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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残骨碎,红妆错许   草长莺 ...

  •   草长莺飞,堤柳垂丝,暖风拂遍江南阡陌,岁岁春光如故,人间温柔如常。
      可这份岁岁春暖,从来未曾落在午绥纾的命里。
      她本姓许,出身京城顶流簪缨世家。昔年二叔权欲滔天、谋逆犯上,一朝株连阖族,满门荣辱尽毁,尽数被圈禁待罪。万幸她年少时曾于危难中救过今上,承一点微末恩义,帝王垂怜,饶许氏全族性命。
      年后圣心宽宥,抹去许氏旧籍,将族人拆分散居、遣往江南各地。她随父南迁,奉旨更姓午,名绥纾,世人惯唤她文华。
      幼弟午绥旻早产孱弱,自落地便药石缠身,骨弱气虚,常年被禁于深宅小院,不见春风,不识市井。他岁岁生辰从无半分贪求,唯一微薄心愿,便是能走出高墙,亲眼看一看外头的烟火人间。
      昨夜母亲伏案抄书至深宵,倦极沉眠。今日晨光初透,文华便攥着这点难得的空隙,轻轻牵起小弟微凉细弱的掌心,打算去集市售卖自己夜夜挑灯、十指磨痛绣出的巾帕,也圆他多年一桩朴素执念。
      她未曾想,这一场温柔成全,会变成碾碎姐弟二人的炼狱浩劫。
      出门不过百步,巷阴骤沉,凶煞突至。
      一名满身酒气的粗莽壮汉骤然拦路,铁掌如锢,狠狠攥死她纤细的臂膀,不由分说将她拖拽进幽暗冷僻的深巷。
      力道粗暴凶狠,几乎要捏碎她的骨血。
      “你放开我!松手!”
      极致的惊惧瞬间冻结四肢,文华瞳孔骤缩,眼前男人面目狰狞浑浊,酒气腐浊扑面而来,形同自地狱爬出的恶鬼,带着毁天灭地的暴戾。
      话音未落,一记重拳悍然砸落。
      剧痛轰然炸开,唇齿瞬间碎裂,腥甜热血灌满口腔。她眼前骤然漆黑,耳畔嗡鸣震耳,身躯踉跄着狠狠撞向粗糙冰冷的石壁。
      额角磕出沉闷巨响,温热的鲜血顺着眉眼蜿蜒淌落,模糊了天光,模糊了生机。
      “阿姊!”
      一旁的绥旻小脸刹那惨白如纸,全然不顾自身孱弱多病的身子,疯了一般扑上来,细细的小手死死掰住壮汉粗壮的臂膀,稚嫩的嗓音抖得破碎:“别打我阿姊!住手!”
      孩童的阻拦,不过蝼蚁撼树。
      壮汉眼底凶光毕露,反手便是狠狠一甩。
      绥旻单薄的身子瞬间失重,狠狠摔砸在冰冷硬实的青石板上,骨节磕得生疼,五脏六腑翻搅着撕裂般的剧痛,小小的身躯痛苦蜷缩,连呼吸都寸寸艰难。
      “阿旻!”
      文华心口骤然撕裂,滚烫的泪意猛地冲满眼眶,声音嘶哑泣血,“别管我,快走!快跑!”
      可凶徒已然回身,暴虐的视线再度死死锁在她身上,抬手便要再下死手。
      绥旻忍着浑身散架般的剧痛,咬碎牙关,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再度扑上。
      他年纪太小,身子太弱,风一吹便晃,单薄得如同一张易碎薄纸。可此刻眼底,却燃着同归于尽的孤勇与决绝。
      他死死抱住凶徒臂膀,牙关狠狠啃咬上去,拼尽性命缠住恶人,只为给遍体鳞伤的阿姊,争一瞬逃生的微光。
      壮汉吃痛暴怒,粗掌狠狠揪住他细软的发根。
      头皮撕裂的剧痛骤然贯穿全身,绥旻被迫松口,齿间沾满猩红血色。下一瞬,一记重脚结结实实踹在他稚嫩的心口。
      小小的身子如断弦孤筝,凌空飞出丈余,重重砸落,顷刻气息凝滞,昏死在地,无声无息。
      “阿旻 ——!!”
      许文华目眦欲裂,血色彻底糊住双眼。
      右腿骨骼应声折断,钻心刺骨的剧痛席卷全身。她再也无法站立,只能凭一双磕得青紫淤烂的手臂,撑着冰冷肮脏的地面,一寸一寸、艰难无比地向前蠕动。
      每挪一寸,骨痛刺骨,血泪滚落。
      她只求爬出这条绝境深巷,求一线生机,求旁人救她弟弟一命。
      凛冽拳风再度破空而来,死亡的阴影覆顶压下。
      她闭上眼,以为此番必死无疑,连痛觉都快要被无尽的折磨磨至麻木。
      幸而千钧一发之际,巷口骤然响起急促步履与铁甲铿锵的碰撞声。
      “住手!束手就擒!”
      巡城卫兵及时赶到,厉声喝止暴行,迅速上前死死缚住凶徒,终结了这场惨无人道的虐打。
      滔天痛楚席卷神志,文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爬到弟弟身侧,指尖颤抖抚上他冰凉的小脸。
      卫兵俯身探过鼻息,沉声道:“还有气。”
      姐弟二人满身血污、伤痕累累,狼狈不堪地被送往医馆。一路行来,沿街百姓纷纷驻足侧目,人人面露恻隐,声声唏嘘,叹那行凶之人暴戾狠毒,毫无半分人性。
      大夫细细清创诊脉,火速拟方煎药。
      深绿膏药覆上外翻溃烂的伤口,丝丝凉意勉强压下蚀骨的剧痛,却抚不平心底崩裂的绝望。
      她右眼高高浮肿淤紫,肿胀得几乎睁不开,视线残缺模糊。街边懵懂稚童不知人间疾苦,指着她狼狈残破的模样嬉笑指指点点。
      文华静静卧在榻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具丢了魂魄的空壳。
      皮肉的痛、心口的痛、愧疚的痛,层层堆叠,彻底掏空了她所有气力。
      腥血混着未坠的泪,滴滴零落,碎在寒凉地面,积起一滩凄怆的红。
      这场无妄横祸,皆因她一念善意而起。
      邻家韩娘子常年遭受夫婿酒后家暴,身上新旧伤痕叠叠累累,看得文华于心不忍。她屡屡私下劝慰,劝其早日和离脱身,脱离苦海。
      谁知这番温柔恻隐,偏被那酗酒恶汉听去,怀恨在心,伺机报复,将所有戾气尽数倾泻在她身上。
      母亲闻讯赶来接二人归家。
      文华满身伤痕,满心罪孽,垂首不敢直视母亲眼眸。愧疚与惶恐死死攥住她的五脏六腑,心口沉甸甸下坠,胃腑翻江倒海,阵阵恶呕。
      可当她颤巍巍抬眸,撞进母亲眼底的那一刻,浑身寒意彻骨冻结。
      那双曾有过温柔的眼眸,此刻冰寒刺骨,无半分疼惜,无半分怜悯,只剩沉沉阴翳与刺骨厌恨。
      只一眼,便叫她肝肠寸断,痛到极致。
      胸腹骤然剧烈翻涌,她俯身呕出一口刺目的猩红。
      “娘…… 对不起……”
      她声细如丝,颤抖破碎,卑微到尘埃里。
      这一句致歉,彻底引燃了母亲积压多年的怨怼。
      母亲双目赤红,状若癫狂,伸手指着她的鼻尖,字字如刀,句句剜心:“你还有脸唤我娘?!你就是个害人的灾星!我这辈子,宁愿从未生过你!”
      刻薄怒骂轰然砸落,死死压在她残破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辩驳无门。
      她闭紧双眼,任由泪水无声浸满脸颊。
      心底只剩一片死寂的寒凉 ——
      方才若是死在那条深巷里,该多好。
      她夜夜不眠、一针一线绣出的洁净巾帕,原是世间最温柔的细碎心意,如今,终究彻底染满了她的血泪、她的罪孽、她半生无望的苦楚。
      家中侧室钱小娘,原是母亲陪嫁丫鬟,性情温婉柔顺,入府为妾,诞下三弟午绥凌。母子二人温和良善,素来待文华亲厚温驯,听闻姐弟重伤归来,即刻赶来照看帮扶,是这冰冷家中仅存的一点暖意。
      官府查案结果传回,终究印证了她所有猜想。
      恶汉行凶报复,仅仅是因她劝受虐的妇人和离。
      彼时秋闱在即,纵使满身伤痛缠身,文华依旧日日强撑病体捧书苦读,不敢荒废分毫前程。
      可书页翻卷之间,无尽的自责与汹涌的愧疚总会猝不及防翻涌而上,泪水无声濡湿纸页,打湿一字一句。
      她这一生,似乎永远活在无尽的亏欠与赎罪里。
      幼时顽劣贪玩,不耐深宅禁锢,常常偷偷钻狗洞溜出府嬉闹。二弟知晓她的秘密,从不声张,她便次次心软,带着年幼的弟弟一同外出。
      也是这样一个春暖之日,一场意外,二弟自此失踪杳无音信。
      自那以后,打骂冷待、疏离厌弃,便成了她的宿命常态。
      她日日以泪洗面,郁结难安,无数次虔诚祈愿,宁愿自身受尽酷刑、身死魂消,只求换弟弟平安归家。
      可天道无情,从无取舍交易。
      这份沉甸甸的罪孽,她背负数年,日日煎熬,无从清偿。
      父母经年累月的冷漠打压,早已磨尽她对亲情的所有期许。唯有一丝执念支撑着她 ——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此生定要寻回失踪的二弟。
      她亦心怀青云壮志,盼一朝金榜题名,立身仕途,匡扶正义,护弱小、安良善,以余生坦荡功业,赎前世所有过错。
      三年前秋闱,她重病高烧,遗憾落第。今岁秋闱,是她蛰伏数年、翻身赎罪的唯一微光。
      可命运从未半分善待于她。
      绥旻本就体虚孱弱,经此一场暴打重伤,元气大损,缠绵病榻数月,堪堪能勉强起身。
      谁知祸不单行,厄运再临。
      一日晨起,绥旻不知被何种剧毒虫豸叮咬,小腿骤然肿起坚硬毒包,飞速胀大如大腿般粗壮。不过半日,他神志昏沉,气息微弱,生机丝丝飘散,命悬一线。
      大夫轮番诊治,皆摇头束手,无药可救。
      看着幼弟奄奄一息、气若游丝的模样,文华痛彻心扉,疯魔一般想起传闻 —— 皇商魏氏府中,藏有绝世保命奇丹,可吊命固本,续濒死之人残命。
      她不敢耽搁半分,不顾满身未愈伤痕,拔足狂奔,一路跌撞踉跄,拼尽余力奔赴魏府乞药。
      魏府朱门高耸,气势恢宏,恰逢一位锦衣雍容的贵妇自正门而出,正是魏府主母。
      文华气喘吁吁,鬓发凌乱,满身风尘,被门前小厮当即拦下。
      她顾不得半分体面尊严,双膝重重跪地,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石阶上,声声泣血恳切:“夫人慈悲!我弟命在旦夕!若府上肯赐丹救命,我午氏此生,甘为牛马,任凭差遣!”
      贵妇身侧白须老者俯身低声耳语片刻。
      魏夫人眸光微敛,落在狼狈跪地、却风骨未折的少女身上,沉吟须臾,终是移步上前,邀她入前厅细说。
      厅堂寂寂,魏夫人缓缓道出交易。
      她膝下独子自幼身染顽疾,常年靠珍稀丹药续命,近日病情骤然恶化,百药无灵。府中管家精通望气之术,言文华命格清贵福厚,可压煞镇厄、旺养病体。
      魏府愿出绝世奇丹,换一纸婚约,聘她为媳,为病弱幼子冲喜续命。
      一枚千金难觅、可起死回生的丹药,一纸锁死终身、葬送自由的婚约。
      眼前是幼弟渐竭的生机,身后是她余生所有的前程与人生。
      她本就亏欠绥旻一副康健体魄,亏欠他数年安稳岁月。
      万般酸涩泣血,尽数压入心底。文华含泪颤抖着手,在婚书上重重摁下指印。
      以我余生所有,换你一世平安。
      魏夫人亲自送她归家。
      她踉跄奔入内室,赶在绥旻彻底断气之前,将丹药喂入他口中。
      药力缓缓起效,垂危的性命,终究被堪堪从鬼门关拉了回来。
      婚事既定,再无半分转圜余地。
      翌日吉时仓促敲定。
      天光微亮,红妆催妆。
      文华双眼红肿如桃,泪痕斑驳未干,一身刺目大红嫁衣,静静坐上飘摇花轿。
      临行前,父亲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头,嗓音低沉寒凉,带着一丝微弱的愧意,却更多是决然:“别怪爹娘。”
      文华泪眼朦胧,轻轻摇头,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的风:“女儿不怪。一切,都是女儿该偿的债。”
      是她贪玩误事,弄丢二弟,连累母亲忧思成疾、早产伤身,连累幼弟先天孱弱、岁岁受苦。
      家中所有冷遇、所有苛责、所有厌弃,皆是她罪有应得,活该承受。
      花轿缓缓起行,摇摇晃晃,晃得人心头发寒。
      她想抬手拭去颊间残泪,却骤然发觉四肢酸软脱力,连这般轻巧的动作,都无力做到。
      晨起梳妆之前,她唯独吃过母亲亲手端来的一碗甜汤。
      心底骤然一凉,刺骨寒意瞬间浸透四肢百骸。
      原来那句 “别怪爹娘”,是提前的宽慰,是有心的亏欠,更是狠心的算计。
      他们怕她一时冲动、悔婚逃婚,丢尽午家颜面,便早早在甜汤中下了软筋药,废她力气,断她所有退路。
      心口剧痛翻涌,如同毒蔓缠骨,一寸寸啃噬五脏六腑。
      吉时不等人。
      魏府唯恐误了拜堂时辰,两名仆从左右架着绵软无力的她,强行扶立行礼。
      红盖头沉沉压下,遮住她满目苍凉与破碎。
      她如一具无魂木偶,伴着一只替代新郎的公鸡,草草拜堂。
      礼数未毕,后院骤然乱作一团。
      一名婢女神色惨白,疾步扑至魏夫人耳畔急促低语。
      魏夫人瞬间血色尽褪,双目骤红,再也顾不上堂上婚仪,疯一般向后院奔去,凄厉哭喊撕裂庭院:“我的儿!”
      文华心头狠狠一沉,一片冰凉彻骨的预感覆顶而来。
      她素未谋面、一纸婚约绑定的夫君,魏府独子,已然药石罔效,撒手人寰。
      满堂喜庆红绸,刹那沦为丧白悲色。
      未竟的婚礼仓促作废。
      八抬大轿,迎新未成,原路折回,将完璧无损的她,送回了午家。
      待腹中药物彻底散尽、四肢重归力气之时,午氏阖家身着素白缟素,随她再赴魏府,吊唁亡故的魏小公子。
      白幔黑绸漫天飘零,哀乐凄婉绕梁,满府皆是泣恸悲声。
      魏夫人丧子心痛,几度捶胸痛哭,悲恸过度,骤然轰然倒地、晕厥过去。
      文华连忙上前,抬高她双腿,指尖用力掐按人中,声声急切呼唤,不停轻拍她肩头安抚。
      片刻后,魏夫人悠悠转醒,望着眼前漆黑棺椁,再度崩溃恸哭。
      经此一事,魏夫人感念她施救之恩,亦叹天命无常,再也不提婚约冲喜之事。
      文华对着棺椁深深叩首三拜,郑重许诺,此生但凡魏府有半分所需,她必知恩图报,鼎力相帮。
      辞别魏府,夜色微凉,晚风萧萧浸骨。
      她步履滞重迟缓,一身心力尽数透支,红着眼眶,嗓音沙哑破碎,望着身前父母的背影轻声道:“爹,娘,女儿今日…… 真的好无力。”
      父亲脚步微微一顿,终究未曾回头,背影冷硬决绝,只抛下一句凉薄至极的话语,随风散落:“回去早些歇息。”
      夜风凛冽,一语冰封心肺。
      她岁岁赎罪、年年隐忍,小心翼翼捧着的那一点微薄亲情期许,终究在这一刻,彻底冻僵、破碎、荡然无存。
      人间春光千万里,从此再无半分温柔,落她一身,只剩风霜与孤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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