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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

  •   第七章

      许多年以后,当黄莉莉站在省城一家安静的画廊里,看着自己的画被射灯照得发亮时,她总会想起那个遥远的、凤凰花开得泼辣的九月。

      那一年,她十一岁,穿着一条浅蓝色的棉布裙子,头发用红色玻璃丝绑成两根细细的辫子。那天早晨,她照例早早到校,坐在教室靠后的位置上,用一截从家里带来的彩色粉笔在草稿纸上乱画。她画的是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一角灰蓝色的天,和几枝伸进画面的三角梅。她喜欢画画。只有在画画的时候,她才觉得这个喧闹的世界忽然安静下来,像被人按下了某个看不见的开关。

      然后她看见了他。

      一个男孩跟在陈老师身后走进教室。他穿着白衬衫、藏青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白得发亮的球鞋。她从来没有见过一个男孩子能干净成那样。古洋小学的男生大多成天在沙地里打滚,膝盖上总有洗不掉的泥印,领口也常常是黄的。可这个男孩身上像是带着一股海风的味道,清冽冽的,好闻得让人心慌。他站在讲台上,笑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说:“大家好,我叫杨德日。”

      黄莉莉在心里悄悄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杨,德,日。三个字,像三颗圆润的鹅卵石,骨碌碌地滚进她心里,从此再没有滚出来。

      她还记得,那天上午的太阳很热。王莹莹转过身,一遍遍地和那个新来的男孩说话。她给了他一小块被油纸包着的麦芽糖。他尝了一口,说很甜。黄莉莉坐在斜后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在草稿纸上画了起来。铅笔尖在纸上滑动,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她画了一个男孩的侧脸,白衬衫,短头发,眼睛望着窗外。她画得很细,连他耳后那一小簇翘起的发尾都画了出来。画完之后,她把那张纸折起来,塞进语文课本的夹页里。那一整天,她的课本里都像揣着一小团火,烫得她的胸口又热又胀。

      后来的日子,她不断地画他。画他在黑板上答题的背影,画他在操场上跑步时的姿态,画他低头写作业时露出的后颈。她不用看也知道他耳后的发尾是翘的,他笑起来时右脸的酒窝比左脸深一点,他握笔时小指会微微往外翘。这些细节,像被刻进了她的骨头里,不用想就能画出来。

      王莹莹对杨德日的好,是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她追着他喊“阿日阿日”,声音里带着糖味,像她总爱带在身边的麦芽糖一样,甜得招摇。黄莉莉有时候羡慕王莹莹,羡慕她敢把喜欢放在明面上,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喊他的名字。可羡慕归羡慕,她还是习惯了躲在画里,用铅笔和他对话。她总想,这样也好。至少他不会因为她的沉默而困扰。

      杨德日走了以后,她的画变了很多。她开始画海,画船,画渡口,画空荡荡的旧校舍。那些画里,再也没有一个清晰的男孩身影,可每一笔都像在找他。有时候她自己看着都觉得奇怪,明明画的是海,可怎么每一道波纹都像他说话时的口型,每一只海鸥都像他挥手时的姿势。

      后来,她和王莹莹一起给他写信。王莹莹的信总是写得又长又热闹,把她能想到的、听到的、吃到的东西全都倒进去。黄莉莉的信简短,寥寥几行,说的都是有关画画的事。她不擅长把自己摊开给别人看。可她在信纸背面画了海——那是她第一次在信里画画。画里的海是灰蓝色的,和古洋的不同,那是她想象中的香港的海。她不知道香港的海长什么样,但她想,他所在的那片海,一定比古洋的更深,更远,更让人够不着。

      杨德日回了信。他说香港的海很深,像墨汁。黄莉莉把“像墨汁”三个字在嘴里反复嚼了很久。原来香港的海像墨汁。那她以后画海,是不是该在蓝色里多加一点黑?她为自己的这个念头感到好笑,却还是偷偷调了很多很多蓝黑色,把画布刷满。那些画,她从不给人看。她只是画。画完了就放在角落,等颜料干透,再用布盖起来。像把一段不能说的心事,藏进一间上锁的屋子里。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会这样,安静地、远远地看着杨德日。他不回头也没关系,他不喜欢她也没关系。她只想让他知道,在这个世界上,除了王莹莹,还有一个人在认真地看着他。

      可当杨德日从香港回来,又在那个雨天突然离开后,黄莉莉忽然明白了。她不能永远站在画外,画里的那个位置,不是她的。她喜欢他,是的。可那喜欢从她十一岁起,就注定只能写在纸上,画在布上,漂在海里。她用了很多年才想通:有些爱,不需要回应。它只要存在过,就足够让一个女孩从童年走到青年,再从那片空荡荡的渡口里走出来。

      决定不再等阿日的那天,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她坐在省城的画室里,窗外是灰扑扑的楼群,一丝风也没有。她面对着那张画着渡口的画布,画面上没有船,没有海鸥,只有一条湿漉漉的石阶通向海里。她忽然想,如果画里的女孩能回头,是不是就能看见画外还有别的风景?

      于是她拿起笔,在石阶的尽头加了一把椅子。那椅子上放着一双鞋。粉色的,带蝴蝶结的小皮鞋。她画完后,退后两步看了看,忽然笑了。那双鞋,是王莹莹第一次见到杨德日那天穿的。

      从那天起,黄莉莉开始画新的东西。她画街道,画市场,画骑楼下的早点摊,画推着婴儿车走路的年轻母亲。她的画里出现了许多人,有的笑,有的哭,有的在奔跑,有的在发呆。那些人不都是阿日,可每一个都有自己的故事。她发现,当她把目光从海面上收回来时,这个世界比她以为的要大得多。

      又过了几年,她遇见了一个人。

      那个人叫许成蹊,是省艺术学院隔壁那所大学的文学讲师。他个子不算太高,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起话来温温和和的。他第一次走进她的画室,是因为学校安排他来给美院的学生做一个关于“文学与绘画中的空间叙事”的讲座。黄莉莉坐在最后一排,听得心不在焉。直到他说了一句:“一个讲故事的人,不能只看着远方。你得先低下头,看看脚下的石头和路边的野花。那些才是故事的开始。”

      她抬起了头。

      讲座结束后,许成蹊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问题。黄莉莉没有凑上去。她收拾好画具,从后门走了。走到楼梯口时,身后有人喊她:“同学,你的画笔掉了。”她回过头,看见许成蹊追出来,手里举着一支她不知什么时候掉落的炭笔。她接过笔,说了声谢谢。他笑笑:“你的画我看过。画海画得很好,但最近这组市场速写,更打动人。”

      黄莉莉有些意外。她的市场速写没有公开展出过,只在学院的走廊里挂了两张。她问:“你什么时候看到的?”

      “有一天路过,看到有人在一张画前站了很久。我好奇,也凑过去看。确实好。”许成蹊说,“画里那个卖鱼的老伯,裤脚卷得一样高,脸上有汗,但眼睛在笑。你知道,很多人画底层人物,容易画得苦。可你没有。你画的是生活。”

      黄莉莉不知道该怎么接。她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支炭笔,心里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感觉,像是被人忽然推开了那扇上了锁的画室门,阳光猛地照了进来。

      后来,他们开始来往。许成蹊喜欢在下午没课时来找她,带一袋橘子,或者一杯她爱喝的金桔柠檬。他不怎么谈画,谈得更多的是书。他给她讲沈从文的湘西,讲汪曾祺的吃食,讲木心的俳句。有时候他也会讲自己的事,讲他小时候在乡下抓鱼,讲他母亲做的一手好菜。黄莉莉听着,觉得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实在的温厚。像她画里那些老房子的墙壁,不抢眼,但让人安心。

      她画了一幅新的画。画面上不再是海,而是一张木桌,桌上摆着一杯金桔柠檬、一袋橘子、一本书。书页翻开着,上面用很轻的铅笔写着一行字。那行字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知道写的是什么。她写的是:谢谢你,让我看见画外的世界。

      那幅画,她送给了许成蹊。

      许成蹊收下画后,很久没有说话。黄莉莉以为他不喜欢,正想把画拿回来,却见他抬起头,眼睛有些发亮:“莉莉,我想把它裱起来,挂在我书房里。可以吗?”

      她点点头,笑了。

      后来,他们在一起了。没有电闪雷鸣,没有海枯石烂,甚至没有什么正式的告白。只是有一回,两个人一起去看一场画展,出来时下雨了。他撑起一把伞,把她往身边拢了拢。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书卷味,忽然说:“我们以后一起去看海吧。”

      他说:“好。去看古洋的海。你画里的那片。”

      黄莉莉低头笑了。她想起很多年前,她也曾对另一个男孩说过“一起去海边”。可那时候,她连叫他的名字都不敢。现在,她终于可以对一个人自然地提起古洋的海。那海不再是一片伤心的水域,而是一个可以被分享的故乡。

      她带许成蹊回了古洋。

      那天的海很蓝,像一块洗得透透的布。他们并排走在沙滩上,身后留下两串脚印。王莹莹和杨德日也来了。三个老朋友,加上一个许成蹊,四个人在沙滩上走了很远。王莹莹还是那样,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杨德日就在旁边笑着听,偶尔插一两句话。黄莉莉走得很慢,她看见前面的王莹莹蹲下来,挖了一个沙坑,把一枚贝壳埋进去,然后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她总是这样。”黄莉莉对许成蹊说,“从小到大,一点没变。”

      许成蹊饶有兴味地看了一会儿,问:“她许了什么愿?”

      “大概是希望以后每一天都像今天一样。”黄莉莉笑着说。

      晚上,他们一起在镇上的海鲜楼吃饭。阿嬷也来了,看见许成蹊,又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末了点点头:“这个后生仔一看就老实。莉莉,这不错。”黄莉莉被阿嬷说得红了脸。王莹莹在旁边拍桌笑:“阿嬷,你当年看阿日也是这么说的。”阿嬷翻了个白眼:“我看人向来准。”

      饭后,王莹莹拉着黄莉莉到海边散步。海风很大,把她们的头发都吹乱了。王莹莹赤着脚,一手拎着凉鞋,一手挽着黄莉莉。两个人在沙滩上走了很久,像回到了小时候。

      “你真的喜欢他吗?”王莹莹问。

      “喜欢。”黄莉莉说。

      “和阿日不一样的喜欢?”

      黄莉莉认真想了想。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对阿日,是少女时代全部的仰望和幻想。那是一束从很远的地方照过来的光,明亮,但不属于她。对许成蹊,是成年后一点一点积攒起来的踏实。他会在她画画时递上一杯水,会在她犹豫时给她一个肯定的眼神。他让她觉得,自己不用踮脚去够,也能被爱包围。

      “不一样。”黄莉莉说,“和阿日,是梦。和他,是日子。”

      王莹莹听得眼睛发酸,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莉莉,你也要幸福。我们都要幸福。”

      黄莉莉笑了:“我这不是在努力吗?”

      两个女人在海边笑成一团。远处,杨德日和许成蹊坐在沙滩上聊天,杨德日不知说了什么,许成蹊笑起来,笑声被海风送过来,爽朗而温和。黄莉莉想,这样的画面真好。它不再是三个人的故事,而是四个人的。每个人都有了各自的岸。

      又过了几个月,黄莉莉和许成蹊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简单,在省城一家素净的饭店里。王莹莹是她的伴娘,忙前忙后,比她自己结婚时还上心。杨德日负责招待宾客,带着小念潮满场跑。婚礼上,黄莉莉穿着一条白色缎面的及膝裙,头发盘起来,插了一小朵粉色的凤凰花。她站在许成蹊身边,笑得温婉而明亮。

      王莹莹坐在台下,看着他们交换戒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忽然想起许多年前,黄莉莉站在教室后面,用彩色粉笔画阿日侧脸的样子。那时候她们都太小,不知道未来会是什么形状。可原来,未来是可以这样好的。

      婚后的黄莉莉,搬进了许成蹊在大学附近的房子。房子不大,但有一个小小的露台。许成蹊把露台改成了她的画室,装了玻璃顶,白天采光极好。黄莉莉就在那里画画,画累了就抬头看看天,或者看看楼下那棵正在开花的桂树。她的画越发地松弛了,颜色也更明亮。有朋友说,她的画变了,以前总像蒙着一层雾,现在却透亮得很。

      黄莉莉想,大概是因为心里的雾散了吧。

      有一年冬天,黄莉莉在整理旧物时,翻出了那本她小时候的画册。画册的封面已经旧得发脆,边缘卷起。她一页页翻开,里面全是少年时代的涂鸦。有海,有渡口,有凤凰木。最后一页,夹着一张薄薄的纸。她抽出来一看,是当年杨德日走之前,她让王莹莹转交给他的那幅画的小稿。画上是那片沙滩,三个小小的人影,中间扎着小辫子的女孩回头笑着。

      她这才想起,原来那本画册后来被杨德日带去了香港。他毕业后回古洋,又把画册还给了她。她当时没有细看,随手放进了旧木箱里。现在重新翻出来,那些记忆像海水一样慢慢漫上来,却已经不再苦涩了。

      许成蹊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搁在她肩上:“看什么呢?”

      “没什么。”她合上画册,回头冲他笑了笑,“一些小时候的画。”

      许成蹊没有多问。他只是搂紧了她,低声说:“你小时候画得就很好。”

      黄莉莉笑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现在更好。”他说。

      窗外,冬天的第一场雨落了下来。雨点打在玻璃顶上,发出细密的声响,像无数温柔的指尖在轻轻叩门。黄莉莉靠在丈夫怀里,看着雨幕中的城市。她觉得,自己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想起那些从前了。那些偷看、暗恋、画画、等待的从前。它们是她生命的一部分,不需要被遗忘,也不需要被提起。它们只是在那里,像古洋的海一样,静静地蓝着。

      后来,黄莉莉有了一个孩子,是个男孩。他出生时哭得很大声,黄莉莉说,那嗓门像在讨债。许成蹊笑着说:“讨就讨吧,这辈子都给他。”王莹莹带着小念潮来看她,两个孩子在客厅里追跑,咯咯笑着,像两只小兽。杨德日和许成蹊在阳台上喝茶聊天,谈工作和孩子。王莹莹和黄莉莉坐在沙发上,看着两个孩子,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真快。”王莹莹说,“我们小时候,也是这样满屋子跑吗?”

      “你满屋子跑,我在后面跟着。”黄莉莉说。

      “明明是你拉着我去看黑板报,看得都不想回家。”王莹莹反驳。

      两个女人你一句我一句地笑闹起来,像回到了十一岁的教室。窗外的海风穿过城市,穿过街道,穿过那些被岁月翻新的老房子,一路吹到这里,把窗帘轻轻鼓起。阳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们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却依然亮得动人。

      那一年夏天,黄莉莉带着儿子回古洋住了几天。王莹莹也带着念潮回来了。两个家庭,两个女人,各自牵着孩子,在古洋小学的凤凰木下合影。那棵树又大了一圈,花还是那么红,像是要把天都烧起来。孩子们在树下捡花瓣,两个男人在远处说话,阿嬷拄着拐杖站在树荫里,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满脸皱纹里都是笑。

      黄莉莉站在凤凰木下,仰头看了一会儿。风把几朵花吹下来,落在她的肩上。她忽然转过头,对王莹莹说:“阿莹,你还记得那年黑板报上的三个小人吗?”

      “记得。一个白球鞋,两个小辫子。”王莹莹笑着说。

      “我昨天画了一幅新的。”黄莉莉从包里取出一张画纸。王莹莹展开一看,画上是两个小女孩,蹲在沙滩上埋贝壳。她们身边,一个男孩站在夕阳里,影子拉得长长的。画面下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

      “有些人,从童年第一眼起,就是一生。谢谢你,阿莹,做我一生的朋友。”

      王莹莹看着那行字,眼泪又来了。她笑着擦了擦眼角,说:“你怎么又招我哭啊,孩子都看着呢。”

      黄莉莉笑了:“我这是在画我们的故事。”

      王莹莹把画收好,挽住她的手:“这个故事还没完呢。我们还有一辈子。”

      黄莉莉点点头。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棵凤凰木。花还在落,像红色的雪。远处,她的丈夫正朝这边走来,怀里抱着睡眼朦胧的儿子。王莹莹的丈夫也牵着小念潮走过来。阿嬷还在树荫下坐着,脸上的皱纹被阳光填得满满的。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真的很奇妙。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永远站在画外,看着画里的男孩和女孩。可后来她发现,原来每个人都可以走进自己的画里,把那些留白的部分,一笔一笔填满。不一定要用蓝色,不一定要画海。可以用橘色,用绿色,用午后阳光落在木地板上的暖黄色。

      她转过头,对王莹莹说:“我们回家吧。”

      王莹莹笑着点头:“走,回家。”

      两个女人并肩走在青石板路上,身后跟着她们的孩子和丈夫。海风从老街尽头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凤凰花从枝头飘落,像一场温柔的雨。

      黄莉莉没有回头。她知道,那片海还在,那棵凤凰木还在,那个叫阿日的男孩,也还在。只是他们都长大了。长大到能够笑着说起从前,也能够各自转身,走进属于自己的、热气腾腾的余生。

      而那个从十一岁起就藏在心底的秘密,她终于可以毫不躲闪地把它说出来——

      她喜欢过杨德日,喜欢过那个穿白衬衫、像海风一样干净的少年。这份喜欢,曾经是她整个少女时代的底色。但后来,她把它画进了画里,涂进了颜料里,留在了古洋的海风里。

      她不再需要它了。

      因为她已经有了新的颜色。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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