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晏温华》鲤乡

8、朔风惊变，失而复得 朔风如

　　朔风如刀，卷着残雪掠过寂寥的官道，刮在枯枝上发出凄厉的呜咽。春闱在即，长达数月的巡查差事终是熬到了头，归京的仪仗在苍茫的天地间拉出一条长长的线。
　　“离京多年，总算能回去了。”
　　文华被长晏稳稳圈在怀里，身上披着那件厚实的狐白裘大氅，将凛冽的寒风尽数隔绝在外。她手里虚虚牵着缰绳，双手却被身后那人用温热的掌心裹得密不透风，十指紧扣，仿佛连血脉都融在了一处。
　　长晏偏过头，温软的唇瓣若有似无地擦过她的耳垂，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肌肤上，惹得文华耳根发烫。她微微侧首，压低声音嗔怪道：“还在外头呢，你乖一点。”
　　“什么？要我坏一点？”长晏故意装聋，胸腔里震出低低的笑声。她变本加厉地在文华腰侧软肉上轻掐了一把，又趁其不备，在颈侧偷印下几个极浅的吻，像是一只餍足却又贪心的猫。
　　她们的马匹走在队伍最前头，身侧的侍卫极有眼色地拉开了距离。有了大氅的遮掩，长晏这才百无禁忌地纵着性子，将下巴抵在文华的肩窝处，贪婪地嗅着她发间淡淡的冷梅香。
　　“别闹……”文华脸皮薄，生怕被旁人瞧见这逾矩的亲昵，惶惶不安地低声提醒，身子却诚实地向后靠了靠，任由身后的人汲取温暖。
　　长晏怕真惹恼了姐姐，便敛了笑意，安安分分地与她共骑，只将人搂得更紧了些。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维持太久。
　　“咻——！”
　　一道极其尖锐的破空声骤然撕裂了寒风，一支淬着幽蓝毒液的冷箭，如同毒蛇吐信般直逼长晏后心！
　　“小心！”
　　文华瞳孔骤缩，惊呼出声。长晏反应极快，猛地翻身将文华护在身下，却终究躲闪不及。肩胛骨处传来钻心的剧痛，箭头深深没入血肉，巨大的冲击力险些将她从马背上掀翻。
　　“有刺客！护驾——！”
　　凄厉的嘶吼声还未落下，箭雨已如密网般倾泻而下，惨叫声瞬间此起彼伏。鲜血溅落在洁白的雪地上，触目惊心。
　　长晏痛得眼前发黑，灵魂仿佛被生生抽离了一瞬。身下的马儿受了血腥气的刺激，发狂般向前疾驰。
　　“姐姐抓紧！”她死死攥着缰绳，疼得连声音都在发颤，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
　　前方不知何时拉起了一道绊马索，狂奔的马儿猝然被绊倒。两人始料未及，被狠狠甩了出去。四肢百骸像是被碾碎般剧痛，还未等她喘过气，近百名黑衣人已如鬼魅般杀出，刀光剑影间，全是招招致命的杀机。
　　长晏强忍着剧痛将文华死死护在身后，单手拔剑御敌。肩上的伤牵扯着每一次挥剑，动作不可避免地迟缓了几分，身上很快添了数道血痕，大氅被割得破烂不堪，鲜血染红了衣襟。
　　这群刺客绝非寻常山匪，招式狠辣，配合默契，竟与太子的近身侍卫打得旗鼓相当，且招招直指长晏要害，显然是蓄谋已久的死士。
　　“殿下接剑！”
　　几名侍卫拼死护着两人突出重围，可身后的追兵如附骨之疽，怎么也甩不脱。
　　几人退到一处破败的断墙后，听着外头一连串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逼近，文华寒毛倒竖。她看着长晏苍白的脸和不断渗血的肩膀，猛地压低声音：“外袍脱给我。”
　　长晏瞬间明白她的意图——姐姐是要利用两人相似的身形，引开追兵。她一把攥住文华的手腕，指节泛白，死活不肯松开。
　　姐姐不会武功，出去便是九死一生，她怎么能让她去送死！
　　“属下来！”一名侍卫单膝跪地，低声请命。
　　可如今护卫折损大半，必须留足人手保护太子。文华身形与长晏相近，换上外袍混入夜色，成功的几率反而更大。
　　“不行！”文华心急如焚，反握住她的手，眼眶通红，“你要护着殿下，我去！”
　　长晏张了张嘴，正欲开口，后颈突然挨了重重一记手刀。
　　是贴身侍卫岑叙。
　　文华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只感觉到一双颤抖的手慌乱地剥下她的外袍，套在自己身上，随后是急促离去的脚步声。
　　“在那儿！快追！”粗粝的嗓音在不远处炸响。
　　成了。
　　文华强忍着关节的剧痛，在几名侍卫的掩护下拼命狂奔。前方有一座窄桥，穿过便能进入密林，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她咬着牙冲上桥面，脚下却突然一空——年久失修的木板在寒风中早已腐朽，竟生生断裂！
　　失重感瞬间将她吞没，冰冷的河水顷刻间灌入口鼻。她不会水，手脚并用地挣扎，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意识在剧痛与寒冷中一点点沉入黑暗。
　　……
　　岑叙背着昏迷的长晏与残余队伍汇合，连夜送入城中救治。
　　失血过多的长晏昏睡了整整一日，直到子夜才猛然惊醒。头昏脑涨间，遇刺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回。她神色张皇，猛地撑起身子，却因牵扯伤口痛得闷哼出声。
　　“还有几人活着？午姑娘呢？她人在哪儿！”
　　侍从跪在榻前，声音发颤：“只有您和两位侍卫回来了，午姑娘她……”
　　“她怎么了？说！”长晏心跳骤停，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头顶。
　　“生死不明……属下已派人去寻了。”
　　生死不明。
　　这四个字如惊雷般在脑海中炸开。
　　长晏几乎要喘不过气，眸色骤然阴沉，杀意如刃：“加派人手，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孤找回来！”
　　“是！”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神淬了毒般阴狠：“岑叙呢？”
　　“岑侍卫自领三十鞭，正在屋外跪着。”
　　“给孤滚进来！”
　　长跪多时的岑叙双腿早已麻木，只能一点点跪行到榻前。
　　长晏屏退左右，房门刚合上，她便猛地掐住他的脖颈，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他的喉骨。
　　“你找死？”她眸色阴鸷，一字一顿，仿佛从牙缝里挤出，“谁给你的胆子以下犯上，嗯？”
　　岑叙被掐得窒息，可他的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难以置信的悲伤。
　　长晏愤恨地将他甩开，眼刀如刃：“找不到人，提头来见！”
　　岑叙勉强撑起身体，抱拳：“是。”
　　长晏再无心思养伤，利索地换上衣裳便要出门。
　　岑叙忍不住劝：“殿下身体抱恙，还是……”
　　“啪！”
　　一记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他脸上，顿生红痕。
　　“滚。”
　　冷峭峭的嗓音轻飘飘地落下，却比刀锋更利。
　　岑叙神色黯然，依命退下。
　　长晏带人漫山遍野地寻了三天三夜，几乎不眠不休，却连一片衣角都没找到。
　　难道姐姐真的……
　　她不敢再想，连日搜寻让她身心俱疲，终于在途中支撑不住，再度陷入昏迷。
　　三日过去，依旧杳无音讯。
　　行刺的幕后真凶尚在追查，随行官员苦劝她早日回京，外头太过凶险。可长晏固执地拖着虚弱的身体，不肯挪动半步。
　　“活要见人……”
　　死要见尸。
　　她说不下去了。
　　母亲得知她遇刺，八百里加急送来手书，命她即刻返京。
　　圣命难违。
　　可她怎么能走？那个陪她长大、说要与她偕老的许文华，还在这片土地上生死未卜。
　　她又强撑病体寻了一整夜，依旧一无所获。
　　启程那日，她坐在马车里，看着前方空荡荡的官道，恍惚间又回到遇刺那日——那时日思夜想的人还在她怀里，抬手便能触及，不像现在，连梦里都抓不住。
　　眼眶一热，清泪无声滑落。
　　队伍刚走出十里，她忽然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
　　是幻觉么？
　　“殿下——！”
　　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嘶哑与急切。
　　李长晏心跳骤停，一把掀开车帘，只见那个朝思暮想的身影正一瘸一拐地朝她奔来。
　　“停车！”
　　她几乎是跃下马车，跌跌撞撞地朝那人跑去，将人死死揉进怀里，手臂越收越紧，仿佛要将她嵌进骨血。
　　“姐姐……真的是你……我不是在做梦吧……”
　　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患得患失得像只被遗弃的幼兽。
　　文华揉揉她的发顶，温柔安抚：“不是梦，我就在你怀里呀。”
　　长晏想叫大夫，文华却摇头：“我被河水冲到了下游，被一位游医救了。磕伤了头，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修养了几日才慢慢想起来，正好遇上你的侍卫，便赶紧追来了。”
　　长晏看着她额间的绷带，心疼得几乎要碎掉。
　　她腿也摔伤了，走路不便，长晏便将她抱上马车，紧紧搂在怀里，生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文华太累了，几日几夜的奔波让她一上车便睡了过去。长晏中途醒了几次，第一件事便是去探她的鼻息，生怕方才只是黄粱一梦。
　　此后一路，长晏将她捧在手心里疼。
　　文华腿脚不便，她便做她的拐杖；文华因头部重创留下后遗症，间歇性头疼，她便寸步不离地守着，专门请大夫学了按摩的手法，日夜替她揉按。
　　她爱她爱到了极致，恨不能将整颗心都掏出来，哪怕文华要天上的星星，她也甘愿化骨作梯。
　　半月后，队伍靠近京城，在附近城镇落脚。
　　“明日便能入京了。”文华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笑得温和。
　　长晏将外袍披在她身上，轻声道：“明日我在东宫设宴，为姐姐接风。”
　　“不用啦，能见到陛下和小叔叔，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这么久没见，大家聚聚也好。”
　　文华拗不过她，只好点头：“好吧。”
　　当晚，文华背书到深夜，长晏劝了几次都不肯睡。
　　子夜时分，长晏迷迷糊糊醒来，见她趴在书案上睡着了，哭笑不得，动作轻缓地将她打横抱起。
　　文华被惊醒，微睁朦胧睡眼，看清是长晏线条分明的侧脸，又安心地在她怀里闭上眼。
　　窗外月色如水，长晏低头，在她额间落下极轻的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