样,语调散漫轻佻,可眼底深处,翻涌着压不住的咬牙切齿。
陆焰北垂眸锁住她:“去哪。”
“回家。”苏禾垂着眼,不敢对上他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要被晚风吞没。
他扣住她的手腕,不由分说拽着她走向停在路边的车子。
“我送你。”
“不必,我坐公交就可以。”苏禾挣扎,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却分毫撼动不了半分。
陆焰北完全无视她的抗拒,把她带到车边,沉声道:“上车。”
苏禾站在原地不肯动。
他不再说话,就那么静静看着她,漆黑的眼眸沉沉,压迫感扑面而来。苏禾被看得无处遁形,伸手想去拉后座车门,身后再度传来他淡淡的声音。
“我是你的司机?”
苏禾身子一僵,只能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
引擎低鸣,陆焰北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地址。”
“月磷湾46号。”
苏禾指尖绞着衣角,一路沉默,车厢里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车子稳稳停在小区楼下。苏禾立刻伸手去解安全带,一心只想逃离这个密闭的空间。
“去医院干什么。”
陆焰北的声音骤然响起,拦住了她所有动作。
搭在车门把手上的手猛地顿住,缓缓垂落。她心里清楚,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他绝不会轻易放她走。
苏禾终于抬眼,认认真真看向阔别五年的男人。岁月在他身上刻下痕迹,眉眼愈发冷硬,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雾,成熟,也更加疏离危险。
她飞快移开视线,望向车窗外沉沉的夜色,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
“工作调动,回这边医院入职,今天刚报到。”
陆焰北低低笑出声,笑声里满是自嘲,分不清是在嘲讽自己,还是嘲讽她的绝情。
“倘若不是工作,你是不是打算一辈子待在国外,永远不回来。”
这句话锋利刺骨。
苏禾明明知道,只要一句软话,就能抚平他心头大半的戾气。可她不能。她抿紧唇,没有半分迂回,淡淡吐出一个字:“是。”
八月盛夏,晚风燥热,苏禾却只觉得浑身发冷。胃部隐隐传来绞痛,提醒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身体。
“多谢送我回来。”
丢下这句话,她推开车门,几乎是逃一般冲回楼栋。
背靠冰冷的门板,苏禾顺着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胃里像是有一团烈火反复灼烧,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双膝蜷缩,双手死死攥住裤料,无声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
今天去医院,哪里是什么入职,是复查。
医生的话还在脑海盘旋:病情比预估更加凶险,或许,连这个秋天,都未必能撑过去。
此前她早已平静接受了命运。可方才见到陆焰北的那一刻,所有伪装的坚强轰然裂开一道口子。就算痛到浑身发抖,在他面前,她依旧要装出一副无牵无挂的模样。
楼下,陆焰北的车还停在原地。
车厢里漆黑一片,看不清男人脸上的神情,只有烟头的火光,明明灭灭。这是他回国之后,第二次抽烟。第一次,是听闻她归国的消息。
苏禾,永远都能轻易打乱他全部的平静。
他坐在车里,望着楼上那扇亮起的窗户,久久没有发动车子。不知过了多久,才终于驱车离开。
翌日清晨。
剧烈的疼痛将苏禾从睡梦中拽醒。昨夜吃过止疼药,病痛却没有半分消减,硬生生熬到天光破晓,沉重的眼皮才得以稍稍松弛。可转瞬,又要赶往医院复诊。
浑身酸软无力,她撑着身子坐起来,脑海回放昨夜医生发来的消息。
“苏禾,临床试验研发出一种新药,对你的病症或许有效。你还年轻,不要轻易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可以过来试试。”
若是没有重逢陆焰北,她或许会犹豫不决。可现在再次见到他,心底那点熄灭的念想,又重新死灰复燃。她贪婪地奢望,或许真的可以,和他好好走完往后的路。过往那些刻骨铭心的坎坷,她愿意再赌一次。
苏禾撑着身体起身,倒了一杯温水服下止痛药,重新躺回床上。病痛裹挟着疲惫,她沉沉睡了过去。
张淼宜尚且不知道苏禾已经回国,久久等不到回复,眉头紧紧蹙起。
“不对,按道理苏禾早就该醒了。”
顾不上多想,一通电话直接打了过来。尖锐的铃声刺破睡梦,苏禾猛地惊醒,拿起手机,屏幕显示已经下午四点多。
“苏禾!你跑哪去了?我给你发一堆消息怎么不回,我有天大的事要跟你说!”
苏禾打断她雀跃的声音:“我昨天回国了,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有事我们见面再说。”
“什么?!”电话那头张淼宜又惊又喜,“你回来了居然不告诉我!我马上过来找你!”
“好了好了,不跟你计较。下午五点,我过来接你吃饭,不许拒绝。”
苏禾浅浅弯了弯唇角:“可以,但是我回国这件事先别对外说,等我处理完再说。”
“好,听你的。”
挂断电话,张淼宜满心欢喜,才猛然想起自己没有地址,连忙发来微信:把地址发我,我立刻过来。
苏禾回复完消息,起身洗漱,细细化了妆,竭力遮盖住脸上的病气,勉强透出一点气色。
走出单元楼,就看见张淼宜斜靠在红色跑车旁,翘首以盼。
“淼淼。”
苏禾笑着走上前。张淼宜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她。上一次相见还是半年前,张淼宜出国看她,那时的苏禾还没有这般消瘦。短短半年,人又瘦了一大圈。
张淼宜满心疼惜,却什么都没有多问。她答应过苏禾,关于病情,只有她和主治医生宋斯延两个人知晓。
车子抵达1388餐厅。
再次站在这里,苏禾恍惚失神。这里曾是她和陆焰北最常来的地方,阔别五年,周遭早已物是人非。张淼宜牵着她往里走,服务员上前接待。
“女士,请问有预约吗?”
张淼宜看向一旁出神的苏禾,开口道:“没有,1864包间还空着吗?”
苏禾眼底亮起一丝微弱的期待。
“不好意思女士,1864包间五年前就划为老板私人包间,不再对外开放。”
那一点微光,瞬间彻底熄灭。
“没事淼淼,不用包间,靠窗的位置就很好。”
1864,一千八百六十四天,那是她默默暗恋陆焰北的全部时光。
落座之后,张淼宜凑近,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八卦:“苏禾,猜猜我昨天见到谁了?猩猩地堡,陆焰北。我跟你说,自从他退伍回来接手池氏,几乎很少碰酒,昨天却喝得酩酊大醉,跟张恒宇坐在你们以前常坐的卡座。”
苏禾神色淡淡的,听不出波澜:“我昨天从医院出来,碰到他了。”
“啊?你们聊什么了?他没有追问你为什么去医院吗?”
“问了。我谎称工作调回国内,他送我回的家,仅此而已。”
苏禾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菜,掩去眼底的疲惫。
“我的身体你不必太过担心,就这样了。不过宋斯延那边说,或许有新药可以试一试,我之后再问问他。”
话音落下,张淼宜的眼泪瞬间决堤,一颗颗往下掉。
“苏禾,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机会,我们都要试一试,我会一直陪着你。”她声音哽咽。
“别哭啦。”苏禾轻声安慰,“我现在不还好好在你面前吗,说不定新药真的可以治好我,妆都哭花了,吃完饭我们还要去别的地方。”
张淼宜擦去泪水,重重点头:“嗯,一定会好起来。”
两个人安静吃饭,闲聊苏禾在国外的种种经历。窗外树叶沙沙作响,风雨渐渐大了起来。苏禾眉骨开始一阵阵抽痛,她死死忍住,半分都不肯表露。她向来如此,不愿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旁人身上。
晚饭结束,二人转场去往猩猩地堡酒吧。
苏禾不能喝酒,安静坐在一旁陪着张淼宜。张淼宜一杯接一杯往肚子里灌,嘴上说是庆祝苏禾归国,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清楚楚——苏禾的病,很难有转机。饭桌上张淼宜早已看出她吃得极少,脸色苍白得吓人,只能借酒精麻痹心底的难过。
苏禾伸手按住酒杯,劝她少喝。酒精上头的张淼宜根本听不进去,伸手就要再抢酒杯。
就在这时,酒吧大门被推开。
陆焰北和张恒宇走了进来,抬眼就看见两个女人拉扯争抢酒杯的一幕。
陆焰北迈步上前,伸手,直接夺走两只酒杯。
迷离闪烁的灯光落在陆焰北的轮廓上,冷硬的眉眼,周身生人勿近的气场。苏禾抬眼望过去,读不透他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
张恒宇见到苏禾,并不意外,转头看向已经醉得站不稳的张淼宜。
“表哥。”张恒宇打趣,“还认得我,才多久不见,淼淼怎么醉成这样。”说完伸手扶住张淼宜。
他看向陆焰北:“我先把淼淼送回去,苏禾交给你。”
“嗯。”
从进门那一刻,陆焰北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苏禾分毫。
张淼宜脚步虚浮,被搀扶着还迷迷糊糊喃喃:“苏禾呢,我的苏禾呢。”
“小祖宗放心,有北哥在,苏禾跑不掉。”张恒宇哄着她,带着人离开酒吧。
偌大卡座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压抑的氛围包裹住苏禾,她起身想要离开,手腕猛地被按住,重新按回座位。
躲不掉了。昨夜没有说完的纠葛,终究要摊开。苏禾索性安静坐下,抬眼望向他。
“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陆焰北的嗓音低沉沉郁。
苏禾猛地一怔。
她预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对峙,以为他会质问她为何失联,质问当年为什么狠心抛下他远走他乡。万万没有想到,等来的,是一句带着疲惫的关心。
两人并肩坐着,苏禾久久沉默。陆焰北也不催促,就那样一瞬不瞬望着她。舞台灯光碎落,斑驳光影落在她脸上,她望着远处晃动的光斑,轻声吐出两个字:“挺好。”
陆焰北面前散落数只空酒瓶,还有几瓶尚未启封。积压多年的情绪,借着酒精汹涌翻涌。他抬手,又拆开一瓶,仰头大口灌入喉咙。
一瓶,又一瓶。喝到第四瓶,苏禾再也看不下去,伸手扣住他握酒瓶的手腕,强行制止。
“别喝了。”
陆焰北抬眼,牢牢攥住她的手,低声唤出那个埋在岁月深处的小名。
“禾禾。你心里,还是在乎我的,对不对。”
禾禾。
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她。父亲离世之后,母亲便再也没有提起这个名字。那是小时候父母给予她的期许,是独属于旧时光的温柔。
听见这两个字,苏禾心口翻涌,酸涩汹涌而上,可她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喝多了,我送你回去,我叫车。”苏禾用力想要扶他站起身。
陆焰北大半重量全部压在她身上,高大的男人醉得脚步虚浮。苏禾咬着牙撑住他,腾出一只手叫车。
坐上网约车,陆焰北自始至终死死攥着她的胳膊不肯松开,脑袋沉沉靠在她肩头。苏禾浑身疲惫,无力推开,只能任由他靠着。
车窗外掠过一条条熟悉街道,全是他们年少时走过的路。苏禾掀开一点车窗,晚风扑在脸上,眼眶酸涩发烫。
车子驶入小区,苏禾费力扶着他走向楼栋。
陆焰北抬手,掌心抚上她的肩膀,眼神朦胧,定定凝视她。
“你就这么不想看见我?”
一句话,撕开苏禾心底尘封的伤疤。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翻涌上来,她不敢细想。
好不容易把他搀扶进卧室。
“你好好休息,我走了。”
话音未落,手腕骤然被攥紧。陆焰北猛地发力,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双臂死死箍住。
“禾禾,别走,留下来陪我,好不好。”
他的语气褪去所有冷硬,带着卑微的祈求。
苏禾僵在他怀中,无数情绪撕扯着她,拼尽全力,也挣不开他的怀抱。
她不能心软。
当年,正是因为她的出现,才让他承受那么多痛苦。倘若今夜留下,过往的悲剧只会再次重演。她不能再拖累他。
下定狠心,苏禾抬起手,一巴掌狠狠落在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安静卧室炸开。
“陆焰北,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别再做这些幼稚的事。我们早就已经是过去式,再也回不去了,到此为止吧。”
说完,苏禾没有半分留恋,转身快步离开。
陆焰北僵在原地。
望着那道决绝消失的背影,心底有什么东西,轰然碎裂,碎得彻彻底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