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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夏天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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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到来,一切都美好。22岁的刘家娟发现自己正度过一段16岁以后最好的时间:他在上海当拳击教练,是一份收入不算高但还算可以的工作;之前只能坐轮椅的父亲已能行走,拄着拐杖和母亲一起回了老家休养。他去车站送他们,头一回没有泪水。爸爸妈妈透过火车的玻璃窗对他笑,消失在视野里。刘家娟突然惶恐,太阳底下一阵寒意翻卷上脊椎:乐极恐生悲,一切美好得不真实。天上的云朵鱼鳞一般,密密麻麻看他。
回到求真拳馆,今天下午有两堂课,晚上有一堂,排得满满当当。拳馆地段好,不少小孩报名来学舞狮,也有人来学打拳。刘家娟喜欢小孩子,吵吵闹闹的声音把他的不安驱散。刘家娟退了之前和父母一起租的房,自己在离求真拳馆近的地方租了一间小房,市中心,一室一厅,家具齐全,包水电,房租只占他工资的十分之一——让人起疑,但价钱便宜。刘家娟没多看,确认了一下浴室、橱柜里没藏着尸体,就着急忙慌地签了字,生怕被人抢去。
今天是他第一天搬进新居,阿猫阿狗来帮他,看到大门上有八卦镜,卧室房门上贴了黄纸符箓,床头挂着桃木枝。凶喔,阿猫评价。他打量刘家娟:真要租这?你不怕倒霉?
刘家娟答他:算命的说我八字硬。然后自顾自地把行李往屋里搬。挂着的那些东西不敢收起来,看着又害怕。强留两个朋友住一晚,电视又大又新,租了最新的电影碟片看到半夜,阿猫带了几罐啤酒,三个人开着电视聊天。一晚上无事发生。刘家娟放下心来,觉得时过境迁,房子几年没租出去,可能鬼觉得无聊,也走了。迷迷糊糊地睡着,半夜醒一次,看见电视似乎没关,在放《花样年华》,刘家娟觉得奇怪,又起来一回,关了电视。
没做好梦,梦到自己在一片广州城中村一样的地方穿行,但更拥挤、更脏臭。后面有人在追赶,自己身上像是被划破,流血,又无助又难过。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身体动不了,身旁的两个朋友仍在酣睡。一个黑色的影子靠近床边,很仔细地端详自己,刘家娟能模糊看到那是个剃寸头的壮实男人,看不清他的脸,心里极恐惧,竟被吓哭。
眼泪流出来那一刻,身上禁锢突然松开,他从床上弹起来,看到电视又被打开,调了静音。画面静止在周慕雲向着吴哥窟的石头说话,然后用泥土封住石墙孔洞,秘密生根发芽。
刘家娟没敢和朋友说这件事。就当多个室友,他想。下班时候特意去熟食店买了半只咸水鸭同一只香炉,又带了阿猫做的咸鱼茄子煲,都拿碗筷分了一份出来,恭恭敬敬地供在餐桌上。拿着香拜了三拜,刘家娟觉得自己好傻,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对面的空气怔怔地望着他,有些尴尬。刘家娟只好说:别杀我。莫名感觉到室内空气冷了几度。刘家娟补充:有什么想吃想用的,都告诉我,又说:外面房租太贵,我不想搬。感受到空气慢慢回暖,刘家娟不知道该不该安下心来。
不知道大哥吃完没有,碗筷也不敢收。刘家娟出门夜训。自己的教练张瓦特心情不好,他同小雨好像吵架。小雨和瓦特是师兄妹,从半月以前开始恋爱——王朝雨大大方方,张瓦特羞于承认。两人的年龄差了十岁有余,又相隔数万公里。刘家娟与小雨年龄相仿,一向是她的听众。今天他练得气喘吁吁的时候,张瓦特竟也同他说起这件事:根本就是两个世界的人,怎会长久?回到家的时候,刘家娟还想着这句话。
看到桌上碗筷被收拾干净,刘家娟忍不住笑,说:谢谢大哥。近日课多,又要备赛,他实在累极,冲了凉,脏衣服丢在地上,直接裹了被子就睡。
新被褥松松软软,有一股阳光的好闻味道。刘家娟沉沉睡过去,又做梦,梦到自己变成婴儿,一个穿旗袍的温柔女人把他抱在怀里,船舱不断晃动,女人用广东话给他小声地唱歌。渐渐的,歌声哽咽,唱不下去,有温热的雨滴在自己脸上。
刘家娟醒来,摸到自己脸上都是眼泪。初夏的凌晨四点,窗帘被吹开,天像平静的海一样蓝。刘家娟哭得肩膀颤抖,他不认识梦中的女人,却突然想妈妈、想回家。他望向墙角,总觉得那里有一个人在。他第一次问:你叫什么名字?你从哪里来?鬼魂不发一语。
找不到昨天乱扔的衣服,竟然已经被晾在阳台上,还在往下滴水。他对空气不好意思地笑:大哥,谢谢你呀。想去再上三柱香,竟看到香炉里有字:不要鹹水鴨。中间的字和港台电视剧一样,是繁体,刘家娟端详许久,不知对方是哪里的孤魂,尝试用广东话说:知道了。还没点上的红烛火突然扑闪起来,自己点燃自己。
刘家娟想到乡下老家的神婆,学着她们的样子,把一捧香灰从小香炉里撒到台面,轻轻握着笔,笔尖垂直,他努力地不移动笔,开口发问:你叫什么名?感觉有人轻握着他的手,写下一个一行字:陈洛军,从香港来。
刘家娟竟莫名有些激动,太多个问题想询问,都堵在喉咙口,说不出来,咽不下去。最终只问出来一个:晚上想吃什么?笔尖移动一下,写了点东西,又马上涂掉,犹豫一下,换成:不要破费。刘家娟被逗得笑出来。心里想:是个勤俭持家的鬼。又想:这个陈洛军,究竟为何留在这里?没敢问出口来,鬼却又开始写字:被人斩死。刘家娟感觉戳到对方痛处,有些尴尬,但仍逼迫自己继续发问:谁杀了你?
鬼却没再回答,那股握住他手腕的力量消失了。刘家娟叫了几声陈洛军的名字,没有任何回应,竟莫名有些慌张,害怕自己惹他不高兴。
已经是早上七点,刘家娟报名了上海市里举办的一个小型拳击赛,急匆匆地出门挨揍。
太阳西斜,刘家娟近日状态不好,勉勉强强进了复赛。他的教练张瓦特本认为拿名次有望,对手却远比往届的强,只说:可当作是刷经验。刘家娟已有过几次败北体验,心里想着:但愿下次能拿到奖金。耳朵被人打坏了,消毒过后也仍旧肿痛,脸上有一大块淤青。
刘家娟买了点菜回家。他厨艺并不精良,仅算凑合,到家后突然累极,睡倒沙发上。竟是被饭菜味香醒,桌上多了蚝油生菜、红烧排骨,刚买的猪骨在锅里和胡萝卜玉米一起咕噜着。刘家娟呆在房子里,不知该作何反应。陈洛军似乎嫌他呆,一个塑料杯倒下,惊醒他。刘家娟对着空气连声说谢谢,又怕陈洛军不在那个方向,转到另一面再说一遍。塑料杯又不耐烦地往前滚了几圈。
刘家娟盛了两碗汤,一碗放在陈洛军的小香炉前,尝了一口,清甜。把他带大的爷爷身体还好的时候,也常给他煲汤。后来爸爸受伤,自己出去打工,许多年后在异乡尝到相似的味道,竟是个不知何时死去的鬼给他做的。刘家娟忍不住笑起来。
红塑料杯在地上转起圈来,陈洛军有话要说。刘家娟拿一根筷子竖在香灰上。陈洛军问:你的脸?
刘家娟对着香炉笑:被人打的。竟觉得耳朵也不太疼了。他边咬排骨,边和陈洛军说自己的事。刘家娟很久没和人说过这么久的话,他从自己在老家学舞狮说起,然后是父亲受伤,自己去广州打工,又辗转来上海,阴差阳错下在求真拳馆学拳——他甚至都不知道陈洛军在不在听,只是自顾自地和鬼聊天,从未向人吐露的心绪,皆付与幽冥。
他简单地说完自己的事,犹豫一会儿,又问陈洛军:洛哥以前是干什么的?
鬼魂犹豫的时间更长,半分钟后才握住刘家娟的手腕,写下来三个字:黑社会。刘家娟忘记鬼魂能读心,在心里想:难怪被人斩死。陈洛军附和:是。
刘家娟吓一跳,硬着头皮追问下去:洛哥是想报仇?鬼魂写:兄弟已帮我报仇。刘家娟想问:那为何流连不去?却硬生生地把这念头压下去。
收拾碗筷后洗澡睡觉,刘家娟嗅闻被子。鬼也会有气味吗?他想。织物上有不属于自己的味道,鼻尖抵在被子上,闻起来温暖、粗粝。他想象着自己离开后,不知面目的鬼魂躺在他的床上。他突然按耐不住地想:陈洛军长什么样?鬼听闻他的心思,捉住他的手在床单上画了——一颗卤蛋。刘家娟笑得蜷成一团。
刘家娟进入梦乡,竟回到拳台上,只灯光昏暗、乐声嘈杂。“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下手狠厉,将一个绿色酒瓶砸到对手脑袋上,以拳沾碎玻璃痛揍对方,每揍一拳,玻璃渣就刺进手指半分,和对方的血混在一起,灼烧般的疼。“自己”又扑上去,将对手的耳朵咬掉半个。刘家娟惊醒,大口喘气,口中仿佛仍有半个耳垂,血肉甜腥味萦绕。他趴到马桶上干呕。
日子一天天过,刘家娟最近倒霉得吓人,走在路上被电瓶车撞,手撑地时弄断指骨;钱包被偷,损失五百元及证件,再补需花时花力。阿猫硬说他面色有黑气,拉他去夜市附近破巷里的一处风水档口,让那破蓬下的枯瘦老奶奶给他看。穿黑色布衣的女人没问他生辰,也没看他手相,只说一句:有没有遇到怪事?问得刘家娟心虚。他不愿说出陈洛军的事,说了家中的黄符、八卦镜等,犹豫一下,又说了自己的怪梦。
女人说:有高人布阵,厉鬼被困在房里,不能显形作祟,又出不来,每日受一遍死去那日的苦,不甘之意无法化去。女人抬一下眼皮,看刘家娟,见他抠抠搜搜掏出五块钱,女人的眼睛又闭上,给他两个字:快搬。
怎么放他出来?刘家娟问。阿猫奇怪地看他一眼,心里想:阿娟鬼迷心窍,为何想着要见鬼?
女人没回答他这个问题,眼睛睁开一半,摸出一个黑布袋来,答非所问:把这个压在枕头底下,可一夜无梦、邪祟不侵,便宜卖你,二十块。刘家娟扯着阿猫就走,回头匆匆向那女人道谢。
女人嘴唇猩红,口腔洞黑。抬起头来朝他们微笑,说:下次见。
刘家娟今日被准一天假,回来以后,看到红色塑料杯在地板上无聊地转圈,又滚过来碰他的脚。刘家娟伸手摸前面的空气,想要见到他、触摸到他,心痒难耐。脑子里想着破巷里女人说的话,他复述给陈洛军听,又问:是真的吗?洛哥现在痛不痛?陈洛军握着他的手,在香灰上乱涂乱画。不想正面回答时,陈洛军就这样。
刘家娟只觉心痛,一想到身边的鬼每日都要受伤、死去,就觉于心不忍。又忍不住想着陈洛军每天被捅死一边后,带着刀伤流着血爬起来做饭、看电视——像没死一样。他盯着眼前的空气笑出声来。
他对着空气发问:洛哥,你会害人吗?鬼在香灰上画出一把刀,脚底下的塑料杯咕噜咕噜转,陈洛军写:抓你走。
又被洛哥逗笑。刘家娟从床上坐起来,定了定神,收拾了东西,先揭黄符,再把桃木弄断,把这些在煤气灶上烧了后从马桶里冲走。最后一面八卦镜最难搞,借了梯子取下来,刘家娟在床边拿把锤子将它敲碎。第一下没裂纹,刘家娟又一阵狂敲,足足敲到第四十九下,镜面化为齑粉,整整齐齐地碎裂。
刘家娟听到水滴滴下的声音,从床单上滴下来,一滴、一滴。他抬头,看到床铺竟被红血浸透。一个人从床上坐起来看他,红色的人,丝绒一般的血液底下,刘家娟看到褐色的皮肤。被开膛破肚的鬼魂向他走来,抱住他,暖暖的血液浸透刘家娟的衣服。
他心里惊惧,同时把自己埋进陈洛军的颈窝,周身都蹭上腥臭、黏腻的鬼魂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