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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第二十二章船眼

      日子一天天过,像退潮后留在礁石坑里的水,安安静静,照得出人影。

      我重新操起了捞尸的营生。镇上的人渐渐不再用异样眼神看我了。他们不知道南海归墟的事,只知道沈家那小子出了趟远海,回来时瘦得脱相,过些日子又缓过来了。有人还看见我爹在门口晒太阳。他坐得端正,脸是光的,没嘴。小孩子们怕,远远绕着走。大人们倒还好,说那是沈海楼,年轻时在海上没了,现在回来了。海口镇的人,对从海里回来的人,总归多几分敬。

      我娘买了三只小鸡,养在院子里。鸡崽子毛茸茸的,整天跟着我爹跑。我爹有时候坐在竹椅上,小鸡就跳上他的脚面,咕咕叫着。他不动,只低头看。那眼神软得很,像看什么极稀罕的东西。我娘说,你爹从前就爱养鸡。我不记得了。可我愿意信。

      我舌头上的黑印已经淡得快要看不见了。味觉也一天比一天清楚。咸的、甜的、苦的、酸的,我像个刚学会吃饭的小孩,什么都想尝一尝。我娘把菜做得越来越咸,我就端着碗笑,说:“娘,咸了。”我娘说:“咸了才对。你以前可尝不出来。”我爹坐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睛弯一点,像在笑。

      那块船眼铜片,我一直贴身带着。白天干活时贴着胸口,晚上睡觉时压在枕头下面。它小,不碍事。摸上去滑滑的,像块包了层油膜的河石。我爹说,这船眼是祖上从一艘南海沉船上凿下来的。那船不是人船。是灯船。船头一只铜眼,闭着。有人说,那船以前是归墟塔的第一层。也有人说,那船是沈家先祖从海里牵出来的。

      我不太信这些。可摸多了,又觉得那铜片是温的,像有口极轻极轻的呼吸藏在里面。

      有一晚,我起来小解,顺手摸了摸枕头下的船眼。那铜片忽然烫了一下。不是很烫,像被太阳晒过。我愣了愣,把它拿到月亮下看。月光照在那只闭眼上,我忽然觉得那只眼睛睁了一下。就一下,像眼皮极轻地翻起来,里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

      我吓了一跳,差点把它扔了。可再定神看,又什么都没了。还是一片薄铜,还是一条细缝似的眼纹。

      第二天我跟我爹说。他听了,脸上没什么变化。他让我把铜片放到水碗里。我照做了。铜片沉进碗底,水面上起了极细的一层油花。那油花慢慢聚成一个圈,又散开。我爹低头看了一会儿,说:“船醒了。”

      “什么船?”

      “海底下有东西在动。”他慢慢说,“南边。还是归墟。它不是要开塔。是在找路。”

      “找什么路?”

      我爹没答。他伸出两根手指,把铜片从碗里夹出来,用布擦干,又还给我。他眼睛定定地看着我,说:“你明天出趟海。往南,走八里。到鹰嘴礁。船眼会告诉你往哪。”

      我点头。心里有点发紧,又有点说不出的踏实。像知道那海迟早要叫我回去,它果然就来了。

      第二天清早,我跟我娘说要出海。她看着我没说话,转身去灶间给我烙了两张饼,用油纸包着。我爹拄着棍子走到门口,送我。海风很大,吹得他衣襟翻起来。他站得不太稳,可还是坚持站着。我回头看时,他朝我做了个手势。

      “听船。”

      我应了一声,上了船。

      那舢板还是旧舢板,船底补了又补,像块千层布。我划桨离岸,往南去。天很蓝,海面亮堂堂的,几只海鸟在船头盘。我划了一个多钟头,远远看见鹰嘴礁。那块礁石从海面伸出来,黑黢黢的,像只仰天长啸的鹰。船还没靠到近前,我胸口的船眼就跳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撞了一下。

      我放慢桨。船眼越来越热。我把它掏出来,托在掌心里。它上面的眼睛纹路亮起来,像有极细的铜光顺着线条走。然后,整块铜片自己转了个方向。像罗盘一样,尖头指向鹰嘴礁东北边。

      我顺着那个方向看。天还是晴的,海面平得像张蓝布。可就在那里,水色有些不对。别的海面是发亮的,那一小片却暗着,像有团淡灰的云落在水底下。我把船划过去。船眼更烫了,几乎要握不住。船到那片灰水边时,船底忽然“咚”地一声,像撞到了什么。

      我探头看。水底极深,可下面有东西。

      一个极大的、暗红色的影子,静静地趴在海底。像条沉船,又不像。我眯起眼,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浑身发凉。

      那是一只眼睛。

      巨大的、石雕一样的眼睛,半嵌在海底的礁泥里。眼皮半耷着,眼珠子朝着上方。那水面的灰色,就是从那只眼睛的瞳孔里渗出来的。它看着我。不,它看着天。那眼神空洞得让人心慌,像死了千年,又没死透。

      我掌心里的船眼忽然“嗡”地响了一下。海面上没有风,可我清清楚楚听见了。像有什么东西在深水底下应了一声。

      然后,那只海底巨眼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可它确实动了。像人睡醒前,眼皮轻轻一颤。海面跟着涌起一圈极浅的浪,从灰水中心往外荡。我的船被推出去三四尺。我抓住船舷,心跳得像打鼓。那巨眼又不动了。可我知道,它已经看见我了。

      我掉转船头,想划回岸。桨插进海里,像插进糨糊里,重得拔不出来。海面上那圈灰水慢慢扩大。天也暗下来,云从南边涌来,像谁在天上泼了碗淡墨。我急了,用尽力气划。船终于动了,慢慢离开那片灰水。船眼也慢慢凉下来。等划出二里远,天又晴了。海面恢复如常。我停桨,喘着粗气,回头看。鹰嘴礁还在老地方,海鸟在礁顶落了几只。一切都像没发生过。

      可我的后脊梁湿透了。

      上了岸,我几乎是跑回家的。我爹还坐在门口。他看见我脸色,没问,只让我坐下,把船眼摘下来。他拿在手里,转了一圈,又举到耳边听了听。

      “是瞳船。”他说。

      “什么瞳船?”

      “归墟外面的哨。”我爹说,声音很沉,“九塔不是孤零零一根钉子。它外面有九座坟。那九座坟,就是九条沉船。船沉了,眼睛不闭。给塔看门。你看见的那只,是其中一只的眼。”

      “它刚才动了。”

      “该动。”我爹说,“你带着船眼,它就当你自己人。它睁眼,是给你看路。不是要吃你。”

      “看什么路?”

      我爹把船眼放回我手心。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

      “去九坟的路。”他说。

      我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了一下。

      “为什么现在要我去?”

      “因为时候到了。”他说。他抬头望天,南边有片极薄的云,像条白蛇横在日头下。

      “你还有一关没过。沈家每一代,都要走一趟九坟。你爷爷走过,你爹走过。到了你,不能躲。躲了,塔会来找你。现在船醒了,就是叫你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那枚船眼凉沁沁的,像吸饱了海风。

      “什么时候走?”我问。

      “后天。”我爹说,“南风最劲。船眼顺风,找得准。”

      我点头。海风从南方吹来,把院子里的小鸡惊得四散。我爹弯腰,捡起地上一根鸡毛,轻轻一吹。那鸡毛飘飘忽忽,朝海上去了。像在替我探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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