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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将倾 你怎知…… ...

  •   紫宸殿的烛火大半已熄,余下几支残烛在鎏金蟠龙柱上投下破碎摇曳的光影。顾华清半跪于榻前,青瓷药盏稳稳端在手中,一勺一勺地喂,每一勺都精准得仿佛丈量过——这数月来他日日如此,像他这个人一样,刻板不出差错。

      殿外传来铁甲摩擦的声响,极轻,轻得像风吹廊檐铁马。可顾华清认得这种声音。昨夜密报已至案头——西华门禁军换防三成,皆是生面孔,操练口音带着北地腔。他将密报焚了,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增派守卫。打草惊蛇,不如按兵不动。他只等天明早朝再寻由头调换守将。可如今殿外杀伐之声步步逼近,他心知——来不及了。

      榻上之人咳了一声,懒洋洋偏过头,避开了递到唇边的药勺。

      “陛下。”顾华清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如山间清泉,温润好听又不缓不慢,“药要凉了。”

      聂天宸歪在引枕上,面色惨白如素绢,唯独一双眼睛清亮得不像久病之人。玄色寝衣松松垮垮地披着,领口微敞,露出底下嶙峋的锁骨,整个人像一株将枯未枯的竹,全凭一口气吊着精神。可他那副神态依旧散漫,目光从顾华清脸上滑到药盏上,再滑回来,唇角慢慢勾起一抹笑,轻浮又没正形,让顾华清满心无奈。

      “凉便凉吧!”聂天宸的目光定在他的眉眼间,语带温柔地唤他,“君卿啊!”

      顾华清捏着药勺的手指骤然收紧。满朝文武皆称他一声“顾少傅”,后来被迫坐上了皇后之位,众人反倒不知如何称呼,只有这人执意喊他的字,这字,还是聂天宸自己越了规矩,硬抢着给取了的。

      君卿,君卿……其中真意,明晃晃得尽人皆知。

      除了他无人如此唤他,聂天宸却是得了趣味,数年如一日,带着几分随意的撩拨轻唤,叫他避无可避。

      “喝药。”他语气生硬,不给他半分胡闹的空隙。

      聂天宸没有接药碗,反而伸出瘦削的手,微凉的指尖轻轻缠住了顾华清鬓边散落的一缕黑发——那是他方才匆忙入宫时被风掀散的,自己都未在意。此刻被那人捻在指间,缠了两圈,微凉的力道顺着发根蔓延,叫他后颈骤然一紧。

      “陛下——"

      “别动。”聂天宸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似的。他唇角仍翘着,目光落在那缕发丝上流连一瞬,随即抬起,直直望进顾华清的眼底,“让朕多看你两眼。”

      荒唐。兵临城下了,这人还在做这般轻浮姿态。顾华清几乎想拂袖起身,可那人缠着他发丝的力道并不紧,一挣便能挣开,他却偏偏没挣——只因殿外铁甲摩擦的声响又近了些,三步一停、两步一顿,是攻城梯队推进的步法,先头部队已经闯入了外城。

      冷汗浸透掌心,药碗险些滑脱。可榻上那人浑然不觉,甚至微微偏头,用苍白的面颊轻轻蹭了蹭顾华清的手背,温顺又贪恋,像只濒死的猫贪恋最后一点暖意。

      “陛下!”顾华清压着怒火低喝一声,清冷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骤然炸开,“您可听得见外面的动静?”

      聂天宸侧耳听了一瞬,嗤地笑了:“听见了。乱糟糟的,扰人清静。”

      “那是——”

      “那是聂天启的人马。”他平静地接话,松开缠着发丝的手指,指尖悬在顾华清眉眼前半寸处,虚虚描着他的轮廓,却始终没有碰到,“朕知道。你也应该猜到了。”

      顾华清指尖一颤。是啊,他早就该猜到了。

      世人皆骂聂天宸是昏君,说他沉迷享乐、荒废朝政,任由太后与摄政王赵钦把持朝堂、蚕食皇权。可顾华清比谁都清楚——这个人不是无能,是不能。他看穿了摄政王与太后的野心,暗中筹谋、步步隐忍,数月前雷霆出手斩杀赵钦、肃清外戚势力,亲手夺回了皇权。他算透了朝堂上所有人心的险恶,制衡了每一个心怀不轨之人。可他唯独看错了自己的亲弟弟——那个平日里乖巧听话、百依百顺、看起来毫无威胁的闲散王爷。没人知道聂天启早就暗中收拢了摄政王的残余势力,更以割地赔款为代价勾结了北狄铁骑。趁聂天宸刚刚肃清朝堂、百废待兴的空档,给了他最致命的一刀。

      “你——”无数质问堵在喉咙里,顾华清一时失语。

      聂天宸收回手,用尽力气撑着身子坐直了些,病骨支离的脊背短暂绷出帝王的挺拔,可转瞬又泄了力气,懒懒歪了回去。他看着顾华清,笑意里浮着一层自嘲与无奈,最后尽数化作唇边那抹轻浮的弧度。

      “君卿啊。”他拖慢了语调,目光黏在顾华清脸上,低声吟道,“山有木兮木有枝——”

      顾华清五指猛地攥紧,碗中汤药荡开细碎的涟漪。

      “心悦君兮——”聂天宸微微前倾,温热的气息拂过顾华清耳廓,声音又低又软,裹着这些年叫人又恨又无可奈何的轻佻散漫,“——君不知。”

      宫外骤然传来一声震天巨响。

      攻城巨木狠狠撞在紫宸殿的朱漆大门上,厚重门扇向内凹陷寸许,整座大殿剧烈晃动,琉璃瓦簌簌坠落。厮杀声、兵器碰撞声、惨呼声冲破宫墙,像决堤的洪流灌入殿内。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硝烟与焦木的味道涌进来,呛得人喉头发紧。

      殿内残烛猛地一暗,又骤然蹿高,明明灭灭的火光将聂天宸苍白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他还在笑。

      顾华清回头望他,撞进那双澄澈干净的眼底。外面江山倾覆、战火滔天,可那人眼里没有半分恐惧,只一寸一寸认真描着他的眉眼,仿佛要将这副面容刻进骨血里,带到下辈子去。

      “陛下……”顾华清的嗓子彻底哑了。那些憋在心里的质问——为何不防备、为何不反抗、为何眼睁睁看着江山崩塌——全都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聂天宸缓缓抬手,这一次没有撩拨、没有玩笑,只是轻轻覆在顾华清紧攥药碗的手背上。指尖冰凉,力道却沉稳坚定。

      “朕知道你不懂。”他轻声道,语气是顾华清从未听过的郑重,裹着绝境里最后的温柔,“来不及懂了,也挺好。”

      顾华清喉间发紧,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这人说了半生的轻浮话,此刻却似短暂地剖开真心,却是在这样的绝境里。

      那些年他嫌他荒唐、怨他放肆、恨他不顾礼法强娶自己为后——

      “来不及?”顾华清忽然轻笑了一声。他松开了药碗,反手扣住聂天宸冰凉的手指。

      聂天宸微微一怔。

      下一刻,顾华清揪着他的衣襟倾身过去——清冷的薄唇印在了他的唇上。很轻,浅尝辄止,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聂天宸的瞳孔骤然放大,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雷劈中的人像。

      殿外杀声震天,殿内灯影摇摇。唇上那点温润,像是这冰冷人间最后一口暖息,烫得他眼眶发酸。

      顾华清退开半寸,垂下眼睫,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如今真要——与陛下生同衾、死同穴了。”

      那是大婚那夜聂天宸捏着他的衣角,冷冷地说出口的话——别想跑了,顾华清。朕在皇座上,你就在这烂泥潭里陪着朕,与朕生同衾、死同穴。本应是情话,那人却说得像咒语,要与他不死不休。可此刻顾华清自己把这句咒语念出来,竟念出了满心的认命与甘愿。

      聂天宸猛地将他拽进了怀里,一个翻身将他压于身下。那个吻落下来时带着孤注一掷的凶狠,像饿极了的狼撕咬猎物的咽喉,蹭破了他唇上的薄皮,血腥气在两人齿间蔓延。可那凶狠底下藏着极深的颤抖——顾华清尝到了。他回应了他,像两只脱水的鱼,从对方口中汲取最后一点活下去的氧气。

      门外杀戮之声愈盛,刀锋砍在门扇上的闷响一下重过一下。聂天宸喘息着松开他,冰凉指腹摩挲着他被蹭破的唇角,抹掉那一缕血丝,眼底翻涌着不舍、决绝,以及某种终于了无遗憾的释然。

      “陛下——”顾华清哑声开口。

      聂天宸却苦笑了一下,撑起身,将他从榻上拉起来。顾华清这才看见榻前不知何时已跪了一人——黑衣黑甲,暗卫统领魏行舟,垂首屏息,像一截沉默的暗影。顾华清面上骤然一热,方才两人荒唐的模样竟被人看在眼里,可那股羞赧还未漫上来,就被聂天宸推开了一步。

      聂天宸对魏行舟说了一个字:“走。”

      魏行舟起身走到榻后,推开一处暗格——一条幽深密道赫然显现,黑洞洞的,像一张吞噬光明的巨口。

      聂天宸扶着冰凉的蟠龙柱站稳,望向顾华清,说:“走吧。这里流的血太多了,我的君卿不该在这里。”

      顾华清猛地回过神,快步上前伸手去抓他的衣袖。聂天宸却侧身避开,字字清晰:“走。”

      顾华清站在原地,春风杨柳般挺拔的身姿僵住了,他倔强地、固执地望着聂天宸,不肯退后半步。聂天宸看了他两息,轻轻抬手,并指如刀,在他肩井处一敲。顾华清眼前一黑,昏沉坠落前,他看见了聂天宸最后的眼神——褪尽了半生的轻佻与伪装,干净、纯粹、孤绝,像十五年前太庙里那个被宗室长老推搡着走向高位的少年,惶然抬眼望了他一眼,又将目光匆匆垂下。

      那少年后来被骂了十五年。可直到此刻顾华清才知道——他从来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生同衾、死同穴?”聂天宸望着他合上的眼睫,轻笑了一声,语气释然而决绝,“朕骗你的。”

      魏行舟扶住顾华清,最后对聂天宸深深一躬,转身踏入密道。聂天宸背过身去,独自面对那扇即将被撞破的大门。狂风从门缝倒灌而入,掀起他单薄的玄色寝衣,猎猎翻飞。那道瘦削的背影如一柄折断后重新立起的剑,刃口朝外,脊骨朝内。

      身后沉重的石门轰然合拢。

      暗卫架着昏迷的顾华清在幽暗甬道中狂奔,他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而紫宸殿中央,聂天宸弯腰拾起了地上那盏碎瓷中滚落的药勺,握在掌心,仿佛那是什么了不得的珍宝。

      叛军破门涌入的那一刹那,他自始至终——

      没有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将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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