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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少年的慌 夜色沉 ...
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墨,把整间卧室裹得密不透风。
上一章的沉凉还悬在空气里,辞瑜整日昏睡,连睁眼都成了奢侈,我守在床边的地板上,被褥单薄,腰背僵得发疼,可比起心口那股悬而不落的惶恐,这点身体的酸痛根本不值一提。我早已习惯了这种昼夜颠倒的值守,白日盯着他苍白的睡颜,夜里每隔十几分钟就惊醒一次,指尖下意识探向他的手腕,确认脉搏还在,呼吸还在,确认我的少年还没有悄悄离开我。
这天的夜,比往常更静。
窗外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整栋房子都陷在一种压抑的死寂里,只有氧气瓶细微的气流声,低低地持续着,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随时都有可能断裂。我蜷在床侧的褥子上,半睡半醒,意识浮在混沌的边缘,耳朵却时刻紧绷着,捕捉床榻上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不知到了后半夜几点,身侧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响。
是喉咙里被堵住的喘息,细碎又急促,带着窒息般的挣扎。
我瞬间惊醒,心脏猛地狠狠一缩,血液仿佛瞬间冲上头顶。我几乎是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俯身看向床上的人。
辞瑜醒了。
他没有睁开眼睛,眉头紧紧蹙着,单薄的胸腔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滞涩,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杂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道里,吸不进新鲜空气,也吐不出淤积的浊气。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发抖,单薄的肩背绷得紧紧的,原本就泛青的指尖死死攥着被褥,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缺氧的窒息感再次席卷了他。
我慌得指尖都在发抖,大脑一片空白,之前无数次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在这一刻尽数溃散。我连忙半跪在床上,小心翼翼托住他的后背,让他微微坐起身,掌心顺着他的脊背轻轻拍打,动作又轻又急,不敢用力,又怕力道不够帮他顺开憋闷的气息。
“辞瑜,别怕,哥在,没事的,慢慢呼吸。”
我压着颤抖的嗓音,一遍一遍低声安抚,另一只手慌忙去摸床头柜上的急救药和雾化器,指尖慌乱间碰倒了桌边的水杯,玻璃杯坠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我顾不上收拾满地的玻璃碎片,拧开雾化器的开关,把面罩轻轻凑到他唇边。他本能地抗拒,身体微微往后缩,喉咙里的喘息越来越重,嘴唇的青紫色在夜色里格外扎眼。
那一刻,我心底忽然窜出一个极其自私、又极其罪恶的念头。
就这么放弃吧。
别再熬了,别再受这份罪了。
他已经被病痛折磨了这么多年,日复一日的昏睡、呼吸困难、浑身冰凉、连说话喝水都要耗尽全身力气,每一次呼吸都是煎熬,每一次清醒都要承受身体的钝痛。我守着他,看着他一点点衰败,看着他鲜活的模样被病痛一点点蚕食,我拼尽全力,却什么都留不住。
如果就让他就这样安静地离开,是不是就不用再忍受窒息的痛苦,不用再面对日复一日的衰败,不用再对着我强装笑脸,不用再愧疚自己拖累了所有人。
解脱。
这两个字在我脑海里疯狂盘旋,压过了所有的不舍,压过了所有的执念。我甚至微微松了手,拍打他后背的动作顿住了,指尖悬在他的衣角上方,只要稍稍收回手,不再施救,不再挣扎,这场漫长的折磨,就可以到此为止。
我看着他蜷缩发抖的模样,看着他被缺氧折磨得痛苦不堪的侧脸,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快要裂开。我无数次在深夜祈祷,希望他能少痛一点,可命运从来不肯心软。如今,仿佛只要我轻轻放手,就能给他最终的安稳。
指尖堪堪碰到他的衣摆,那微凉的布料触感传来的瞬间,我所有的动摇轰然崩塌。
不行。
我不能。
我怎么可以放手。
他是我从小护到大的弟弟,是我穷尽青春想要守护的人,是我整个世界的全部。我可以忍受他一辈子病痛缠身,可以忍受日复一日的煎熬,可以忍受自己永远困在这间小小的卧室里,可我没办法接受自己亲手推开他,没办法接受主动放弃他。
我猛地攥紧他的衣角,力道大到指节泛白,重新俯下身,把雾化面罩牢牢固定在他嘴边,另一只手一下一下用力却轻柔地顺着他的后背,眼泪毫无预兆地涌进眼眶,滚烫的泪珠砸在他的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对不起,哥不该乱想,哥不会放开你,绝对不会。”
我低声呢喃,声音破碎不堪,混着他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卧室里回荡。
雾化的药液缓缓进入他的呼吸道,紧绷的气道慢慢舒缓,窒息的憋闷一点点褪去。他剧烈起伏的胸腔渐渐平缓,发抖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攥着被褥的手指缓缓松开,呼吸从急促的嗬嗬声,慢慢变回浅促却平稳的节奏。
他耗光了所有力气,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意识重新坠入混沌的昏睡边缘。可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他凭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本能,侧过头,朝着我的方向,嘴唇轻轻翕动,发出细若蚊蚋的呢喃。
“哥……别丢下我。”
五个字,轻得像一缕烟,却重重砸在我的心脏上,瞬间击溃了我所有伪装的坚强。
这句话,像一把温柔的刀,狠狠剖开我所有的挣扎与自私。我方才那一瞬间想要让他解脱的念头,在他这句依赖的哀求面前,显得无比卑劣。他哪怕在最痛苦、最虚弱的时候,唯一的执念,依旧是我不要离开他。
我再也绷不住了。
这么多年,我在他面前永远装作沉稳可靠的哥哥,永远温柔克制,永远把眼泪藏在转身之后,从来不敢在他面前流露出半分脆弱。我怕我的崩溃会加重他的心理负担,怕我的绝望会让他更加愧疚,我一直独自扛着所有的恐惧、痛苦、无力,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最深的地方。
可这一刻,我所有的隐忍尽数崩塌。
我趴在床边,额头抵着他微凉的手背,肩膀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无声地宣泄出来。我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怕惊扰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他,只能死死咬着下唇,任由眼泪汹涌而出,浸湿了身下的被褥。
这是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崩溃大哭。
我哭自己的无能为力,哭命运的残忍无情,哭我拼尽一切,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点点走向衰败,哭我心底那一闪而过的自私念头,哭我既舍不得他承受痛苦,又没办法接受失去他的两难。
爱和解脱,在我心里拉扯得血肉模糊。
我想让他活着,哪怕一辈子病痛缠身,我愿意守他一辈子;可我又心疼他的煎熬,无数次盼望他能彻底脱离苦海。这两种念头日夜交织,把我一点点碾碎。
辞瑜陷在半梦半醒之间,感受到身侧的震动,他费力地抬起眼皮,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水汽,模糊地看向我。他没有力气说话,只能微微动了动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腕,像是在笨拙地安抚我。
他明明是被病痛折磨的那一个,明明是濒临绝望的那一个,可到了最后,依旧是他反过来安抚情绪崩溃的我。
这份温柔,是扎在我心口最深的刀。
我慢慢抬起头,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的泪水,努力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挤出平稳温柔的语气,握紧他冰凉的手,十指紧紧相扣。
“我不走,小辞瑜,哥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我一遍一遍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在给他承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夜色依旧浓重,窗外的墨色没有丝毫褪去,地板上碎裂的玻璃杯还静静躺在那里,玻璃碎片反射着窗外微弱的月光,闪着冷冽的光。我没有力气去收拾,也不敢离开床边半步,就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握着他的手,一夜未眠。
后半夜的时间过得格外缓慢,每一秒都像被拉长了无数倍。辞瑜重新陷入沉睡,呼吸依旧浅淡滞涩,指尖的凉意透过相扣的指缝,一点点渗进我的骨头里。我坐在床边,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方才那一瞬间的动摇,心里的愧疚密密麻麻地蔓延开来。
我怎么会生出那样的念头。
哪怕只是一瞬间,我都觉得自己不配做他的哥哥。
可我又无比清楚,那份念头并非恶意,只是长久压抑之下,最本能的心疼。我太怕他疼了,太怕他每一次窒息的挣扎,太怕他日复一日的衰败。
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东方泛起一点淡淡的灰白光晕,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氧气瓶的气流声依旧平稳,辞瑜睡得很沉,眉头依旧微微蹙着,仿佛连睡梦之中,都在承受身体的钝痛。
我低头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心里的拉扯依旧没有消散。
我知道往后的日子,这样的挣扎会越来越频繁。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衰弱,突发的喘憋会越来越多,我心底那道关于“解脱”的念头,会一次次冒出来,又一次次被他依赖的眼神、那句“别丢下我”狠狠压下去。
我守着他,就是在和命运博弈,和自己的内心博弈。
我愿意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难熬的夜晚,熬过一次又一次突发的危机,哪怕前路只有无尽的绝望,哪怕结局早已注定。
只是这份爱,太沉重了。
重到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煎熬;每一次握紧他的手,都在害怕下一秒的失去。
清晨的微光一点点漫进房间,驱散了深夜的阴冷,可床上少年的身体,依旧暖不起来。我轻轻掖好他被角,指尖拂过他泛青的唇瓣,心里默默定下决心。
往后无论多难,我都不会再轻言放弃。
哪怕要承受无尽的痛苦,哪怕要面对注定的离别,我也要陪着他,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只是心底那道少年的慌,再也无法消散。我慌他的痛苦,慌他的离开,慌我自己撑不住这份漫长的煎熬。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药味依旧沉沉地裹在空气里,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我们的日子,依旧在缓慢下沉的寒凉里,一步一步,走向既定的终点。
内心极致的拉扯博弈,没有激烈的外部冲突,全是哥哥私人的道德与情感挣扎。自私的解脱念头和深沉的守护执念反复对冲,第一次在弟弟面前崩溃大哭,把“爱既是枷锁也是救赎”的矛盾感拉满;弟弟哪怕濒死依旧依赖哥哥,反向的温柔进一步放大了命运的残忍,是典型的心生善诱式慢虐——刀子藏在内心的煎熬里,一刀一刀磨碎人的意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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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少年的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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