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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 42 章 ...

  •   第四十二章

      我在黑暗中坐了很长时间,坐到门外再没有车经过,坐到猫都烦了我,从柜台上跳下来,自己找地方睡了。屋里静得发沉。那呼吸声消失了。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时候停的。也许早就停了。也许从来没有。只是我的神经在响,像一根被风吹了太久的弦。

      天亮之后,我换了衣服,把蒙窗户的黑布又拉紧了一些。整个铺子变得很暗。阳光从门缝下面漏进来一条,细得可怜。我坐在柜台后面,像躲在洞里。猫在脚边转,时不时叫一声。我不想开门。不想看见巷子。也不想被谁看见。

      可这样过不了几天,人就快疯了。白天还好。一到夜里,屋子里就变得极满。好像每个角落都站着东西。它们不出声,也不动。只是占着地方。我翻身,它们就跟着翻。我闭眼,它们就凑得更近。我知道那是我自己招来的。我的身体里还有山的余味。那些东西,是来吸那点味的。

      第五天,我忍不住了。再这样下去,和坐在墓里没有分别。我一把将门打开。阳光像水一样泼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门口,大口呼吸。巷子里有风,有煮饭的油烟味,有谁家的收音机在唱。我像从地底爬出来一样,浑身发抖。

      隔壁嫂子正好出来倒水,看见我,吓了一跳。她问我是不是病了,脸白成这样。我摇头,说没睡好。她让我去她家吃早饭。我推辞不过,去了。在她家的院子里,我吃了一大碗稀饭。太阳照在头上,暖得我后颈发麻。我慢慢吃。像在把这几天的阴气一口口嚼碎,咽下去。

      从那以后,我白天不再待在铺子里。不是去菜市,就是去洱海边。专挑人多的地方。有太阳就坐着晒。直到天黑才回去。回了家,不开灯,洗漱完就睡。也不写东西了。什么都不写。字会招东西。我知道。我不能再给它们留门。

      这样又过了几天。那个脚印和那几行字,没有再出现。可我知道它还在。只是远了。像一个很瘦的人,站在巷口的树后面。不进来。也不走。有时夜里起风,我会醒来,听见黑布外面有很轻的“啪嗒”声。像谁的脚在墙头上点了一下。我闭上眼,不让自己去想。

      第十天,陈与又发了消息来。他问我是不是出事了。我本来不想回。后来回了句:“没事。在休养。别再找我了。”他回:“我查了,那几个人都到家了。没出什么事。你放心。韩远也回去了。以后有事再联系。”我把手机扔到一边。窗外天光淡了。猫跳上窗台,坐在黑布前面,尾巴摇来摇去。我喊了它一声。它没回头。它只是看着那层黑布,像那后面有什么。

      我走过去,犹豫了一下,把黑布掀开一角。巷子很静。路灯刚亮起来,黄澄澄的。一个人站在对面,正抬头看我的窗。我放下黑布。心突突直跳。等再掀开时,那人已经不在了。也许刚才只是路过的邻居。也许不是。我没有再去想。

      这晚,我做了一个极长的梦。梦里没有山,也没有水。我在一条很宽的街上走。两边是低矮的瓦房。天色是灰的,像要下雨。我走啊走。走到一扇门前。门开着,里面坐着一个女人。她背对着我,在缝一件旧衣服。我站在门口,喊她。她没有回头。我知道她是我母亲。可我不敢进去。我只是站着。直到她说了句:“进来吧。饭好了。”

      我没有进。因为我的脚动不了。我的影子从脚边立起来,堵在门口。它比我更高,更黑。它弯下腰,凑近我的耳朵,说了一句话。

      “别进去。进去就不是你了。”

      我惊醒了。天已经蒙蒙亮。猫不在。我下床。它蹲在堂屋门口,朝着门板,一动不动。我把它抱起来。它浑身发凉,像在门口坐了一夜。我低头看门板下面。门槛上,有几片极细的灰白色鳞片。很小。像从谁的手背上掉下来的。我捡起来一看,立刻扔了。那不是蛇鳞。那是我身上曾经长过的那种。

      我蹲下来,看自己的左手。那道红痕还在。没有扩大。也没有起鳞。可我分明感到,左手从腕到肘,有些痒。像皮下面有东西在慢慢醒。我站起来,走到水龙头前,用冷水冲了很久。水很凉。凉得像从哀牢山地下流出来的。我把手擦干。再看,红痕已经淡了。可皮肤上,多了几个极小的白点。像刚冒出来的疹子。又像什么尖东西,正试着从毛孔里往外钻。

      我站在水池前,很久没动。心里反而静下来。该来的,还是来了。不管我烧了多少本子,换了几把锁,蒙了几层布。山放进我身体里的东西,从没真正停过。它只是等。等到天气潮了,等到夜风起了,等到我独自一人,再一点一点地长回来。

      我出门去了趟药店,买了些止痒的膏药和纱布。回来之后,把左手包了。猫围着我叫。我给它倒了食。然后坐在门槛上,看天色一点一点变暗。有雨从山那边飘来,像灰纱。我伸出手。雨丝落在纱布上,凉凉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蒙窗。就让它开着。我看着自己的左手。它包着白纱,像一截未完工的骨。外面有雨。巷子里有风。门口偶尔有脚步声。我没有躲。也没有出去。

      因为我决定了。

      如果山一定要把我再拖进去,那我也不逃了。我会自己走回去。但这一次,我要从另一个方向进。不是从东,也不是从西。是从澜沧江边的那条古水道进去。从阿坤和小果消失的地方下去。沿着水脉,往北走。走到山的最下面。

      我知道,这一去,可能真的回不来了。可如果不去,我迟早会变成巷子外头那个站在路灯下的人。不人不鬼。半在山里,半在人间。与其那样,不如自己走下去。至少,路是我自己选的。

      雨越下越大。我关了窗。回到屋里。把猫抱在怀里。它很暖。像一个极小的火炉。我闭上眼。外面的雨声像很多条蛇在瓦上爬。可我不怕了。

      因为我已经听见了。那鼓声。很远。很轻。像从我的左手里,从我的骨头里,一下一下响起来。

      它在叫我。不是山在叫。是我自己身体里的东西。那个从出生就跟着我的东西,正在醒来。它要回家了。

      我松开猫,坐起来。在黑夜里,我听见自己说:

      “好。我们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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