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翱翔》一條桐

18、交易 暴雨依

　　暴雨依旧猛烈，丝毫没有要停下的架势，北风呼啸着撕碎雨幕，将无数的潮湿高高卷起而后重重抛下，砸在金属上发出噼啪的爆鸣。
　　“势头不小啊，看来这雨大概是要下一整夜喽。”赛极星看向窗外露出了一副颇为无奈的模样，那双机械的手中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茶，炙热的水蒸气稍微驱散了些冰冷的潮湿。
　　这里确实是个观景的绝佳位置，四面是完全通透的单向玻璃，如果是午后或是日落时分这里绝对是最适合小憩的。
　　然而眼下，我没有任何想要赏雨的休闲心情，更不可能浪费时间在这里陪一个毫无可道德可言的杀人犯闲情雅致。
　　“别打哑谜了，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赛极星只是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平淡的瞥了我一眼，手中搅动茶水的小茶勺不时轻轻碰上杯壁发出清脆的响声，配合著老式壁炉里柴火的噼啪声像是助眠的白噪音，有一搭没一搭的无声降低着我的警戒心。
　　“别太着急了，傅柏霖少校，我可不喜欢性格太急躁的人。”她懒散的窝在宽大的躺椅中，银白的机械手指被昏暗的火光渡上一层暖色，整个空间都随着逐渐升起的温度而变的异常的温馨。
　　或许是我真的太累了，一直处于高度警戒状态而绷紧的神经难以抵挡这片刻的温馨气氛，终于忍不住一点一点的在跃动的橙光里松懈了下来，身躯也缓缓向后仰去，坚硬的脊背贴上松软的躺椅。
　　突然的我很想哭，也或许不是突然，只是我再也难以在这样温柔的环境里继续逞强，即使创造这样环境的是一个动机不明的杀人犯。
　　我所做的这一切是不是真的都是错误？想要保护自己的「救赎」与「新生」，想要和黎明好好相处认真的谈一谈，想要坚守父亲母亲的教诲，想要寻回记忆重新做一个完整的人，到头来所有的一切都在离我越来越远。
　　所有想要守护的、爱惜的、追寻的统统都化为了废墟，只有我一人站在废墟里徒劳的想要拼好那些残骸。
　　我从来都没有那么坚强，我也需要逃避现实。褪去少校这个听起来很厉害的头衔，我只不过是个普通人，也只是一个名叫傅柏霖的普通人而已。
　　“真的不想喝一点吗？”赛极星微微叹气表现出一副惋惜的样子，伸手勾起放在我身边早已凉透了的茶，随意的倒进她脚边的垃圾桶里，又看似贴心的重新为我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虚伪，心里对她这副关切的态度极其厌恶，那双漆黑瞳孔里含着的笑意几乎令我作呕。她和伯勒涅特，本质上都是一个样。“不用。”我撇过脸去，极力逃避着这种温馨的氛围，想让自己重新振作起来对她保持警惕。
　　终究是心有余力而不足，已经尝到甜头而松懈下来的身体难以再次紧绷，软绵绵的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紧攥的拳也卸了力，安静的搭在腿上。
　　我真的是累了，才会在片刻宁静中连基本的防御也难以维持。
　　罢了。我闭上眼任由催眠的白噪音夹杂着雨落将我包裹，不伦对方到底是什么目的，准备要我付出多么不平等的代价也好，起码眼下我还可以暂时贪恋这久违的的温馨。
　　有什么放在了小桌上，我睁开眼只见赛极星将一盘精致的糕点摆上，她随意的拿起一块也不忘招呼我，“吃吧傅少校，这种糕点可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你一定，很喜欢。”她一字一顿的强调着，眯起眼裂开黑漆漆的嘴笑了起来，银白的手指指了指盘子中垒起的食物。
　　顺着她的手指向，我看着那几块被火光映射的橘黄的糕点，大脑本能的抗拒着来路不明的好意，然而这次手却已经不由自主的伸向盘子，从中拿起一块送到嘴里，口腔里传来的淡淡的甜。
　　很熟悉的味道，好像在哪里吃过。我一口接一口的咀嚼着，身体已然沉浸做不出更多反应，直到舌头无意刮过糕点的底面，凹凸不平的纹路终于让我停下了动作。将手里的糕点翻了一面，那里湿漉漉的雕着字。
　　「哈瓦那」。剧烈的即视感袭卷而来，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似乎有什么在指引着我去回忆。
　　曾经那灰白色的，拿着破旧盒子的男性模糊的身影再次浮现在脑海中，带着其惯有的温和微笑。
　　放下糕点我直接将整个盘子倒扣在桌子上，抬起时那些糕点上每一个都明晃晃的雕着凸起的文字：「哈瓦那」。
　　“你到底是从哪弄来的这些糕点？”我盯着眼前看着我微笑着的赛极星，再也沈不住气。“这可是我好不容易才弄来的啊，傅少校。难道你是觉得不好吃？”她缓慢的眨着眼露出了一个难过不解的神情，“不应该吧？我记得你最喜欢吃的糕点就是这个呀。”
　　所有的声音在一瞬之间离我远去，脑中一帧一帧的闪过灰白的画面，速度极快的横穿过记忆的废墟。
　　眼前跳出警告弹窗，核心处理器急速的运作着勉强稳住我的意识，冷却板块持续的升温，滚烫的仿若地狱的熔岩流入经脉，灼伤了內里的每一寸。
　　灿黄夕阳里极其熟悉的年轻男人勾起的嘴角，手中接过的包装粗糙的盒子，摆在精致瓷盘中垒起的豆糕，还有幼小黎明吃的津津有味的笑脸。
　　脚下不知绊到了什么，身体失去平衡不受控制的向后退了几步，勉强稳住身体我抬头对上那正熊熊燃烧的壁炉，老旧破损的壁炉边模糊的印刻着一个小小的图案。
　　是泛黄的千纸鹤。盯着那个再普通不过的图案，头脑却阵阵发昏，整个世界在眼中慢慢旋转倾倒，汇集在那千纸鹤图案的中心扩出一个巨大的漩涡，身体发软我毫无抵抗的跌坐在地，在那巨大的漩涡里成为撕碎平衡的涟漪。
　　灰败的记忆里幼小的黎明手中托着一只千纸鹤，像是易碎品一样小心翼翼的如同献宝似的捧到我的面前，那双圆润的眼睛里充斥着满溢的期待，又因为紧张而轻轻咬着下唇，小脸憋得通红。
　　「这个送给你，傅柏霖。不要嫌弃⋯」我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要拿起，却在触及的瞬间，一股冰冷的北风卷起那只苍白的千纸鹤飞向远处消失不见，再次回过头时我已经坐在了温暖的壁炉边，母亲温柔的目光停留在我的身上，嘴角含着浅浅的笑意，父亲搂着母亲的肩膀，安静的熟睡着，橙黄的光渡化了他身上所有的威严与压迫。
　　小黎明裹着一条长长的毛毯，呆呆的盯着我露出一个傻笑，她身边的黎安也披着一条柔软的毯子，小心的蜷缩在沙发的角落里依恋着温馨。
　　这不是梦，而是切切实实我拥有过的温馨，只属于我们的温馨。冰凉的坚硬手掌蒙住我的双眼，遮住了我的一切。
　　赛极星俯下身在我的耳边呢喃，“想起来一点了吗？”如同被迎头浇下了一桶冷水，身体的过热的硬件在她坚硬冰冷的手掌中渐渐恢复正常运作，猩红色的警告弹窗褪去，只剩下机械关节缝隙中透进的橙黄色光点莹莹闪动。
　　“⋯你到底知道我的多少？”喉管部分的发声部件由于高热而断断续续，嘶哑的向对方索求着。赛极星低低的笑了起来，她收回覆盖在我眼前的手，转身慢悠悠的走回柔软的座椅里，桌面上被我掀翻的糕点也不知什么时候都被收拾干净，连残渣都不曾剩下，彷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我试图站起，部分机械元件却由于刚才的高热而暂时失去行动力，我只好再次重启元件。“看来现在你冷静下来了，现在我们可以好好谈谈了，傅少校。”她裂开嘴，在火光中明明灭灭，仿若从地狱爬出的要将人吞噬的鬼魅。
　　“好吧，就从你想知道的开始，我尽量在我的另一个小客户提供的信息范围内回答你。”赛极星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依旧跪坐在地上的我，脸上带着戏谑。
　　“另一个客户？”我意识到这场交易不只是我与赛极星之间的，有第三个人在以另外的形式参与其中，并且，对方很了解我。
　　“是的傅少校，而且这场交易里你不需要支付代价就可以从我这里获取到你想要的东西。看，我是不是非常信守承诺？”她又为自己添满了热茶，饶有兴致的向我摊开手耸了耸肩，身体元件终于恢复原状，我僵硬的站起身坐回了椅子。
　　“那个客户是谁？”赛极星撇了撇嘴露出了不满的表情，“我说傅少校，你非要一上来就问这样难回答的问题吗？”
　　不过很快她又恢复成笑嘻嘻地样子凑近我，“我建议你把这个问题留到最后问我。”我扭过头躲避着她的凑近，那幅样子看的我直犯𫫇心，就像是对待伯勒涅特那样。
　　“我要知道现在最能立刻让我恢复记忆的关键。”赛极星挑了挑眉看向别处，像是在思考，“唉，你怎么总是问一些难以直接回答的问题呢？”她有些无奈的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而后淡淡的叹了口气。
　　“哈瓦那。”她指了指脚边的垃圾桶，“什么意思？”赛极星勾起嘴角用脚尖把垃圾桶向我的方向踢了踢，黑色垃圾袋里摔成碎块的糕点与凉透的红茶混合著贴在内侧，看起来很有视觉冲击力。
　　“你什么意思？”她淡淡的看了我一眼，而后视线落在了窗外漆黑的雨幕里。
　　“哈瓦那可不只是糕点的名字。”闪电强硬的划破天际，直直的劈在脑中，那个一开始为我身体检查的年轻男医生的身影，与记忆里向我送出简陋包装盒的身影在闷响的雷声中重叠在了一起。
　　“那个医生⋯他是哈瓦那。”赛极星拍着手对我鼓起掌，她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欣慰的表情，“想起来很多嘛，我们傅少校真厉害。”像是鼓励小孩一样，她随手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巧克力糖丢到我的面前。“只要再去找哈瓦那我就能恢复记忆了吗？”赛极星摇了摇头，竖起一根手指对我摆了摆，“no！你就不能再问点别的吗？你是见过他的吧。”
　　是啊，我是见过他的。刚失忆的那时，黎明带我去他那里做过检查，当时他拿了一枚储存芯片给我用，还因为我的下意识动作问了我很多，在我临走的时候他说过我和他有一个不知名的约定在等着我履行。
　　“约定⋯”我盯着窗外呼啸的雨幕，黑洞洞的，像是黎明的眼睛。在拿到那个芯片的时候我没有立刻启用，导致第二天我再次失去前一天的大部分记忆，黎明带我去了另外一个女检修员那检查，对了，那个芯片里⋯⋯
　　“文件⋯”我从那存储芯片里调出了那份不起眼的文件，文件很小，在庞大的数据里像是一粒尘埃，却在此刻这粒尘埃终于塑成了那把钥匙。
　　“文件的密码，你是知道的吧？”赛极星咧开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手指轻敲着躺椅的扶手，发出清脆的响声。“可以告诉你，但是你要自己回去慢慢看。”
　　终于，我走到了这一步。很快，我就能够如愿以偿的想起一切了。甚至，与恶魔的交易并没有想像中的坎坷。
　　压下心中紧张到焦虑的情绪，我闭上眼，雨声已经不再急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