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底》慧慧很好

6、休息日 来泰国的第

　　来泰国的第八天，剧组破天荒放了一天假。

　　说是放假，其实是因为导演带着摄影组去北边勘景，主演们难得空出一天。许謦前一晚就收到通知，本来想睡个昏天黑地，结果早上七点就醒了。生物钟这东西，在剧组培养起来比什么都忠实。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地赖了半小时，终于认命，爬起来冲了个澡，套上件半旧的白色背心，下面穿了条亚麻长裤，头发随手一盘。

　　曼谷的白天像蒸笼，但今天她不用去片场。这个念头本身就让人轻快起来。

　　她给颂恩发了条消息，说想自己在附近逛逛，不用跟着。颂恩回得很快，发了一串叮嘱：别坐路边的摩托车，过马路要小心，有什么事情给他打电话。许謦看着那串字，笑了笑，回了个“知道啦”。

　　出了酒店，热浪兜头兜脸地扑上来。她没往游客多的地方走，只沿着酒店侧边的一条小巷慢慢晃。巷子窄得只容得下摩托车通过，两边的墙壁上长着青苔和不知名的藤蔓，空气里有洗衣粉和烧烤混在一起的味道。她在一家小摊前停下来，用简单的英文加比划买了袋切好的青芒果，脆生生的，蘸着辣椒盐，酸得她眯起眼。

　　走到巷子尽头，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河。

　　不是片场边那条黄绿黄绿的河，而是曼谷城里最常见的运河支流。水也不干净，但两岸长着密密的树，几间木屋歪歪斜斜地吊在水边，有小孩在台阶上追跑。对岸一座小庙，金顶被太阳照得刺眼。许謦站在河边，看了一会儿。水上有船经过，是那种长尾船，船尾的桨叶搅起一大片水花。

　　她忽然有点出神。

　　以前在北京，她住的地方离护城河不远。冬天有时候起大早去试戏，会从河边走，那时候天还没亮透，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她总觉得城市里的河都有点可怜，被管束得规规矩矩，像穿着制服的野孩子。

　　“许老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响起来，带着点不确定。

　　许謦回头，是个年轻男人，穿件深蓝色的短袖衬衫，晒得黑，笑起来牙很白。她一时没认出来，愣了一下。

　　“我是周麟，组里的，灯光组。”男人比划了一下，“我们在片场见过，那天河边那场戏，我在对岸打灯。”

　　许謦这才有了印象。灯光组人多，她确实没怎么注意过。她客气地笑了笑：“你好，你也住这附近？”

　　“对啊，就前面那个巷子拐进去。”周麟指了指方向，“今天休息，出来买点东西。没想到能碰到你。”

　　他手里提着一袋山竹，沉甸甸的，许謦看了一眼。周麟顺着她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这个季节山竹很甜，许老师要不要尝两个？”

　　许謦笑着摆了摆手：“谢谢，我刚吃了青芒果，现在胃里全是酸的。”

　　周麟也没坚持，把袋子换了只手拎着，站在那儿像在等什么。许謦对这种氛围很熟悉。圈子里的人，总有那么几个会借着“巧遇”多聊几句。不一定是恶意，但也未必全无目的。她没多给眼神，重新看向河面。

　　“许老师是第一次来泰国吧？”周麟往前站了一点，和她并排，中间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嗯。”许謦应了一声。

　　“那你得去郑王庙看看，就那边。”他伸手指了指河对岸的方向，“傍晚去最好，太阳快落的时候，整座塔都是金红色的。”

　　许謦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只能看见一片树影和几角翘起的屋檐。她没接话，只点点头。

　　周麟也不在意，又说了些曼谷哪家海南鸡饭好吃、哪个夜市坑游客之类的话。许謦偶尔“嗯”一声，态度不冷不热。她其实不讨厌这个人，只是不想在休息日还要社交。更何况，她心里一直悬着一件事。

　　今天是周四。国内《孤岛》的官微要发第一版预告片。她早上醒来时看过一眼，转发和评论都还没有爆，只有零星的粉丝说“期待”。方敏说，成片效果好不好，看这版预告的反馈就知道个大概。许謦倒不怎么焦虑，她拍戏的时候已经尽了全力，剩下的部分，她自己管不了。

　　“许老师？”周麟又叫了她一声，“你走神了。”

　　许謦回过神，笑了笑：“太阳晒的，有点晕。”

　　周麟立刻说：“前面有家咖啡店，有空调，你要不要去坐坐？”

　　许謦看了他一眼，摇头：“不了，我想回去了。”

　　周麟也没再劝，跟了两步，说：“那我送送你吧，巷子里摩托车多。”

　　“不用。”许謦停下来，语气轻，但很稳，“我住得近，自己走就行。谢谢你的山竹。”

　　周麟张了张嘴，最后只笑了笑：“那回头片场见。”

　　许謦点点头，转身往巷子里走。阳光从身后追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坑洼的水泥地上，很长，很窄。她走得并不快，甚至有点享受这种被热浪裹着的感觉。但她没有回头。

　　回到酒店，许謦洗了个澡，把头发吹干，盘腿坐在床上，刷开手机。方敏果然来了消息。

　　“预告片转得不错，比预期好。有个镜头有要爆的意思。”

　　许謦连忙点开链接。一分四十五秒的预告，她从头看到尾。前面是陈柏声演的记者在湄公河边寻找失踪人口，一条条线索铺开。音乐压得很低，像从河底泛上来的水泡。然后，镜头一切，林满出现了。

　　那是她拍的第一场河边洗衣服的戏。她蹲在河滩边，灰蓝色旧棉裙，头发乱蓬蓬地遮着半张脸。她慢慢抬起头，朝着河面看了一眼。就是那一眼，被罗志明剪了进去。

　　许謦自己都愣了一下。

　　镜头里的那个人，好像不是她。是林满。

　　她把视频拉到最底，看了三遍。然后给方敏回了一条：

　　“我看见了。罗导是真会剪。”

　　方敏回得很快：“制片人今天在群里夸你了。继续这样保持，等国内上映，你这边得有准备。”

　　许謦打了一个字：“好。”

　　她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窗外天已经暗下来，曼谷的黄昏很短，像一块湿布从天上扯下来，把白昼整片盖住。她没开灯，就那么半躺着，听窗外的摩托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她忽然想起周麟站在河边说的那句“许老师，你走神了”。

　　其实她不是走神。她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站在这座城市的河边上，和在北京时不太一样了。北京让她不停地跑，而这里，好像有什么在等着她，一点一点地，把她往水边拉。

　　她翻了个身，把毯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今天没有戏，可她还是梦见了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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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