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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第 3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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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夜雾又来
换鞋之后,邱家安稳了几天。
邱小鱼又敢下地跑了。他奶奶说,孩子夜里不再乱喊,也不去海边了。白天牵着网线,帮他奶奶晾鱼干。他脚上穿着那只绿鞋,红鞋套在另一只脚上。两只鞋一个红一个绿,不伦不类,但他不在乎。他走路时眼睛还喜欢往海里看,可看归看,不再应声了。
我隔三差五去邱家转转。带两条鱼,或者半袋米。老婆子不要,我就放在门口。小鱼看见我,会从屋里跑出来,把一截新捡的贝壳往我手里塞。那贝壳碎成扇子面,在日光下像片小月亮。我收下。他又笑。那是这么多天来,他头回笑得松快。
刘青说,这孩子的劫算是过去大半了。以后别沾海,兴许能平平安安过一辈子。我没接话。海口镇的孩子,哪有真不沾海的。就算人不上船,海风、海雾、海盐,哪一样不往人身上爬?你脚踩在滩涂上,蛤蜊汁都往你趾缝里钻。海在,就绕不开。我只能教他些规矩。哪些滩不能去,什么时辰别靠水,听见什么声音别回头。他小,听不太懂,但都记着。眼睛里像多了根弦。
我以为这事就翻篇了。
十一月,天凉了。海上来了场大雾。那雾和往年的不一样,不随风走,反着从南边慢慢推过来。灰白色的,像有人从海底往上吹烟。到了岸边,不散,就停在房子和码头之间。镇上的人白天也不怎么出门了。我坐在家里,都能闻见雾里那股甜腥腥的味。跟灯海将开时一模一样。
我娘把门窗都关严了,还用湿布堵住门缝。她说这雾不干净。我爹以前也说过,南雾北雨,雾从南来,海里的东西就喜欢出来。
我没有出门。可有人来了。
那天黄昏,雾浓得对面不见人。院门被拍得“啪啪”响。我开门一看,竟是老陈的侄子。他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纸。他撑着门框喘气,嘴里断断续续地说:“沈、沈砚,我叔……我叔不见了。”
我把他拉进来。他一屁股坐在门槛上,手抖得厉害。他说下午雾气小了些,老陈非要去码头收鱼笼。他劝不住。结果去了两个钟头,人没回来。他到码头找,只看见鱼笼散了一地。地上有脚印,从码头一直往海里走。走到水线那儿,脚印就没了。
“我一路喊,没应。雾太大,也看不清。沈砚,我叔是不是让海给收了?”他抬头,眼里全是血丝。
我没回答他。我从门后拿了竹节,又往怀里揣了船眼和铜哨子。刘青大概也要去。我让陈侄子先回去,别出来。他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我站在门里,朝南边看。雾里什么都看不见,连码头都吞了。只有风从雾里穿过来,带着股又潮又腥的凉。我摸了摸怀里的船眼。它没热。可它轻轻振了一下,像在说:别去。
我犹豫了。
老陈是几十年的老把式了。他不可能自己往海里走。如果脚印是他留下的,那雾里一定有东西。如果不是,那更糟。有什么东西用了他的脚。
我咬了咬牙,还是出了门。沈家退了封匠,可人在这镇上,事来了不能躲。我朝码头走。雾更浓了。脚下的石板路像浸在冷水里。每走一步,脚底就传来“吧嗒”一声,像踩在谁吐出的舌头面。我数着自己的步子,心里默念爷爷的话。别数灯。别数灯。可这雾里没有灯。只有灰。
码头的木板湿得像浸过油。我摸到系缆绳的石桩。石桩旁散着几只鱼笼,竹篾编的,已经被踩扁了两只。我蹲下来看。地上果然有脚印。极清晰,像鞋底沾了稀泥踩上去的。那脚印方向朝海,步伐很匀,甚至有点僵硬。我顺着走了几步,到木台边。脚印跨过边沿,直直跳了下去。水线下面还能看见半只印在滩涂上,再往前,海就抹平了一切。
我直起身,往海上望。雾太厚,天全暗了。可就在那一片灰白里,有个东西在动。像一点极淡极淡的黄光,在雾里浮浮沉沉。那光不大,像人提着一盏灯笼,在深雾里走。它没有往远走,也没有朝岸来。就停在那儿,像在等。
我握紧了竹节。海风从南边吹来,把雾吹开了一道缝。我看见了。那黄光后面,有个极模糊的人影。个子不高,微胖,穿着深色衣裳。像老陈。
我腿像生了根。我不能过去。我爹说过,雾里看见的人影,十有八九不是人。是你脑子里最想找的那个人,被雾借去穿了身皮。你追过去,雾一收,人就没了。再回来的那个,不一定是你叔。
可那影子忽然动了。它朝岸上走了一步,又一步。踩在水里,却一点声音没有。我看见它抬起一只手,朝我招了招。那动作,和老陈平时招呼人过去看鱼一模一样。
我胸口像塞了团湿棉。我掐着自己,强迫自己往后退。我退了半步。那影子又停下,手还抬着。雾在它四周打转,把它搅得时有时无。我听见极轻极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声音:
“沈砚……”
我全身像被浇了冰。那声音不是老陈的。是老陈侄子。不,是我爹。不,是我自己的声音。像有人把我嗓子里的声偷出来,又裹着雾吹回来。我死咬住嘴唇,不让嘴张开。那影子见我不动,忽然不招手了。它的手垂下去,头也耷拉下去。像被抽了线。
雾猛地一合。影子不见了。那点黄光也不见了。海面又只剩一片死灰。
我站了很久,像被钉在那。直到刘青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提着马灯,另一手拿着根铁锹,跑得气喘吁吁。他看见我,劈头就喊:“你干嘛呢!站这找死啊!”
我没说话。他顺着我视线朝海里看了一眼,脸更白了。他把我往回拽。我任他拽。脚下软得厉害。等进了院子,他才松开。我坐在台阶上,浑身像散了架。
“没找到老陈。”我说。
“我知道。”刘青把马灯灭了,闷声道,“我来的路上碰见他侄子了。说老陈刚自己走回家了。满身是水,舌头都紫了。问他去哪,他说去海里走了圈。他说听见有人叫,就跟着去了。后来听见你吹哨子,才醒过神。”
我一愣。我没吹哨子。我刚才连铜哨子都没摸出来。那声音是什么?是我心里吹的?
刘青看我脸色不对,蹲下来:“怎么了?”
我摇头。可心里有个声音,越来越大。那雾里的东西,会学人声。它学会了老陈最亲的人的声音,也能学会我的。它不用灯,不用门。它用雾。那雾从南边来,和归墟有关。灯塔锁了,可海太大了。有些零碎东西还活着。
我抬头看天。雾还没散。明天,也许老陈会发热,会说胡话。也许他嘴里的舌头会变紫,然后慢慢发黑。也许过几天,他会开始数灯。
“我回去看他。”我站起来。
刘青陪我去。老陈躺在床上,果然嘴唇发紫。他见我来,一把抓住我的手。他的手冰得像从冰窖里伸出来的。他嘴唇哆嗦着,挤出几个字:“有……有灯。”
我按住他:“别数。”
他像听见了什么极可怕的东西,眼睛圆睁着,喉咙里“咯咯”响。然后他慢慢松了手,极轻极轻地说:“已经数到七了。”
我后背一凉。
“别数了。”我厉声说。他看着我,眼珠转了转,嘴巴闭紧了。可我知道,那数已经在他脑子里了。七盏。他自己数出来的。数了,就忘不掉。夜里会接着数。
我让他侄子煮了锅艾草水,给他擦身。又把船眼压在他枕头下。船眼安安静静,没热,没跳。像块普通铜片。可我知道,有它在,老陈今晚该能压住。
出门时,雾已经散了。天边挂着一弯极细的月亮,像谁用指甲在云上划的一道。
“沈砚。”刘青在身后说,“这些天,你觉不觉得,海又不对劲了?”
我“嗯”了一声。
“塔不是锁了吗?”他问。
“塔锁了。”我望着南边,海面像块黑铁,“可海里的人,没全回去。”
刘青不说话了。我们站在街上,看着月光铺满湿漉漉的石板。远处有谁家的狗在叫。那叫声断断续续,像在追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从南到北,从海边到街尾。
夜还长。风又起了。我拉了拉衣领,往家走。铜哨子贴着心口,冷得像块冰。可我知道,天总会亮。天亮了,有些东西就退。可有些,会在人心里,一直数下去。老陈数到七。下一个,会是谁。
我不敢想。也不该想。因为我怕自己也会跟着数。那一排排铜灯,早就在我脑子里了。只是我没说。一直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