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底》慧慧很好

1、去热带 北京六月的

　　北京六月的夜，热得不讲道理。

　　许謦从东五环外一个摄影棚出来的时候，已经快零点了。空气里浮着一层温吞吞的霾，像给整条街蒙了块脏纱。她穿着白天试镜那套衣服没换，一件洗得发软的鹅黄色连衣裙，后腰被汗浸出一小块深色，在路灯下格外明显。

　　“许老师，今天辛苦。”场务追出来，塞给她一个塑料袋，里面是盒装酸奶和两个茶叶蛋，还热着。

　　“谢啦。”许謦弯起眼睛笑，“明天不是还有半天吗？”

　　“明天不拍了，制片的预算超了，砍了两场。”场务挠挠头，语气里有种混着亏欠的含糊，“您经纪人说……下回再协调。”

　　许謦的笑没变，只是捏着塑料袋的手指紧了紧。下回。圈子里所有“下回”约等于“别再问”。

　　“没事，正好回去看剧本。”她挥挥手，走到路边。

　　手机屏幕亮起来，叫的车还有三分钟到。她站在一棵国槐底下，树影碎碎地铺在脚边，风一吹，像一地的旧报纸。她低头看着塑料袋里的酸奶和茶叶蛋，还温着，像这深夜里最后一点热气。

　　三分钟后，一辆灰扑扑的网约车停在路边。许謦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姑娘好看得不像这个点钟还在外面跑通告的人。许謦没注意，脸贴着车窗，看北京城的灯火从眼前一帧一帧地滑过去。

　　她二十岁考上电影学院。她以为自己能红。

　　现在她二十七岁，存款不多，但够花，不跟人借钱，每个月还能给母亲转一笔。她在东五环租了一个小两居，一个人住，客厅里养着一盆琴叶榕，叶子被她擦得发亮。她演过最好的一部戏，是在一个古装剧里演了个活到第八集才死的丫鬟，观众在弹幕里说她“演得比女主好”。那条弹幕她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最深处。

　　方敏说，曼谷那个戏虽然是女三，但合作班底里有拿过金马奖的摄影指导，导演也是拍独立电影出身的。

　　“拍好了，能被人看见。”

　　许謦要的就是这个。

　　回到家已经快两点了。隔壁楼不知道谁家在装修，电钻声像远得像从地底传来的。她洗了澡，把头发包在干发帽里，盘腿坐在床上，翻开那本已经翻烂的剧本。

　　剧本叫《孤岛》。她演一个被拐卖到东南亚的女孩，戏份不多，但几场重场戏全在她身上。台词她已经背得能倒着念，里面有一句她特别喜欢：

　　“海不是深渊，人自己才是。”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突然笑了一下。

　　后天，去热带。去一个没有霾，没有“下回”的地方。

　　她给母亲发了一条微信：

　　“妈，我后天去曼谷拍戏。女三号，台词很多。”

　　发完她就关了机，没等回复。她怕母亲一高兴打来电话，她会在电话里哭出来。

　　她不想哭。她只是，终于有一点盼头了。

　　——三天后。

　　曼谷素万那普机场，下午两点四十分。

　　热浪从机舱门打开的瞬间就扑过来，像有人往脸上盖了一块湿热的厚毛巾。许謦跟着人流走出来，口罩挂在耳朵上，手里拎着一个旧行李箱，轮子还坏了一个，一偏一拐地在地上磨出难听的响。

　　接机的是当地一个小制片，叫颂恩，华裔二代，中文说得很努力。他举着块纸牌子，上面用圆珠笔歪歪扭扭写着：“许謦老师。”

　　许謦走过去，摘下口罩笑：“你好，许謦。”

　　颂恩看呆了一秒，然后慌忙去接她的箱子：“许老师，欢迎来曼谷。我送你……送您去酒店。明天进组。”

　　“谢谢。”许謦跟着他往外走，目光扫过机场外接站的人群。

　　人群边缘，几个男人站在一辆黑色商务车旁边，穿深色衬衫，没拿牌子，也不看人。其中一个正低头点烟，手腕上有什么东西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像一串珠子。

　　许謦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人，也不好奇。她只是来拍戏的。

　　此刻她满脑子想的，全是明天开机，第一场戏。

　　她要怎么把那句“海不是深渊，人自己才是”念好。

　　她要在热带，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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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