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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梧桐树下 九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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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尾巴,A大的梧桐叶开始大片大片地泛黄。清晨的风凉了,裹着草木将枯时那种微苦的清香。洛漓发现自己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时候,课桌上已经多了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牛奶,有时候是包好的三明治——每天不同,唯一不变的是底下那张画着笑脸的便签,和旁边永远躺着的那两颗薄荷糖。
他一颗都没吃。他把它们收集起来,放在宿舍抽屉最里层,整整齐齐地码了一小堆,浅绿色的糖纸在抽屉的暗光里泛着温润的光。他也不知道自己收着干什么,但他扔不掉。每次把糖纸剥开又合上的时候,他脑子里都会闪过一个画面——琴房昏黄的灯光下,那个掌心很烫的人蹲在他面前,把糖放进他手里,说"吃点甜的"。
这个画面让他心里又暖又怕。暖是因为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的温度落在过自己身上了。怕是因为——他在漫长的少年时光里反复学到一个道理:所有靠近的东西最后都会离开。寄宿学校的第一个冬天,他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等母亲来接,等到大雪封了路也没等到人。后来电话响了,母亲说"这周末不回了,你要懂事"。他学会了懂事的代价就是学会不期待。
洛漓把抽屉轻轻合上,手指在抽屉面板上多停了两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右手食指和无名指之间那道伤口已经愈合了,留下一条浅粉色的细线。肖瑾包扎的结打了很标准的双环结,松紧合适,拆的时候甚至不用剪刀。
他站起来,把这个画面也关进了抽屉,转身去上课。
那天下午的课结束得早,洛漓沿着梧桐大道往图书馆走。半路上他的脚步忽然放慢了。远远的,梧桐大道尽头那棵最老的树底下,肖瑾靠在那里。他穿着深灰色的薄外套,一手插兜,另一手捏着手机在看什么。秋日午后的光线透过半黄的梧桐叶筛下来,在他肩头落了一层碎金般的光斑。他没有在找谁,没有刻意张望,只是刚好站在那里——但洛漓知道他在等什么。
心脏猛地撞了一下肋骨。洛漓的脚步顿住了一瞬,然后他调整了呼吸,继续往前走。经过那棵梧桐树的时候,肖瑾恰好抬起头来。两人对视了大概半秒——洛漓先移开了目光,但他走出两步之后,听到了身后跟上的脚步声。
不快不慢,隔着半米的距离。
洛漓没有回头。他继续走他的。但那半米距离里的脚步声像某种无声的陪伴,填充了梧桐大道上其余的空旷。他拐进图书馆的时候,余光扫到身后的身影在门口停了一下——肖瑾没有跟进来。洛漓在书架之间站定,回头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隔着玻璃门,肖瑾正背对着他往操场那边走了。
他是在等我"走进"图书馆。洛漓忽然明白了。他只是在陪我到门口,没打算跟进来。他在给我空间。
洛漓靠着书架站了一会儿,抬起手按住了自己的胸口。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整排书架都在跟着震。他垂下头,轻轻吐了一口气,把那点莫名其妙涌上来的情绪压下去。
可它压不下去。它像春天的草籽,在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悄悄扎了根。
那周周末,洛漓第一次在休息日出了门。他走到超市,在零食区站了很久,拿起一盒薄荷糖——浅绿色包装,跟肖瑾给他的一模一样。他盯着那盒糖看了足足两分钟,最后把它放回了货架。
"……不行。"他对自己说。可走了两步又折回去,快速拿了一盒,丢进购物篮里,然后逃一样地离开了那个货架。
晚上他坐在宿舍里,把那盒糖拆开了。他倒出一颗含在嘴里,清凉的薄荷味慢慢漫开,带着一点甜。他含着那颗糖写完了两篇报告,期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出了某种节奏。等他写完后知后觉地发现——那个节奏是"肖"字的笔画数:十画。他猛地站起来,把糖从嘴里吐出来丢进垃圾桶,然后坐在床边发了好久的呆。
"……你完了。"他对空气说。
可那句话的尾音,是翘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