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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薄荷糖   开学第 ...

  •   开学第三周,分子生物学实验课。

      实验楼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和福尔马林混合的、难以名状的气味,厚重而沉闷。顶灯惨白的光照着走廊两侧一排排紧闭的金属门,门上的小窗透出里面白大褂们忙碌的身影。肖瑾走在通往实验室的通道里,大褂的领口翻得板正,袖子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的手腕线条利落干净。他手里拿着一份实验报告册,表面上是在预习今天的操作流程,实际上他不用看也知道洛漓的座位——最里面那排靠窗的角落,从上学期选课系统开放的那天起他就查好了。

      推开门,实验室里已经来了大半的人。各种仪器的嗡鸣声低而持续,偶尔夹杂试管与金属架碰撞的清脆声响。肖瑾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实验台,精准地落在最角落的那个位置。

      洛漓已经在了。他低着头,白大褂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落落的,背影单薄得像一页纸。台面被他收拾得异常整齐——试管架、玻片、显微镜、滴管,每一样都摆在最标准的位置,间距精确到像是用尺子量过。他正在调试显微镜的焦距,侧脸在顶灯下白得近乎透明,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扇安静的阴影。

      肖瑾在门口站了两秒,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向自己那排实验台——恰好与洛漓隔着两条过道,斜对角。他放好报告册,开始准备实验器材,余光却像长了眼睛,始终锁着那个角落。

      实验进行到一半,室温渐渐升高,有人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初秋微凉的风灌进来,吹得实验台上的记录纸微微掀动。肖瑾放下手中的移液枪,拿起报告册,脚步随意地穿过一排排实验台,停在了洛漓身边。

      他俯下身,指间的一截钢笔虚虚点在洛漓摊开的报告册上——细胞染色观察结果的记录栏。"甘油缓冲液浓度是不是偏低了0.5%?"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穿透周围的噪声,带着纯粹的学术探讨口吻,"可能会影响染色清晰度。"

      洛漓握着笔的手指微微一顿。肖瑾注意到他的指节很快泛白了一下又松开——那个瞬间,像是有人按下了暂停键。

      然后洛漓没有抬头。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显微镜的目镜上,声音透过镜筒传出来,闷而平稳:"标准操作手册第27页注2。适用于低渗透压样本。"

      肖瑾挑了挑眉。他当然知道那个注脚——他查过。可洛漓给出的这个回答精准、简洁、毫无破绽,甚至没有一丝"被人质疑"的不悦,只是平静地陈述了一个事实。他的语气平淡得仿佛肖瑾只是空气里一粒可有可无的灰尘。

      "哦?看来是我记岔了。"肖瑾没有退开,反而微微俯身,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能闻到洛漓身上极淡的气味——不是香水,是某种干净的皂香混合着试剂残留的微苦,清冽得像冬天清晨的冷水。"洛同学果然仔细。"

      他在说"洛同学"三个字的时候,气息有意无意地拂过洛漓耳畔的发丝。

      洛漓的身体骤然绷紧了。肖瑾清楚地看见他的肩胛骨在薄薄的白大褂下面猛地收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然后他直起身——动作幅度不大,但带着清晰的排斥。显微镜的目镜被他带偏了方向。他终于转过头来,那双琉璃色的眼睛直视着肖瑾。

      雾气浓重。但这一次,肖瑾在那片深不见底的冰面之下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像有人把一粒石子丢进了冻湖,冰面下泛起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涟漪。是厌烦。被强行压制的、边缘已经发白的厌烦。

      "实验时间宝贵。"洛漓的声音压得很低,像冰面骤然裂开一道细缝,透出底下刺骨的寒气,"请回你的位置。"

      那目光里的驱逐意味,比任何粗鲁的"滚"都更锋利。

      肖瑾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看着洛漓微微翕动的鼻翼——呼吸快了,他注意到,虽然对方的语调滴水不漏。然后他往前又挪了半步,几乎贴上洛漓实验台的边缘。他的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洛漓,你躲不开的。"

      那句话像一支箭射出去。洛漓的瞳孔骤然收缩了一下——那双琉璃色眼眸里的雾气被什么东西刺穿了一瞬,露出了底下一点真实的底色。那是愕然,夹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恼怒,甚至可能有一点……恐惧。但那个裂缝只闪了不到半秒就闭合了。洛漓猛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像两道闸门落下,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封冻。他拿起实验报告册,侧过身,用一种几乎是决绝的姿态把后背对准了肖瑾。他的肩膀线条僵硬得像一块拒绝融化的冰。脊背挺得笔直,弧度完美,但从肩膀到腰线之间的那段肌肉持续紧绷着,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第二次进攻。

      肖瑾看着他后颈发梢下露出一小截苍白的皮肤,那里的血管在薄薄的表皮下面突突地跳。

      他没再说话,转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实验台上试管的溶液还在等待下一步操作,他动作流畅地继续手上的工作,可那截发梢下面跳动着的青蓝色血管始终在他的视野里挥之不去。

      那个晚上肖瑾在宿舍翻手机,打开那个叫"漓"的备忘录,写:「实验课。靠近他第二十三次。他终于有反应了——他讨厌我。但那是反应。比无所谓好。」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他讨厌我"划掉,改成「他不想让我看见他。但我不打算听话」。

      雨是那天深夜开始下的。

      A市入秋后的第一场暴雨,来得毫无预兆。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噼啪声,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疯狂地叩击。肖瑾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干脆披了外套出门——便利店买咖啡,他是这么跟自己说的。可他的脚不受控制地拐向了旧校区那一带。

      旧图书馆的灯火在雨幕里昏黄而朦胧,像海上快要熄灭的灯塔。肖瑾从侧门进去的时候,裤腿已经湿了半截,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深红色的木地板上。他在借阅区转了一圈,书架的阴影在昏黄的灯光里拉得很长,空气里浮动着旧纸张和雨水的混合气味。

      然后他听到了什么。

      一种很轻的、断续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那排旧琴房的方向传过来。隔着雨声,隔着几道墙壁,隔着层层叠叠的黑暗,那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暴雨吞没,却带着某种刺穿所有隔阂的尖锐——是呜咽。压抑到极致的、被死死捂在喉咙深处的、从指缝间漏出来的呜咽。一声,又一声,带着颤抖的、断裂的尾音。

      肖瑾的脚步顿住了。他认出了那个方向——琴房。三个月前晚宴上那个信息,被他翻来覆去消化了无数遍的那个情报:洛漓,大二,基础医学方向,辅修钢琴。资料里轻飘飘带过的那句"自幼习琴",此刻和走廊尽头漏出来的破碎哭声重叠在一起。

      他几乎是跑过去的。皮鞋踩在走廊的旧地砖上,发出急促而沉闷的回响,混合着窗外越来越大的雨声。那扇暗绿色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泄出里面昏黄的灯光。他抬起手推门的时候,隔着那层薄薄的木头板,他听到了里面一声像被撕裂的短促抽气。

      门推开了。

      琴房里的景象像被人用刀划开了一道伤口,猝不及防地摊开在眼前。昏暗的灯光下,一架布满划痕的老旧黑色钢琴立在房间中央,琴凳被撞歪了,地上散落着几块尖锐的碎玻璃,边缘在灯光下折射出冷而锋利的光。洛漓蜷缩在钢琴脚边,背对着门口,身体缩成一个小小的、几乎要消失的团。他的右手按在地上,指缝间有暗红色的液体蜿蜒着洇开,在地板的旧木纹上晕出一小片深色。

      肖瑾的呼吸停了。

      他看到洛漓的身体因为开门声而猛地僵住——那个蜷缩的姿态里透出巨大的、无处可藏的惊惶。他下意识地迈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漓漓……"他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砂纸从喉咙上刮过去。

      洛漓没有回头。他把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整个人抖得越来越厉害,那只按在血泊里的手攥紧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呜咽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可怕的寂静——死一样的、把所有声音吞进去的寂静。

      肖瑾跪在了他身边。冰冷的木地板隔着西裤的薄薄一层面料传来寒意,但他感觉不到。他的目光落在洛漓的手上——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了一道深深的伤口,皮肉翻卷着,碎玻璃还嵌在里面。那血不是缓缓渗出来的,是顺着手指滴下去的。

      "别碰我!"

      洛漓猛地抬起头。他的声音嘶哑而破碎,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雨水的痕迹布满整张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那双琉璃色的眼睛在今天终于没有了雾气——所有的朦胧都被这场暴雨冲散了,露出来的东西赤裸裸地摊在肖瑾面前:绝望、羞耻、恐惧,还有濒临崩溃边缘的、像小兽被逼入绝境时的疯狂。他的嘴唇被自己咬出了血痕,混着泪水狼狈地糊在脸上,可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肖瑾,像要把人烧穿。

      肖瑾伸出去的手停在了半空。

      他看着洛漓的眼睛,那里面映出自己的脸——一张失控的、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的脸。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感觉到了那股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尖锐疼痛,像那些碎玻璃扎进了他自己的心脏。

      "好。"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窗外的雷声淹没,"我不碰你。"

      他缓缓收回手,动作极其小心,像怕惊跑一只受伤的幼兽。然后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放在地上,用指尖轻轻推了过去。

      "至少先止血。"他说。

      洛漓盯着那包纸巾。他的睫毛上还挂着细碎的水珠,嘴唇在颤抖。过了很久——长到肖瑾以为他不会碰的时候——他终于伸出没受伤的左手,僵硬地抽出一张纸巾,按在了右手伤口上。白纸立刻被血浸透了。他又抽了一张,继续按,动作机械而茫然,像是失去了痛觉。

      肖瑾看着他的手指抖得几乎捏不住纸巾,胃里一阵翻涌。他从医药箱里找出了棉签和碘伏,又拿出一卷纱布,蹲在洛漓面前,声音放得又轻又慢:"你的手需要消毒,伤口里有玻璃渣。我帮你弄,好吗?"

      洛漓没看他。但他没说不。

      肖瑾把那当成默许。他小心翼翼地捏住洛漓的手腕,把那只受伤的手托在掌心里。他碰到洛漓皮肤的那一瞬,对方整条手臂都僵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肖瑾用镊子夹出碎玻璃渣的时候,洛漓的呼吸骤然一紧,整只手在肖瑾掌心里蜷缩了一下,又硬生生地撑开了。

      "……疼就说。"肖瑾的声音有点哑。

      洛漓没吭声。他的目光落在别处,落在墙壁上某个污渍上,就是不看肖瑾。但他的睫毛一直在抖,像暴雨中被打湿的蝶翅。

      最后一道伤口包扎完,肖瑾在纱布外面打了一个整齐的结。他没有松手,依旧托着洛漓的指尖,拇指无意识地蹭了一下对方的手背——那里凉得像一块浸了冬雨的石头。

      洛漓终于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短到肖瑾几乎来不及分辨里面的内容。但洛漓开口了,声音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雨声盖过去:

      "……为什么。"

      肖瑾看着他。洛漓的眼泪已经干了,脸颊上剩下一片狼藉的痕迹。可那双眼睛里的绝望还在,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碎贝壳,扎人,但也能捡起来放进手心。

      "因为我想管。"肖瑾说。

      他说得平静而笃定,甚至没有斟酌措辞。这三个字就这么自己跑出来了——"因为我想管"。直白、笨拙、没有任何技巧。

      洛漓的睫毛颤了一下。他低下了头,盯着自己掌心那圈包扎得整整齐齐的纱布。肖瑾的力道不重也不轻,绷带的松紧恰到好处——像是做过很多次这种事。

      雨还在下。

      肖瑾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洛漓没受伤的左手里。是一颗薄荷糖,浅绿色的糖纸包着,在昏黄的灯下折射出温润的光。

      "吃点甜的,会好受点。"他说。

      洛漓盯着手心里那颗糖,几根细长的手指轻轻合拢攥紧了。他没有剥开,也没有说谢谢。但是那几根手指攥得很用力,指节泛白,像攥着什么很重要、很容易弄丢的东西。

      肖瑾站起来,背对着他收拾医药箱的残局。等他再转过身的时候,洛漓已经把糖塞进了白大褂口袋里。脸上泪痕还在,但下巴抬起来了一点。他看着肖瑾的眼睛,那里面浓重的雾气似乎散去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点,像暴雨将歇时云层裂开的一道薄光。

      洛漓的嘴唇动了动。他的声音很轻、很哑,肖瑾几乎要凑近了才能听清。

      "……谢了。"

      那是肖瑾第一次从洛漓嘴里听到"谢"字。两个字,轻飘飘的,但肖瑾觉得它们落在了自己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沉甸甸地压住了什么。

      那天晚上肖瑾回到宿舍,在备忘录里写:「琴房。他哭了。手被玻璃划伤了。我给他包扎了。留了一颗糖。他说谢谢。两个字。我想把这两个字裱起来。另外——那个药盒我看到了。在他书包侧袋里。舍曲林。我要查查这个。」

      他写到这里停住笔,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的只有两个画面:洛漓蜷缩在钢琴脚边发抖的背影,和他攥着那颗薄荷糖时指节泛白的左手。

      肖瑾在黑暗中睁开眼,对着天花板轻轻说了一句:"不能急。急了他会跑。"

      他翻了个身,把"漓"那个文件夹又打开,在最后一行加了一句:「今天第一次觉得——我可能是真的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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