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式宇宙》喆云

2、chapter 2 都在等，等

　　chapter2
　　2328.7.2
　　“首台冲压式聚变光速仪在漠北环地球加速器测试成功，“巡天”计划1.0部分圆满完成。
　　人类宇宙航行即将开始新纪元！
　　美洲协作联合国（下简称“美协”）和欧盟国相关科研人员于今日清晨来我国访问，下面是相关内容报道……”
　　中央广场上的电子烟花连放了好几夜，全国中小学放了天假。就算啥也不懂的平头百姓，看到这阵仗也被感染了。
　　方不渝和岳明月两个人都很忙，岳明月还要完成学业。方不渝他们那就是部队，很难回来一趟。
　　家里就岳岚一个人，虚拟电子光屏上播放着新闻，AI播报的女声都被调高了一个音，听起来很是高兴。
　　屋外有人在唱歌，应该是醉了。
　　大家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放一天假，即使在现在，太空依旧遥远，很多人一生中唯一一次脱离地球引力大概是去月球或者火星度个蜜月什么的。
　　所以及时行乐很重要，光速飞船？有点遥远啊。
　　屋里没开灯，只有悬浮屏闪着光，那个女播报员还在扯着嗓子喊。
　　岳岚精致的脸在光影中忽明忽暗，但她的表情绝对称得上高兴。
　　二十年了，她等了二十年。
　　但她还年轻，她还有将近一百年的岁月。
　　眼角划过一滴泪水，她顺手抹掉 ，拨通了一个电话。
　　她能回来了……
　　“嘟—嘟——”没有人接。
　　忙音了近一分钟，就当岳岚准备像之前的无数次一样挂断时，那边接通了。
　　等到了。
　　“万昇。” 她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紧张。
　　“抱歉，岳老师，我是万总指挥官的助手……”
　　“我要找万昇。”
　　“岳老师，您知道我们的保密规矩。”
　　“不是结束了吗？”
　　“不好意思，” 那头的助手依旧公事公办的态度，“那是1.0，我们还需继续研究。而且最近太阳离子的情况很不稳定，我们需要加紧研究。”
　　“不好意思。”
　　岳岚发出一声短促的笑声。
　　助手没有回话，也没挂断。
　　“小张，你当她助手八年了吧，我记得你是有女朋友的，还联系吗？”
　　叫小张的助手沉默了一会儿，两边都很安静，岳岚忽然觉得广播的声音很吵，随手关了。
　　“我们……她不想等了，去年分手了。
　　岳老师，其实我挺羡慕你们的，您等了万指挥官多少年？十年？”
　　“二十年。”
　　小张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说：“岳老师，十分钟您看可以吗？对不起，这已经是我能给您争取的最长时间了。”
　　岳岚没说话。
　　那头只听见窸窸窣窣的电流声，听不到其他，航天局的保密工作和隔音做的真的很好。
　　电流声刹那停止，那头有人说话了。
　　“岳岚。”
　　冷淡的声线划破吵闹的世界，像是注入赤道的寒流带，带来鱼跃与风暴，震破心脏。
　　“嗯。”
　　“我上一次收到你的信还是两年前，你……还好吗？”
　　千言万语，筛筛选选，最后只剩一句牵挂罢了。
　　“嗯，挺好的，没什么改变。”
　　“小月呢？他报了航天科研系？他那个男朋友，是不是被航天部录取了，我看了那年的名单。”
　　“嗯。”
　　“你……” 万昇说不出口，亏欠太多，不知从哪说起，所以聊聊小辈，聊聊孩子，谈点未来，这样好像就不用回忆过去了。
　　但万昇不是这样的。
　　“岳岚，对不起，那么多年了，我还是想说。”
　　“……”
　　“万昇，我早就不是那个养尊处优的岳教授了。” 道歉的儿女情长，意义太浅。
　　“所以我不希望你……岳明月长大了，你还有好多年，我们……” 我们离婚吧，不要白白浪费你的时光。
　　“那我这二十年算什么？算给你带了个孩子吗？万昇！你给我听着！你知道的，我是个认死理的人，反正已经二十年了，我不差这点！”
　　“岳岚！岚？”
　　她把电话挂了。
　　失态了，她把有些凌乱的头发重新扎好，想了想，又打了通电话。
　　“岳老师……” 小张回话的语气有点磕磕巴巴，老两口吵架他夹在中间当缓冲带呢，“指挥官被人拉去开会了，今天还要和美协那帮人谈判呢……”
　　“张洺，叫岳教授。
　　我打算回去了，你们需要编程工程师吧。帮我开张工作证。”
　　张洺吓了一跳， “这不合适……岳教授，我至少得和指挥官说一声……”
　　“张洺！我是航天局科研院院士！”
　　“是！”
　　“但是，教授……您学的是代码编程……” 你俩还是几乎见不到面啊。
　　科研部和信息部隔的很远，接手“巡天”计划的分部甚至在地下三十层。
　　“没事，” 岳岚笑了，“至少近了些。”
　　其实岳岚还是有点心虚，她退出后隐姓埋名了将近二十年，况且那时候也不过泡在实验室里做实验和编代码。
　　唬唬小张这种孩子还是有用的，再加上二十年的教师经验，气势挺大。
　　屋外那个喝醉的人还在唱着，呜呜咽咽，后来巡视警卫队的机器人来了，连哄带劝地把人送回了家。
　　岳岚就这么安静地听着，直到听不见那人的声音。
　　她又打开了新闻，还是那个AI播报。
　　“巡天计划2.0即将启幕！让我们欢迎xxx先生致辞…”
　　她啪的又把光屏关了。
　　屋里又陷入了无光的寂静。隐隐传来几声微不可闻的抽泣。

　　2328.8.15
　　盛夏 ，今年的夏天格外的热，太阳好似也大了几分。户外训练停了半天，方不渝和队友们正在室内训练场进行离心训练。
　　“方不渝，五十六分二十六，可以。” 教官按下计时器，“解散吧。”
　　方不渝感到头昏脑胀，咬了咬舌尖，这是他惯用的让自己冷静的方法，用一点点痛觉刺激自己。
　　果然好多了。
　　方不渝和几个要好的兄弟勾肩搭背地往宿舍走去，“可以啊，马上就到标准时长了！”
　　方不渝内心表示要不是AI评定他身体即将超负荷他咬咬牙至少能撑一分钟。
　　自己这种强者是要早日冲击一小时的大关的。
　　但方不渝不语，只是默默给自己叠上高冷强者的人设。
　　“话说今天是探监日……”
　　“呸！别那么说显得我们跟囚犯似的！”
　　刚发话的那位狱友，哦不，同志，立刻受到了爱的教育---班长的一个爆栗，警告他不要乱说话。
　　“本来就是嘛……” 他揉了揉头道。
　　方不渝没有加入咒骂，不是他还在维持自己压根没有的高冷人设，而是……
　　算了，岳明月他们学校已经把研究生当牛马用了，岳明月又是那种严以侓己，更严以待男友的人。
　　方不渝欲哭无泪，明明都是航大的，搞得两人像异地似的。
　　回到宿舍，屁股还没坐热，去门口拿东西的舍友回来了，手里捧着个不大的蛋糕。
　　“王方志，女朋友送的？可以啊。” 大家一拥而上，对那块可怜兮兮的小蛋糕虎视眈眈。
　　“去去去，她自己做的！” 王方志挡着蛋糕进行护食。他看到方不渝罕见的没冲过来，补了句：“老方，有人在外面等你呢。
　　挺好看的，你男朋友？”
　　大家发出一阵嘘声。很操蛋的，方不渝啥啥都强，还是比他们早录取的特招，更要命的是，还有个高智清冷系美人当男朋友。
　　方不渝立刻卸下高冷气质，在舍友们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中坦然走向门口。没错，和你们这帮单身狗不一样，哥是有人疼的！
　　慢悠悠且心高气傲地走出宿舍楼，感受不到身后的目光了，他直接向着门口狂奔。
　　遥远的就看到了躲在树荫下的岳明月。他坐在长椅上，气定神闲地看手中的电子书，身旁摆着两个饭盒。
　　穿着很素静的白T恤。应该是蹲实验室蹲的，又白了几分 ，此刻像个安静地摆在阴影里的瓷像。
　　“这么大的太阳，怎么不做点防护？” 方不渝凑近了，笑眯眯地看向他，要是有尾巴他早就翘上天了。
　　心情好到是岳明月只看手里的论文不看他也不能影响的程度。
　　岳明月抬眼扫他一眼，乌黑的眸子在光里闪过光晕，微微眯了下。
　　“没必要。”
　　方不渝感慨，也是，岳明月跟个博物馆里的白瓷像似的，按道理他应该学着美协那帮人美美黑 。
　　然后变成小麦肤色薄肌少年……
　　“吃饭吧。”
　　岳明月打开那两个盒子，把装着便当的那份给了方不渝，自己抱着另一份蛋糕一点点地挖着吃，顺便用论文下饭。
　　方不渝低头望向便当，卖相不错。吃了一口，艰难咽下，咸味在嘴里阴魂不散了好久，半晌才问到：“岳老师做的？” 那她老人家不会年纪轻轻痴呆了吧。
　　岳明月的目光从光屏上移开，冷冷的说：“我做的。”
　　“哈哈，卖相挺好。” 后半句不用说了。
　　岳明月听出了他的话外之音，于是恶狠狠地将叉子插进蛋糕，剜下一大块。
　　再说你和这蛋糕一个下场。
　　两个人并排并坐着，没有说话，方不渝默默吞着那碗黑暗料理，顺便不动声色地往岳明月那一点点靠近，贴的太近，又被他一把推开，以此往复。
　　他早就习惯了和岳明月的相处方式，他负责多靠近一点，直到岳明月不会推开他为止。
　　四面的钢筋水泥的世界折射着毒辣的阳光，为数不多的几棵绿化树投下阴影，无风，树和树荫皆不动声色。
　　远处天边的天际交通线飞过一排排悬浮汽车，太远了，看不真切，方不渝联想到在天文课上看到的木星星环，因为隔得远，上面的木卫星也是这样慢悠悠的按轨迹运动。
　　这种不动声色的爱情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很奇怪，大部分人不以结婚和生育为目的，所以及时行乐，快交式的恋爱观念早已深入人心。比如王方志，他今年已经换了五个男女朋友，这次送蛋糕的这个已经坚持了三个月，是他最长的一个。
　　你甚至可以在中央广场上裸/奔然后发出多人/派对邀请，只是后面会被巡视警卫队带走稍微教育一下罢了。
　　那又怎样。
　　方不渝想着，再次靠近岳明月，隔着布料感受到了对方的体温，在烈日里依旧显得温热，甚至灼人心脏。
　　岳明月这次没推开他。
　　他哑然一笑，得寸进尺地附上岳明月的手，很神奇，岳明月也没躲开，手指间弯了一下，好似准备回应，但又松开了。
　　方不渝直接握住了他要抽回的手。没关系，他来回应就好。
　　岳明月的表情还是毫无波澜。
　　切，一点激情都没有。
　　在这个开放的时代方不渝想到自己还在谈这种纯情恋爱就震惊。
　　直到岳明月突然开口道：“方不渝，一年后我就要加入航天局的实验室了。”
　　“我拿到巡天计划附属实验室的offer了，虽然保密性没那么强……“ 但万一也要保密研究呢。
　　方不渝的手抓紧了些。
　　“所以……”
　　“没关系，我会等你，等我退役了我就去实验室找份闲职 ，下班了我就烧好饭给你送过去，然后……”
　　方不渝已经想到过了半辈子甜甜蜜蜜二人世界后去生陪中心领养个大闺女了。
　　岳明月：……“我们去月球一趟吧。”
　　“怎么？你们实验室在那有实验？” 可能是还沉浸在美好的粉红泡泡幻想中，方不渝一时没反应过来。
　　自从两百多年前月球全面开发后 ，那个破破烂烂的卫星就载着千年来的浪漫情怀变成了度假，特别是蜜月旅行圣地。 “和我一起去月球”这句话的含义不亚于古人们常说的“今晚的月色真美”。
　　岳明月：……再一次沉默。
　　这智商这情商，合理怀疑方不渝的高考成绩弄虚作假。
　　他强忍住把剩下的蛋糕糊在方不渝脸上的想法。
　　主要是心疼蛋糕。岳岚最近很忙，好像加了哪个科研团队，细节他也不太了解。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给他做的。
　　他又说了一遍：“一年后，我们都要毕业了，一起去月球，就我们俩。懂？”
　　岳明月觉得自己越来越像学校主任了，总用一种和傻子对话的语气和自己的男朋友说话。
　　方不渝的大脑开始乱飘……
　　后续没羞没臊的生活他细节都脑补好了，这纯情的第一步反到把他震了一地。
　　听说民政局为了提升业务，在月球景区酒店那片的分局格外多，方便情侣们爽完出门左拐就把证办了。
　　方不渝还在长椅上宕机，岳明月已经解决完蛋糕，收拾好饭盒离开了。
　　他走出了一段距离回头望来，微微侧头，意思是：“你怎么还不回去？”
　　太阳毒辣到要人眯眼才能看到远处，那个瘦削而挺拔的身影就在树荫下渐行渐远，树荫和炽热的阳光在地上泾渭分明的划出界限。
　　他走在阴影里，不着光色。
　　起风了，树影婆娑，那条界限也随之荡漾。
　　方不渝后悔怎么没亲一口。
　　算了，来日方长。
　　……
　　回到宿舍，方不渝猛灌了两瓶水，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