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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橘子糖 天亮后 ...
天亮后的晨光很软,软得像小心翼翼施舍下来的一点温柔。
昨夜那场窒息般的夜喘过后,整座房子都陷在了一种沉沉的死寂里。没有人大声说话,没有人敢打破这份易碎的平静。仿佛只要动静大上一分,命运就会立刻收回这短暂的安稳,再次将我的小辞瑜拖入无边的痛苦里。
我一夜未合眼。
掌心始终攥着他微凉的小手,不敢松开分毫。指尖贴着他泛青的指节,那抹病态的青痕,在天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像一道洗不掉的印记,刻在他单薄的皮肤上,也刻在我心口最软的地方,反复磨碾,生生作疼。
凌晨的慌乱、他发抖的身体、青紫的唇、那句愧疚到卑微的对不起,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我不敢闭眼,只要一闭眼,就会想起他濒临窒息的模样,想起我心底那一瞬间罪恶又自私的念头——或许,让他解脱,才是最好的结局。
可下一秒,他攥住我衣袖的力道,他迷迷糊糊呢喃的那句哥别丢下我,就会狠狠砸碎我所有的动摇。
我这辈子所有的两难、所有的煎熬、所有求而不得的执念,全都给了李辞瑜。
天彻底亮透的时候,房间里的药味依旧浓重,沉沉地裹着每一寸空气,苦涩、压抑,是我们家数年如一日的底色。氧气瓶的细微气流声缓缓作响,成了这间屋子唯一鲜活的动静,证明昨夜的危机终究是平息了,我的少年,还好好在我身边。
他睡得很沉。
经过一场剧烈的咳喘,他耗尽了本就所剩无几的体力,整个人陷在柔软的被褥里,安安静静的,连呼吸都比昨夜平稳了些许,只是依旧浅促、滞涩,带着无法逆转的病态。长长的睫毛温顺垂落,覆在苍白的眼睑上,褪去了昨夜的恐慌与脆弱,只剩一派安稳的静谧。
我轻轻挪开身体,动作轻得如同流云拂过湖面,不敢惊动他半分。麻木的四肢传来阵阵酸胀,一夜僵坐的疲惫席卷全身,可我半点不敢懈怠,目光一瞬不瞬地凝在他脸上,寸寸描摹他安静的眉眼。
十九岁的我,本该奔赴滚烫的人间、鲜活的未来,可我的全世界,早就缩小成了一张病床、一个熟睡的他。
我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拉开半扇窗帘。温柔的晨光涌入屋内,驱散了深夜残留的阴冷,落在他细软的黑发上,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风很轻,温柔得没有一丝戾气,小心翼翼地掠过窗沿,不敢惊扰床榻上沉睡的人。
我就这么静静站着,看了他很久。
看他单薄起伏的胸口,看他毫无血色的脸颊,看他微凉的指尖蜷缩在被褥里,心底密密麻麻的酸涩与无力层层堆叠,几乎将我整个人掩埋。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我拼尽全力守住的安稳,还能存续几时。病情不会停滞,痛苦不会消散,所有的平静都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可我能做的,只有守着、熬着、陪着,日复一日,别无选择。
不知过了多久,身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是他醒了。
我立刻回头,快步走到床边,俯身看向他。
李辞瑜缓缓掀开眼睫,漆黑的眸子蒙着一层初醒的朦胧,水汽氤氲,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却又沉淀着化不开的疲惫。他的眼神很慢,一点点聚焦,最后稳稳落在我身上,眼底瞬间漾开浅浅的依赖,温柔得让人心疼。
昨夜所有的恐惧、窒息、痛苦,仿佛都被他藏得干干净净,醒来之后,依旧是那个温顺柔软、从不怨怼命运的小辞瑜。
“哥。”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轻得像一缕转瞬即逝的风。
“我在。”我立刻应声,嗓音是彻夜未眠的沙哑,温柔却笃定,“醒了?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胸口闷不闷?嗓子疼不疼?”
我一连串问了许多问题,语气克制又紧张,指尖轻轻抚上他的额头,试探温度,又抚过他的脸颊,感受那始终暖不起来的微凉。
他轻轻摇了摇头,眼皮微微耷拉着,透着浓重的倦意,却还是勉力弯了弯唇角,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不疼,都好。”
又是这样。
永远都是这样。
哪怕刚刚从生死边缘挣扎回来,哪怕五脏六腑都被病痛折腾得酸涩胀痛,他永远只会说没事、都好,永远不肯让我多一分担心,永远把所有的痛苦独自吞咽。
这份过分的懂事,从来都不是天赋,是数年病痛磨出来的隐忍,是他小心翼翼迁就所有人的温柔,也是插在我心口最锋利、最温柔的一把刀。
我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他的手,将他冰凉的掌心完完整整裹在我的掌心里,用我的体温一点点熨帖那深入骨血的寒凉。“再躺会儿,不急着动。”
他乖乖点头,没有挣扎,没有吵闹,就这么安安静静靠在枕头上,目光黏在我脸上,一瞬不移。
房间里很静,只剩下平稳的呼吸声和氧气瓶微弱的气流声。
良久,他忽然轻轻动了动唇,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风里,软糯又怀念:“哥……想吃橘子糖。”
我的心脏猛地一颤,骤然发酸。
橘子糖。
简简单单三个字,瞬间拽着我的思绪,穿过数年日复一日的药味与煎熬,落回了我们无忧无虑的童年。
那是我们这辈子,最甜、最干净、最没有病痛、没有离别、没有绝望的时光。
我几乎是怔愣着,看着眼前虚弱苍白的少年,看着他眼底浅浅的期许,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太久了。
太久没有听见他提橘子糖了。
自从他身体日渐衰败,忌口越来越多,甜腻的零食几乎彻底退出了他的生活。那些童年最寻常的甜,如今成了奢侈,成了遥不可及的念想,成了我们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好。”我压着喉咙里的哽咽,温柔应声,“哥给你拿。”
我记得。我一直都记得。
我记得他小时候最爱吃橘子味的硬糖,酸甜适口,不腻不齁。小时候他身子还未彻底垮掉,还能跑能跳,能拽着我的衣角跟在我身后,软糯糯地喊哥哥,会撒娇要糖吃,会含着糖果笑得眉眼弯弯,眼底盛满最鲜活的星光。
也是从那时起,我养成了一个偏执的习惯。
无论日子多难、多忙、多压抑,我都会在家里藏着橘子糖,藏着一叠叠干净平整的糖纸。不是为了吃糖,只是为了留住一点念想,留住一点属于他、属于我们兄弟俩,不被病痛玷污的甜。
我起身走向书桌,最底层的抽屉,被我小心翼翼锁着,里面整齐叠放着一沓泛黄却干净的橘子糖纸,还有一小罐我常年备着的橘子硬糖。
这是我藏了好几年的温柔,是我在无边苦涩日子里,唯一为他留存的甜。
我轻轻打开糖罐,清脆的糖块碰撞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陌生又熟悉,瞬间拉满了陈年的回忆。我指尖捏起一颗圆润的橘子糖,剥开透明的糖纸,橘色的糖块干干净净,带着淡淡的清甜果香,是刻在我记忆里、刻在他童年里的味道。
糖纸被我小心翼翼对折、抚平,妥帖捏在指尖,珍藏了数年的褶皱,依旧清晰可见。
我拿着糖走回床边,俯身,动作轻缓无比。“张嘴,小辞瑜。”
他很乖,微微仰头,轻轻张开干涩的唇。
我将橘子糖稳稳送入他口中,清甜的橘味瞬间在他舌尖化开,淡淡的甜意漫开,冲淡了满口常年不散的药苦。
糖入喉的瞬间,他漆黑的眸子里,终于亮起一点微弱的、鲜活的光。
那是病痛久磨之后,难得的、纯粹的欢喜。
他轻轻含着糖,不敢用力咬合,只用舌尖慢慢抵着糖块,一点点品尝那来之不易的甜。唇角微微扬起浅浅的弧度,温柔又满足,苍白的小脸,终于有了一丝淡淡的、鲜活的气色。
我坐在床边,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眼底的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太可怜了。
我的小辞瑜,这辈子吃了数不清的苦,熬了数不清的夜,受了数不清的病痛折磨,如今连一颗最简单的橘子糖,都成了弥足珍贵的奢望。
“甜吗?”我轻声问,声音温柔得小心翼翼。
他轻轻点头,眼底带着浅浅笑意,声音软糯:“甜。和小时候一样甜。”
一句话,彻底击溃了我强忍的情绪防线。
小时候。
多么温柔,又多么残忍的三个字。
我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轻拂过他柔软的发顶,动作温柔缱绻,带着无尽的疼惜与愧疚。“还记得小时候的事?”
“记得。”
他含着糖,说话含糊软糯,眼神慢慢放空,落在窗外温柔的晨光里,思绪彻底飘回了遥远的从前。
“记得哥带我去村口放风筝,风很大,风筝飞得好高,我跑不动,你就牵着我的手跑。”
“记得下雨天我们一起躲在老屋檐下,你把外套全部披在我身上,自己半边身子都淋湿了。”
“记得妈妈织的米色毛衣,软软的,每年冬天都穿,是最暖的衣服。”
“记得每次我闹脾气不想吃药,哥就拿橘子糖哄我,吃完苦药就有甜甜的糖。”
他一句一句,慢慢说着,语速很慢,很轻,每一个字眼都裹着温柔的怀念,眼底盛着细碎的温柔星光。
那些被阳光铺满的旧时光,那些没有药味、没有窒息、没有彻夜煎熬的日子,那些他尚且康健、尚且能跑能闹、尚且鲜活明媚的年岁,被他一字一句,温柔细数。
我静静听着,喉头死死哽咽,眼眶滚烫,泪水在眼底疯狂打转,死死克制着不敢落下。
原来他都记得。
原来那些我以为微不足道的日常,那些我随手给他的温柔与偏爱,那些平凡细碎的陪伴,他全都好好珍藏在心底,记了一年又一年。
可偏偏,记得越清楚,回忆越圆满,当下的现实就越残忍,越让人痛彻心扉。
他说着从前的鲜活,看着当下的自己,心底藏着我不敢深究的落寞与遗憾。
良久,他轻轻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又藏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愧疚,轻声开口:“小时候,我总黏着哥,是不是很烦人?那时候哥年纪也小,本该出去玩,却天天陪着我,被我拖累了好多。”
这句话轻飘飘的,落在我心上,却重得足以压垮我所有的坚强。
我再也忍不住,积攒许久的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滚烫的泪珠砸落在手背上,滚烫滚烫的,烫得我心口生疼。
我俯身靠近他,指尖轻轻擦去他唇角沾染的一点糖渍,声音哽咽破碎,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没有。”
“一点都不烦。”
“从来都不烦。”
我看着他澄澈温柔的眼眸,一字一句,无比认真,将我藏了一辈子的心里话,悉数说给他听。
“我这辈子,最不后悔的事,就是陪着你。”
“我永远都不会嫌你烦,永远都不会。”
年少的我,也曾羡慕过外面的热闹,羡慕过同龄人肆意奔跑、肆意玩乐的青春。可自从他常年缠绵病榻,自从病痛缠上他瘦弱的身躯,我就再也没有过一丝一毫的抱怨。
我的世界很小,小到除了他,再也容不下任何人、任何事。
我的青春、我的未来、我的所有人间烟火、所有鲜活期盼,从始至终,只为他一人而存在。
他怔了怔,看着我泛红湿润的眼眶,眼底泛起浅浅的水光,似乎没想到我会红了眼。他含着嘴里的橘子糖,轻轻抬手,微凉的指尖小心翼翼擦过我的眼角,动作温柔又笨拙,像从前无数次那样,反过来安抚崩溃难过的我。
“哥,不哭。”
他轻声哄我,软糯的声音温柔得能化开冰雪,却也锋利得能刺穿我所有伪装。
明明承受所有苦难的是他,明明受尽折磨、身不由己的是他,可到头来,小心翼翼迁就情绪、温柔安抚所有人的,依旧是他。
我握住他微凉的小手,紧紧贴在我的脸颊上,感受他微弱的温度,哽咽着平复呼吸。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轻柔的呼吸声。
橘子糖的清甜慢慢化开,甜味越来越淡,就像我们短暂圆满的童年,绚烂过后,只剩无尽的苦涩与遗憾。
他慢慢含着糖,眼皮越来越沉,方才短暂的精神好转,不过是透支体力换来的片刻鲜活。回忆耗尽了他仅剩的力气,倦意汹涌而来,席卷了他单薄的身躯。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朦胧涣散,脑袋微微偏向我这边,带着全然的依赖与信任。
“哥……我困了。”
“睡吧。”我轻声应着,温柔抚平他额前凌乱的碎发,“哥陪着你,一直都在。”
他轻轻“嗯”了一声,软糯乖巧,最后看了我一眼,眼底盛着浅浅的温柔与安心,而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嘴里的橘子糖还剩一点余甜,唇角还带着未散的浅淡笑意,他就这么带着童年最甜的回忆,缓缓坠入了昏睡。
呼吸重新变得浅促、滞涩,恢复了病中一贯的虚弱模样。
我静静看着他熟睡的眉眼,看了很久很久,直到心底翻涌的酸涩稍稍平复,才缓缓松开握着他掌心的手。
我抬手,将方才小心翼翼收好的橘子糖纸,轻轻抚平褶皱,小心翼翼贴在自己心口的位置。
薄薄的一张糖纸,微凉、轻薄、毫无重量,却承载了我们整个童年的甜,承载了我所有温柔的执念与无望的守护。
贴在心口,像是留住了短暂的甜,留住了远去的时光,留住了一点点抓不住的圆满。
可我心里清清楚楚地知道。
这张糖纸留得住,回忆留得住,唯独我的少年,留不住。
窗外的阳光渐渐热烈,透过窗棂落在床榻上,暖意融融,温柔无边。可床上沉睡的人,身体依旧寒凉,呼吸依旧微弱,生命依旧在日复一日、不可逆地缓缓流逝。
童年有多甜,现在的日子就有多苦。
回忆有多圆满,现实的结局就有多破碎。
这就是属于我们的、最残忍的心生善诱。
命运先用十几年的温柔陪伴、纯粹甜蜜,一点点铺垫出所有圆满,再用日复一日的病痛、无尽的煎熬、注定的离别,一寸寸、温柔又残忍地磨碎一切美好。
它从不骤然降灾,从不雷霆肆虐,只是慢慢耗、慢慢磨、慢慢掏空所有希望,让你亲眼看着挚爱之人日渐衰败,看着所有美好尽数消散,看着自己拼尽全力,终究一无所获。
我坐在床边,一动不动,静静守着昏睡的他,心口贴着薄薄的糖纸,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与酸涩。
我想起小时候,他总追在我身后,含着橘子糖,笑着喊哥。
想起从前,他还能跑、能跳、能闹、能肆意笑闹,眼底盛满漫天星光。
想起那些没有药味、没有煎熬、没有恐慌的岁岁年年。
再看看如今昏睡在我眼前,孱弱、苍白、随时会消散的少年。
眼泪无声滑落,静静砸在被褥上,晕开一小片潮湿。
我不敢哭出声,怕惊扰了他难得的安稳睡眠,只能任由无尽的绝望与酸涩,在心底肆意蔓延,层层堆叠,将我彻底淹没。
糖会化,甜会散,人会走。
所有短暂的温柔与圆满,终究都是一场易碎的梦。
梦里有橘子糖,有风筝,有暖阳,有肆意鲜活的少年,有无忧无虑的岁岁年年。
梦醒之后,只剩满屋苦涩药味,只剩无尽漫长煎熬,只剩我孤身一人,守着一场注定落空的执念。
我低头,轻轻抵着他微凉的手背,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带着无尽的哽咽与虔诚。
“小辞瑜。”
“我不怕苦。”
“我只怕,留不住你。”
晨光依旧温柔,岁月依旧缓慢,可我的少年,正在时光里,一点点、慢慢离我远去。
心口的糖纸微凉,是我这辈子,能留住的、最后一点甜了。
极致甜虐对冲,用无忧无虑的童年甜忆,反衬当下病痛缠身的破碎日常。命运温柔投喂过往圆满,再残忍撕碎当下安稳,完美契合「心生善诱式虐」——越温柔的回忆,越衬得当下的煎熬寸寸刺骨,短暂的口腹之甜,终究抵不过宿命既定的离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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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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