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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第八章哭牌

      泪水漫过了脚踝,还在往上涌。

      那些从石板缝里渗出来的液体带着一种异样的温热,像刚从什么活物体内流出来。我站在牌位阵中,水已经没过了小腿,四面八方的哭声像潮水一样拍过来,拍得人站都站不稳。空气里的咸味越来越重,重得连呼吸都发苦,像吸进了一大口风干了几十年的眼泪。

      阿鸾还在流泪。

      她的泪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落进脚下的泪水里,每落一滴,水面就亮一下。我离她最近,看得分明。她的眼睛睁得很大,可眼神是空的,瞳孔里映出来的是一片白茫茫的牌位海。她的泪不是从眼角溢出来的,更像是从眼珠子正中间往外渗,像眼球本身在融化。

      “阿鸾!”我喊。声音刚出口就被涌上来的哭声打散了,连自己都听不分明。我想去拽她,刚迈出一步,脚下的泪水像有吸力一样,把我整个小腿肚子都咬住了。我拔不出脚,身子往前一倾,差点扑进水里。

      许大个子从旁边伸出手来,竹篙横在我胸前。他眼眶也湿着,两条裤管全被浸透了。他冲我摇头,用极低的声音说:“别碰她。她看见东西了。”

      “看见什么?”

      “她自家的人。”许大个子说。他的声音哽了一下,像喉咙里卡了一小块冰,“这地方让你看见最想见的人。一看见,泪就止不住。你把魂哭出来,那人就来接你。”

      刘青在旁边用力揉自己的眼睛。他的眼角已经湿了,两只手在脸上胡乱地抹。他咬着嘴唇,咬得下唇都渗出了血丝。他说话时声音抖得几乎听不出完整的句子:“别哭……想点别的……别想家……”

      可这一说,我心里反倒更酸了。

      我想到我妈。想到出海前留的那张纸条。想到小时候她往海里撒米喊我爹的样子。想到爷爷灵堂前那张黑白照片上被抹掉的嘴。酸意从鼻梁后面直往上冲,冲到眼眶后面。我拼命地眨眼睛,仰起头,把眼泪逼回去。我知道这一层哭不得。老潘的话还压在耳底:一滴泪,就是一个魂。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想压就压得住的。

      我的眼睛里已经蒙上一层水雾。看什么都晕乎乎的,白茫茫的光变成一团一团,牌位晃来晃去,像有无数个人在雾里走动。我好像看见了我爷爷。他站在十几步外,穿着那身旧工作服,背对着我。他背有点驼,左肩比右肩低,走路时微微往左斜。我认得这个背影。即便二十年没见,我也认得。

      “爷爷。”我在心里喊了一声。嘴没动,喉咙却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那一声极轻极轻,连自己都没听见。可那个背影像听见了似的,慢慢地转过身来。

      我看见他的脸。没有嘴。光溜溜的下巴,皮肤苍白如纸。可他的眼睛在笑。眼角的皱纹一根根漾开,像看见了什么极高兴的东西。他朝我伸出手,手里握着一把黄纸钱。

      我的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一股巨大的、像是从出生以来积攒了二十多年的酸楚从胸腔里炸开,冲上眼眶,冲进鼻腔,冲得我整个人都站不住了。我浑身发抖,手不听使唤地往前伸。我好像听见自己在哭,哭得极惨,像只被人踩了尾巴的野狗。泪水热滚滚地滑过脸颊,滴下去,落进脚下的水光里。

      就在那泪水离眼的一刹那,有人从旁边狠狠给了我一巴掌。

      “啪”的一声,极脆极响。我整个脑袋被扇得歪向一边,眼前金星乱冒。下一秒,耳朵里“嗡”地一声,那些哭声、水声、爷爷的影子,全都被这一巴掌扇散了。我回过神来,看见老潘站在我面前。他的脸冷得像冰,扬着的右手还没放下。他的眼睛里也有水光,可那水光没有溢出来。

      “别他娘的哭。”他一字一顿地说。他嘴里没有舌头,说出来的话像从喉咙深处直接凿出来的,粗粝、嘶哑,带着一股腥气,“你哭出来的眼泪,已经替你流下去了。你看——”

      他低头指了指我脚下。我低下头,看见自己脚边多了一汪极亮的水团。那水团是从我眼睛里滴下来的,跟周围的泪水竟然分开了,一小团一小团,像被什么力量圈住了,没有往外扩散,反而朝着一个方向缓缓移动。

      那些泪珠子,正往我家的那块半糊牌位流去。

      我浑身一激灵,瞬间全清醒了。

      “你哭出来的不是水,是你自己的魂星子。”老潘低声说,“它们认得你家的牌位。等它们流到那里,你就成了牌位底下的人。”

      那几小团亮水正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沈家牌位移动。我急得不行,想弯腰去拦。老潘一把按住我:“没用了。哭了就是哭了。不过幸好只哭了一下。星子还少,暂时压得住。别再哭第二下。”

      我咬着牙点头,把所有的情绪重新压回去。脸疼得厉害,那一巴掌打得太狠,半边脸像被烙铁烫过。我回头看阿鸾。她还在流泪。整个人已经木了,呆立在水里,双手垂在身侧,泪珠子不要命地往外涌。她脚边的亮水已经积了一大片,全在朝一个方向流。

      “她不行了。”许大个子瓮声瓮气地说。他不敢碰她,只把竹篙横在她面前,像要拦住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老潘的脸白得发青。他走过去,在阿鸾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他伸出那双干枯的手,悬在她眼前,慢慢张开,挡住她的视线。

      “阿鸾。”他喊她,“看着我。别看你看见的。”

      阿鸾没有反应。她的眼睛还是那样空,像两孔深井。她的眼泪还在往外涌,像止不住的泉。脚下的水团越来越大,光芒也越来越亮。

      刘青忽然冲上前去,从背后一把抱住阿鸾。他的脸贴着她的后背,整个人在发抖。他带着哭腔喊:“鸾姐!别哭了!你看不见我,你总听得见吧!我太爷爷说过,何家和刘家在哭层里是共一个牌位的!你要走,我就得跟你一道!你哭死了,我也活不成!你听见没有!”

      阿鸾的睫毛颤了一下。她的眼泪停了一瞬。像被什么东西从遥远的地方扯了一下。刘青抱得更紧了,他的手指抠着她胳膊,整个人像只溺水的小兽,死死攀在最后一块浮木上。

      “鸾姐……别哭了。”他的声音从她后背闷闷地传出来,“算我求你了。”

      阿鸾慢慢闭上了眼睛。

      两滴泪从她眼角滑下来,是最后两滴。她身子一软,跪倒在泪水里。刘青也跟着跪下去,从后面把她架住。我赶紧上前,和刘青一起把人从水里拖起来。阿鸾轻得惊人,像整个人从里往外都空了。她靠在刘青肩上,气若游丝,但眼睛总算闭上了。

      她脚下的水团没有继续扩大。那些已经流出去的泪,被她最后闭眼时的一口气截断了。水团停在离她一步之外的地方,像失去了牵引,慢慢散开,融进了满地的水光里。

      “快走。”老潘说,“这水还在涨。等它涨到膝盖以上,想走就难了。”

      我们蹚着泪往前赶。水越来越深,阻力极大。每一步都像踩在胶水深处。那些哭声还在继续,但已经有了变化。哭声中开始夹杂说话声,像无数个声音在水底对话。有人喊我的名字,有人喊“阿鸾”,有人喊“刘青”。每喊一声,我的鼻腔就酸一下,只能咬紧了腮帮子硬挺。

      老潘走在最前面。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念着什么。我凑近听,那是一串极古老的渔歌调子,没有词,全是鼻音,像在哄孩子睡觉。那调子低低地响着,像一条看不见的线,把我们的魂都系在腰上。我不知道他是不是专门念给我们听的,但确实好受了一点。

      走了不知多久,水面开始往下降。先是降到脚踝,再降到鞋底。白色石板地重新露出来,牌位依旧一望无际。前面出现了一处缓坡,坡上立着一块极大的青石碑。碑身少说有五米高,没有刻字,碑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过。每个孔里都亮着一点极微弱的白光。

      “第七层。”老潘停下脚步,抬头看那块碑。他的声音有些发虚,像被这一路的哭声熬干了精气,“哭层的出口,就是哭碑。碑上每一个孔,都是一个人哭出来的。哭过了,魂星子会撞在碑上,烧出孔来。没哭过的人,看见碑就是实心的,过不去。”

      “你现在去摸。”他对我说,“看看这碑是实是虚。”

      我走上前。石碑冷得刺骨。我抬起手,朝碑面按去。

      手指触到碑面的瞬间,我全身像被吸住了一样。那碑不是实的,也不是虚的。是软的,像按进了一片极厚极凉的胶里。石碑表面凹陷下去,我的手指陷进去半寸。碑上的小孔像一个个极小的嘴巴,轻轻地吸着我的指腹。我的舌根忽然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从黑印子里往外钻。

      “好。”老潘在身后说,“你能过。走吧。”

      他绕过石碑,在碑后找到了一条极窄的石阶。石阶向上,隐没在一片灰白色的光里。我们鱼贯而上。阿鸾由刘青搀着,脚步虚浮。许大个子走在她另一侧,竹篙点着石阶。我走在最后。

      登上石阶顶端时,我回头望了一眼。

      那片白色牌位海在下面铺展开去,白得刺目,像一片巨大的、冻结了的海。哭声已经远了,听不真切。可就在我回头的那一瞬,我看见我家的那块牌位旁边,多了一小片极亮的光点。那是我刚才哭出去的泪。它们到底还是流到了那里,像几粒萤火虫,静静地停在那半块烧糊的木牌前。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下。

      “别回头。”老潘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冷冷地,“已经淌出去的东西,收不回来。”

      我咬了咬牙,扭过头,跟着他消失在灰白色的光里。

      石阶尽头的空间与之前都不同。

      这里极亮,亮得连影子都不好找。光从头顶、地面、四壁同时透出来,冷白色,不带一点温度。空气中没有水汽,反而极干燥。我的潜水服早被一路上各种液体泡得软塌塌的,这时候竟开始发硬,像结了层盐壳。我每走一步,都往下掉白花花的盐粒子。

      头顶是穹顶,极高。地面是整块整块的白色石板,拼接处没有一丝缝。四壁上嵌着灯,灯盏极多,密密麻麻,像满天星斗。可这些灯没有火,灯盏里放的全是一颗颗比拳头还大的珠子。珠子发着冷光,照得人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老潘走在最前面。他的脚步极轻,像怕惊动了什么。他的头微微低着,不敢左右乱看。许大个子也收敛了步子,竹篙拎在手里,离地三寸,像提着把出鞘的刀。

      “这地方……”刘青小声开口,刚起了个头就被老潘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这里太亮了。我忽然觉得这亮比黑更叫人不安。黑暗能藏东西,能让人有地方躲。可这里什么也藏不住。你站在这里,就像站在一面巨镜之下,从头到脚都被照得透透亮,连骨缝里的脏东西都藏不住。

      “这层叫什么?”我压低声音问,几乎是用气声在说。

      老潘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叫。”

      “叫?”

      “对。大声叫喊的‘叫’。”他抬头看了看那些发光的珠子,又迅速低下头,“这层越亮,越不能叫。你一叫,灯就应。灯一应,你的声带就裂了。裂了之后你叫不出来,但那些灯会替你叫。你走到哪儿,你的声音就跟着你到哪儿,分不出真假。”

      “那怎么办?”刘青问。

      “别叫。”老潘说,“安静走。走到这一层的中央,有一口磬。敲三下,门就开。敲错一个数,全层灯灭,人就被那些声音拖走了。”

      这规则听着倒简单。可越简单越凶险。我走在一片死寂里,耳中只有自己粗重的呼吸和鞋底碾碎盐壳的“咔嚓”声。那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被放得极大,像踩着谁的骨节。

      走了许久,我听见了一些声音。极轻极轻的,像虫子叫,又像有孩子在笑。我猛地转头。什么都没看见。那些光珠依然静静地亮着,纹丝不动。

      继续走。

      声音又来了。这回更近,像有人贴着我的耳背“嘶”地吸了一口气。我浑身汗毛倒竖。老潘立刻停下来,冲我打手势。我屏住呼吸。那声音又消失了。

      “是前人的叫。”老潘用极低的气声说,“已经被灯吸进去了。现在在珠子里转。你越听,它们越响。别听。”

      可耳朵长在我自己身上,那声音越来越近,像知道我不想听,故意要往我耳朵里钻。我听见有人笑,有人哭,有人骂,有人求饶。最让我头皮发麻的是,我听见了一个和我声音一模一样的人在喊:“救命!放我出去!”

      我差点就张了嘴。

      老潘猛地回头,死死摁住我的肩膀。他的力气极大,像要把我整个人按进地里去。他冲我拼命摇头,眼神凶狠得像头被逼到绝路的狼。我咬紧牙关,把那声喊吞了回去。牙齿咬在铜哨上,金属剧烈地震动,发出极细微的“嗡”声。

      那声音太尖、太亮,在这死寂的空间里像根针掉在冰面上。老潘的脸刷地白了。

      四周的光珠,同时闪了一下。

      像有只巨眼在半空眨了一眨。

      我浑身僵住。老潘也僵住了。许大个子慢慢把竹篙横过来,阿鸾虚弱地抬起头,刘青咬着嘴唇,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他没出一点声。

      光珠闪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一切恢复了死寂。

      老潘长出一口气,慢慢松开我的肩膀。他的掌心全是冷汗,隔着衣服都湿透了。他做了个“继续走”的手势。我们一个跟一个,极其小心地继续向前。

      前方出现了一座石台。台上一只铜磬,通体发黑,磬面光滑如镜。磬旁摆着一把铜锤,锤柄上缠着红绳,红绳已经朽烂了大半,像随时会断。

      老潘走到磬前,跪下去,极其虔诚地磕了三个头。然后他站起来,握住铜锤,在磬上轻轻敲了一下。

      “嗡——”

      磬声厚重而悠远,像从地心里泛上来的回响。声波荡开去,四面壁上的光珠跟着亮了一分。

      第二下。

      “嗡——”

      光珠再亮一分。整层空间被照得如同白昼。我看见墙上有字,横七竖八,密密麻麻,全是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每一道痕里都渗着暗褐色的东西,像是凝固的血。

      第三下。

      “嗡——”

      磬声未落,石台正后方的墙上,一道石门缓缓裂开。门后透出光来,是一种极不真实的金色,像夕阳照进古庙,暖融融的,和这里冷白的色调判若两个世界。

      老潘放下铜锤,冲我们招手。我跟着他走向石门。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我下意识地抬头看了最后一眼。

      那些光珠里,每一颗里面都像凝着一张人脸。

      全都没有嘴。

      我赶紧低下头,钻进了那扇金色的门。

      门后又是一条向下的台阶。金色的光从下面漫上来。我一步步踩下去,像在走进一口盛满金液的井。空气里多了股味道,是檀香混着海盐,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那味道让我想起小时候生病,我妈在神龛前烧香求符,把香灰冲在水里给我灌下去。甜而苦,苦而涩,涩而腥。

      我知道,下一层就要来了。

      第八层。

      我爷爷到过的最深处。

      金色的光越来越浓。我像被什么推着,一级一级往下走。铜哨子在嘴里被我咬得发烫。我忽然想,如果爷爷在第八层留下了什么,也许我就能知道,他当年为什么没有继续往下走。

      他明明离第九层只有一步。

      他折回来了。

      为什么?

      台阶到头了。

      我抬起头。

      一个极大的金色空间在眼前铺开。中央停着一艘船。

      不是普通的船。是楼船。高大、宏伟,金漆斑驳。船身半埋在地里,像从地底下长出来一样。船头直指上方,像一条要冲天而起的金龙。船头的铜灯熄着,灯芯垂落,像一根断了的舌头。

      “第八层。”老潘说。

      “叫‘吞’。”

      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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