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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昭乾倾覆,半生偏执付刀霜 元徽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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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徽二十七年,冬末。
先帝年迈禅位,举国归心。
皇室一脉单薄,先帝毕生只育一女,便是储定多年的皇太女 —— 李长晏。
朝野无争,无夺嫡之乱,无党羽纷争。自始至终,李长晏的储君之路,平稳顺遂,坦荡光明。
世人皆叹太女天命所归,天生帝王气度。
唯有岑叙心知肚明,这一路坦途,他从未出手相助过半分。
他自幼随侍李长晏左右,看着她从垂髫稚童长成风华太女,看着她手握权柄、深得先帝偏爱、坐稳储君之位。
他有通天手段,有覆雨翻云的智谋,有掌控朝堂明暗的能力。
可他从未替她铲过一次政敌,从未替她稳过一次朝局,从未替她铺过一次储君之路。
旁人只道他是性情温良、恪守本分、不涉储争的纯臣旧部。
无人知晓,他心底藏着最阴暗的私念。
他不愿她太快登顶。
他想让她慢一点、难一点、弱一点,让她看清朝野冷暖、人心险恶,让她身边只剩他一人,让她这辈子唯一能依靠、唯一能信赖的人,只有他岑叙。
可李长晏生来耀眼。
她无需任何人铺路,无需任何人相助,仅凭先帝独女的尊荣、自身的贤明气度、沉稳君心,便稳稳立于万人之上,无可撼动。
元徽三十七年冬,禅位大典落幕。
新帝登基,改元昭乾。
一朝天子一朝新气象,山河换新,日月更新。
李长晏身着十二章纹帝袍,立于太和殿之巅,身姿挺拔,眉眼端庄,褪去太女的温润,多了九五之尊的威仪。
万民跪拜,百官俯首,山呼万岁。
岑叙立在文武百官之首,素色朝服一尘不染,眉眼依旧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温雅恭谦,神色坦荡,无可挑剔。
他看着她登临至尊,看着她手握万里河山,看着她成为天下唯一的主人。
眼底恭顺,心底荒芜。
数十年蛰伏,数十年假面,数十年隐忍克制。
他陪她从年少到君临,看着她拥有天下,唯独从未拥有过她分毫真心。
昭乾元年,春。
新帝登基未及半载,朝野安稳,吏治清明,天下太平。
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朝盛世开篇,国泰民安,长治久安。
无人料到,最忠于新帝、最被新帝信赖、最无可替代的东宫旧臣,会在春光正好之时,骤然举兵谋反。
皇城之外,铁甲围城,戈矛映日,鼓声震地。
岑叙一身银白战甲,褪去半生温良,手握重兵,立于皇城楼下,眼底是压抑了数十年的疯狂与偏执。
他要权。
要这至高无上的皇权。
也要这万里河山之上,唯一的那个她。
数十年俯首称臣、甘为下位,他早已受够。
他不甘心永远为臣,永远俯首,永远只能站在她身侧半步之遥,永远只能以 “臣子” 之名,恪守礼教,克制爱意,眼睁睁看着她把所有偏爱、所有特殊、所有温柔,尽数给了旁人。
皇城宫门紧闭,禁军死守城楼。
李长晏一身常服立于城楼之上,凤眸清冷,看着楼下那抹熟悉至极的身影,心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寒凉。
震惊、错愕、茫然、刺骨的疼。
她信了一辈子的人,忠了一辈子的臣,陪了一辈子的旧人。
竟然兵临城下,逼宫谋反。
“岑叙。”
她声音清冽,带着帝王的冷肃,亦藏着一丝不肯相信的颤抖。
“朕待你不薄,自幼信你、用你、重你,予你权柄、予你尊荣、予你朝野无人能及的信任。你为何反朕?”
楼下风烈,吹动战甲猎猎作响。
岑叙抬眸,遥遥望向城楼之上的帝王。
日光落在她清冷端庄的眉眼间,依旧是他记了一辈子、念了一辈子、偏执了一辈子的模样。
数十年温良假面,一朝尽数碎裂。
他低低笑起,笑声沙哑,带着极致的疯狂与悲凉,穿透漫天风戈。
“为何反?”
“长晏,你问我为何反?”
“我隐忍半生,克制半生,恭顺半生,做了你一辈子最听话、最稳妥、最无私的臣子,换来的是什么?”
他眼底积压数十年的偏执、爱意、嫉妒、不甘,尽数喷涌而出,再无半分遮掩。
“你坐拥天下,坐拥万民敬仰,坐拥盛世河山。你予世人仁厚,予百官恩典,唯独予我 ——一辈子的君臣之别,一辈子的敬而远之。”
“我要权。”
“我要这至高皇权,我要主宰这万里山河,我要不再俯首于人下。”
“可我更要你。”
“我要你眼里的偏爱,我要你心底的特殊,我要你这辈子唯一的例外,是我岑叙。”
一城死寂,风声呼啸。
城楼之上,李长晏身形微僵,眼底满是震愕。
她从未想过,这个温润恭谦、无欲无求、淡泊名利的旧部,心底竟藏着这般滔天执念。
“你疯了。” 她低声道。
“是,我疯了。”
岑叙坦然认下,字字泣血,字字偏执。
“我从年少伴你身侧那日起,就疯了。”
“你生来就是帝王命格,前路坦荡,无人可挡。你不需要任何人铺路,不需要任何人撑腰,你唯独需要 ——许文华。”
这三个字出口,带着淬了毒的刻骨嫉妒。
数十年温良无害的假面,彻底撕裂,露出底下溃烂发黑的偏执恨意。
李长晏瞳孔骤缩,心底骤然升起一股无边寒意。
岑叙抬眸,目光死死锁在她身上,坦然认罪,尽数坦白,再无半分遮掩。
“你是不是一直疑惑?”
“疑惑许文华一生坦荡忠正,为何入仕之后,步步荆棘,年年坎坷。”
“疑惑她屡遭死局、屡遇暗害、屡陷心魔,次次绝境,却次次查不出幕后真凶。”
“疑惑那场诛心庭院刺杀,那场无解迷局,那场耗尽她数年心神的前朝余孽空局,疑惑她这辈子所有的明枪暗箭、构陷折辱、心魔煎熬,到底出自谁手。”
风停戈静,天地无声。
李长晏指尖彻凉,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岑叙唇角勾起一抹极致悲凉、极致阴鸷的笑,一字一句,清清白白,认下所有滔天罪孽。
“是我。”
“全是我。”
“许文华半生风雨,半生磨难,半生心魔缠身,半生求索无解 ——皆我手笔。”
一城死寂,百官骇然。
城楼之上,李长晏踉跄半步,心口剧痛,几乎窒息。
那些年,她看着许文华无端遭难,无端被诛心,无端深陷绝境,无端受尽磋磨。
她一次次心疼、一次次护着、一次次追查,次次无果。
原来不是黑手太狡猾。
不是暗处势力太隐秘。
是她最信任、最不设防、最偏袒纵容的臣子,亲手布下所有棋局。
是她亲手把最恶的豺狼,护在了最爱人的身边。
岑叙望着她惨白震痛的眉眼,继续低声倾诉,积压半生的爱意与嫉妒,尽数倾泻。
“我知你心性仁善,心怀天下,唯独对许文华,藏着毕生偏爱。”
“你惜她正直,惜她赤诚,惜她纯粹坦荡,你护她、疼她、信她、偏她。”
“满朝文武,万千臣民,唯独许文华,能得你眼底独一无二的温柔。”
“我嫉妒她。”
“我疯一般嫉妒她。”
“我陪你数十年,朝夕相伴,寸步不离,我为你藏尽所有锋芒,演尽所有温顺,守尽所有分寸,我不敢越雷池半步,不敢诉一字心意。”
“可她凭什么?”
“凭一身坦荡,凭一身正气,便能得你毕生偏爱,得你无条件信任,得你独一无二的特殊。”
“我不甘心。”
“我得不到你的爱,那我便毁了你所爱之人。”
“我毁她道心,毁她执念,毁她名声,毁她前路,我布下诛心之局,让她困于自我愧疚,困于无边迷雾,困于一生无解的公道求索。”
“我亲手抹去所有线索,亲手误导所有追查,亲手让她穷尽赤诚,奔赴一场又一场虚妄空忙。”
“我要让她狼狈、让她痛苦、让她煎熬、让她难堪。”
“我要让她配不上你的偏爱,我要让她从你心底,彻底褪去颜色。”
他句句阴毒,句句坦诚。
半生黑暗,半生罪孽,半生假面,一朝尽数摊开在天光之下。
“我不帮你争储,是我的私念。”
“我害尽你所爱,是我的偏执。”
“我今日起兵谋反,一是贪权,贪这万人之上的尊位,不甘为臣、不甘俯首、不甘终生隐忍。”
“二是贪你。”
“我不甘只做你的臣子,不甘只做你的旧部,不甘看着你坐拥天下、心有所属,唯独无我。”
“我想要江山,也想要你。”
若是能赢,他便篡权掌天下,囚她伴身侧,夺她万里河山,换一场朝夕相对。
若是输了,他便身死道消,干干净净,了结半生痴妄。
……
皇城禁军早已列阵完毕,铁甲森森,只待新帝一声令下,便要踏平叛军。
胜负早已注定。
岑叙麾下私兵虽精,却终究难敌正统皇城禁军,难敌天下归心的新帝朝局。
谋反,从一开始,就是一场必输的赌局。
他赌的从不是输赢。
是一场积压半生的坦白。
是一场耗尽性命的告白。
城楼之上,李长晏闭了闭眼,心口寒凉刺骨,爱恨纠缠,痛到极致。
信任破碎,君臣倾覆,半生情谊,一朝尽毁。
她看着楼下那个偏执疯狂的人,声音沙哑冰冷,带着帝王的决绝,亦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怅然。
“岑叙,你愚不可及。”
“你半生忠名,半生安稳,半生荣宠,皆你自取灭亡。”
“你害文华,欺朕眼盲,负朕信任,谋逆犯上 —— 罪无可赦。”
岑叙抬眸,深深望着她,目光缱绻又悲凉,温柔又疯狂。
“臣知罪。”
他缓缓抬手,弃了手中长枪。
漫天兵戈无声,万千铁甲静止。
他望着那座他仰望了一辈子、追随了一辈子、偏执了一辈子的帝王身影,轻声呢喃,用尽毕生温柔。
“长晏。”
“我这一生,机关算尽,权谋滔天,害尽无辜,谋尽江山。”
“唯独对你,从无半分恶意,唯有满腔赤诚爱意,藏了整整半生。”
“我不悔害尽苍生,不悔布尽阴局,不悔今日谋反。”
“我唯独悔 ——从未让你知晓,我爱你许多年。”
话音落。
寒光乍起。
短刃入颈,鲜血喷涌。
银白战甲染尽猩红,刺眼夺目。
岑叙身姿晃了晃,依旧抬着头,最后一眼,遥遥望着城楼之上的李长晏。
眼底数十年的温良、隐忍、偏执、爱意、嫉妒、不甘,尽数化作温柔的残影。
此生君臣,到此为止。
此生痴恋,落尽刀霜。
他这一生。
未助她分毫储位。
倾尽阴毒害她挚爱。
贪权谋逆倾覆朝局。
唯独爱她,赤诚半生,至死不渝。
身躯轰然倒地,鲜血漫染皇城阶石。
半生假面碎尽。
半生罪孽清算。
半生偏执痴恋,终随刀霜落幕。
春风掠过空城,吹尽满地血腥。
城楼之上,李长晏静静立在浩荡天光里,一身帝袍,满目空寒。
山河依旧,盛世初开。
可她心底那片存了数十年的温柔旧地,自此彻底荒芜,寸草不生。
昭乾元年,春。
一场无人预料的谋反,一场惊天动地的告白,一场半生藏私的罪孽。
世人皆知叛臣该死。
唯有她知 ——
这世间最疯的执念,最暗的温柔,最毒的深情。
随那一刃自刎,彻底葬于皇城之下,葬于盛世开篇,葬在她漫漫帝王路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