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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有分寸的错题本 周三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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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这一天学校没有安排晚自习,放学时间比平日早了将近一个小时。
夕阳缓缓垂落在教学楼后方,砖红色的外墙被镀上一层温润的橘辉。操场上渐渐热闹起来,篮球撞击地面沉闷的砰砰声、少年奔跑时的呼喊、跑道边的说笑声顺着晚风一阵阵飘进敞开的窗户。走廊里人来人往,椅子拖动地面的摩擦声、互相道别说话的声音层层叠叠漫开。
放学铃响过之后,教室里并没有一下子空荡下来。不少打算留在教室刷题的学生依旧坐在原位,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另一部分人慢悠悠收拢课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商量着晚饭要去食堂哪个窗口,或是待会儿绕道去校外的便利店。
温逾白没有立刻动身。
他一贯的习惯就是等大部分人离开之后再收拾东西。拥挤的过道、擦肩而过的人群、旁人无意之间伸过来的手臂,都会让他神经不自觉绷紧。创伤留下的本能反应不会轻易消失,即便明明知道没有危险,身体还是会下意识戒备。
他坐得笔直,指尖按着习题册,安安静静把最后一道选择题的步骤补完整。书页边角被手指摩挲得微微发毛,桌上的物品按照长久以来固定的顺序摆放:课本在左,练习册居中,速写本靠向自己一侧。一旦摆放次序被打乱,他总要花上一点时间重新归置妥当,这份刻板的小习惯,是在那段噩梦般的日子过后,慢慢形成的自我安抚方式。
属于他的信息素白松,一整天都收敛得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外泄。只有在心神紧绷、情绪波动的时候,那股清冷、带着山林雾气的松香才会若有若无地散开一丝。今天一整天状态还算平稳,可耳旁源源不断的喧闹依旧像细密的丝线,一圈圈缠在心上,隐隐闷得发慌。
身旁,沈砚辞也没有走。
少年侧脸线条清冷淡漠,一副惯常的面瘫模样,垂着眼,一笔一划整理今天各科的错题。身为Beta的他还没有专属信息素,等到日后二次分化,那如落雪一般清冽孤寒的气息才会显现。因为早年分化迟迟没有动静,和整个家族之间始终隔着一层隔阂,在家里永远沉默疏离,唯有和陆昭、江屹然两个从小相伴长大的好友待在一起时,那层坚硬的外壳才会裂开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偶尔嘴角极其轻微地向上扬起一点点弧度,浅得几乎无法察觉。
他没有主动找温逾白搭话,视线却总是在无人留意的间隙,轻轻落在身侧少年身上。他记得温逾白害怕突如其来的触碰,不耐嘈杂,习惯固定不变的秩序,喜欢在草稿纸上勾画松枝与宝石纹样。这些细碎的小事,他从来不说,一桩桩、一件件悄悄收在心底,那份独一份的偏爱藏在沉默里,不动声色,却日渐深重。
后排传来两声轻微的响动。
陆昭把笔丢在桌面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Alpha独有的淡淡的柠檬信息素漫出来一丝。他侧过头,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人。
“小七,走不走?去食堂碰碰运气,看看还有没有糖醋里脊。”
江屹然抬眼白了他一下,清甜橘子味的信息素浅浅浮动,小声回怼:“急什么,等我把这张英语卷子收尾。酷哥你要是饿得受不了可以先过去。”
“那哪行。”陆昭压低声音,“咱们ABO三男组合怎么能分头行动。”
这个私下的戏称只有他们三人独处时才会挂在嘴边,一旦有其他人在场,谁都不会提起。
沈砚辞听见身后的对话,头也没抬,只是手里翻页的动作慢了半分。
教室里的学生一点点减少,过道渐渐空旷。
温逾白合上习题册,有条不紊地将书本、自动铅笔、橡皮依次放进背包,拉链缓缓拉合。他站起身,背上背包,正要走出座位,口袋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两下。
他停下脚步,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温珩发来的消息。
【我已经到学校正门外面了。今天下班早,过来接你回公寓住一晚,明天早上再送你返校。书包重不重?要是累就在校门内侧的梧桐树下等着,不要随便往马路边上靠。】
温逾白盯着文字看了几秒,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慢慢敲击,回复了一个字:【好。】
温珩是Alpha,信息素是沉静厚重的檀木香气。姐姐意外离世之后,他便义无反顾接过了抚养外甥的担子,终身未婚,把这一生所有的温柔、耐心、保护欲全部给了温逾白。一边小心翼翼照料着他身心上难以愈合的创伤,日复一日陪着他适应这个世界;一边从未停下追查当年那场悲剧背后仇家的脚步,无数危险藏在看不见的暗处,他必须时刻绷紧神经,为少年挡住所有风雨。
温逾白心里是依赖舅舅的。这么多年相依为命,温珩是这世上最让他安心的人。可刻在神经深处的应激本能不会因为信任就消失,哪怕是温珩突然抬手想要触碰他,他依旧会不受控制地躲闪。每一次躲闪之后,他心里都会生出淡淡的愧疚,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解释。
“有人来接你?”
身侧传来一声低沉简短的问话。
沈砚辞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抬起头,目光落在他握着手机的手上,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好奇,只是一句简单的询问。
温逾白微微一顿,轻轻点头,声音很轻:“嗯,舅舅。”
“路上小心。”沈砚辞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看向桌上的错题本,没有再多问半句。他懂得分寸,不会打探别人的家事,可那句叮嘱,却是发自内心。
温逾白“嗯”了一声,拎好背包,慢慢顺着空旷的走廊下楼。
走出教学楼,傍晚微凉的风迎面吹过来,拂过额前细碎的黑发。他刻意避开一群正在追逐打闹的男生,沿着人行道内侧慢慢走向正门。远远就看见那台低调的黑色轿车停在一排梧桐树下。
车窗降了一半,温珩坐在驾驶位上等他。男人穿着一身剪裁简约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眉眼沉稳,眼底藏着挥之不去的疲惫,可在看见那个单薄身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时候,那份疲惫立刻被柔软的怜惜覆盖。
温逾白走到车门边,没有立刻开门,站在车窗旁。
温珩没有下车,也没有探出身靠近,保持着一段安全距离,先开口:“今天在学校还顺利吗?有没有什么事让你觉得难受?”
问话的语速放得很慢,生怕急促的语调刺激到少年。
温逾白垂着眼,手指勾住背包的肩带,思索很久才断断续续回答:“还好,课间有点吵。”
他很难连贯地说出一大段话,每一句简短的答复,都要在心里反复组织语言。继发的轻微自闭症让语言表达对他而言,一直是一件费力的事情。
“下次觉得吵,如果不方便离开座位,可以戴口袋里面那副隔音耳塞。”温珩柔声叮嘱,“我昨天放在你书包外侧夹层了,还记得吗?”
温逾白愣了一下,伸手摸索背包外侧口袋,果然摸到一小盒软软的耳塞。他之前并没有留意到。心里微微一暖,轻轻点头:“看到了。”
“上车吧。”温珩推开车门,自己先下来,主动走到另一侧,拉开后座车门,刻意站在离车门两步远的位置,不去靠近,给他足够的空间。这么多年,他早就摸清了外甥所有的习惯,从不做任何有可能吓到他的动作。
温逾白弯腰坐进后座,把背包放在身侧空位。
车子平稳驶离学校门口,汇入晚高峰不算拥挤的车流。车窗半开,晚风钻进来,带着路边草木清浅的气息。车厢里弥漫着温珩身上沉稳的檀木信息素,是长久以来最能安抚温逾白神经的味道。他靠着车窗,侧脸贴在微凉的玻璃上,安静看着街边不断向后倒退的店铺、路灯、行道树。
温珩从后视镜里悄悄观察后座少年的神色。
这段时间转到新的高中,环境、同学、作息全部更换,对温逾白来说是一次不小的消耗。创伤带来的噩梦依旧时常找上门,自闭特质让他很难主动和同龄人建立联系。温珩既期盼他可以慢慢拥有属于自己的同伴,又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突如其来的伤害、恶意、喧闹刺激到他。
“这周,有没有睡不着的时候?”温珩一边开车,轻声开口。
温逾白睫毛颤了颤,沉默片刻:“有两晚。”
他很少对外人说起夜里反复回放的画面,但是面对舅舅,愿意说出一点点实情。
“如果夜里惊醒,不要硬扛。”温珩的声音温和而坚定,“不管几点,直接打我的电话。就算我正在处理事情,也一定会接。”
“知道。”
短暂的停顿之后,温珩又慢慢说起家常琐事。
“公寓冰箱里放了你爱吃的牛乳布丁,晚上可以吃一小盒,不要多吃。画板我已经搬到客房靠窗的位置,光线好,待会儿想画画就去画。药我分装在蓝色小盒子里,记得按时服用,不要漏。”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却细致。没有煽情的话语,可每一句叮嘱里面都藏着沉甸甸的牵挂。
温逾白安静听着,偶尔应声。他很喜欢这样的时刻,不用费劲思考怎么回应,不用害怕突如其来的动作,被檀木香气稳稳包裹着,紧绷了一整天的肩膀一点点松弛下来。
车子开进小区,在地下车库停稳。
温珩依旧先下车,站到一旁,等温逾白自己推开车门走出来。
回家,电梯缓缓上升,门打开。公寓干净简洁,色调偏冷,却处处都依照温逾白的习惯布置。没有造型突兀的摆件,灯光可以调节亮度,墙壁上没有喧闹艳丽的装饰画,客房专门留出来给他画画。
温逾白把背包放在沙发一角,径直走到客房,掀开画板上盖着的防尘布,拿起一支铅笔。没有立刻下笔,只是静静看着空白画布。
温珩端来一杯温牛奶,放在门口的矮柜上,没有走进房间,隔着门框说道:“牛奶放这儿了,凉了记得热一下。我去厨房做饭。”
说完便转身离开,把房间完整留给温逾白。他明白,有时候独处,才是温逾白修复精力最好的方式,贸然进去反而会打破这份安宁。
厨房里很快传来厨具轻微碰撞的声响。温珩动作利落,做了几样清淡的菜,都是温逾白能够接受的口味。半个多小时之后,饭菜摆上餐桌。
“过来吃饭。”他站在餐厅门口唤了一声。
温逾白放下铅笔,走出客房,在餐桌边坐下。两个人安静地用餐,大部分时间都没有说话。餐具碰到盘子细微的轻响,窗外远处城市朦胧的灯火,空气里淡淡的檀木气息,构成一种松弛、舒服的氛围。
吃到一半,温珩忽然开口。
“学校里,有没有让你愿意多说一句话的同学?”
他问得很委婉,并不想逼迫外甥社交,只是想知道,在那个全新的环境里,有没有人能够不带恶意地靠近他。
温逾白握着筷子的手顿了顿,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沈砚辞的样子。那个总是面无表情、沉默寡言的同桌;早读时立在课桌中间隔开喧嚣的词典;课间危机化解之后悄悄推过来的一颗硬糖。
他思索很久,声音轻得像羽毛:“我的同桌。”
温珩眉峰微不可察一动,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欣慰。这么多年,温逾白极少主动提起任何一个同班同学。
“他人很好?”
“不吵。”温逾白斟酌半天,只说出两个字。
没有华丽的形容,可简简单单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长久被喧嚣、窥探、突如其来的动静折磨的少年,最渴望的从来不是热情热闹的陪伴,而是一个安安静静、懂得守住边界,不会随意惊扰他的人。
温珩没有继续追问名字和细节。他清楚,逼温逾白描述一个人,是一件很累的事。
“要是他值得信任,可以慢慢相处。不必勉强自己主动,按照你舒服的节奏来就好。不用害怕疏远别人,也不用强迫自己合群。”温珩认真说道,“无论什么时候,受了委屈、被人打扰、心里难受,第一时间告诉我。”
“嗯。”
晚饭结束,温珩收拾碗筷,温逾白回到客房。他坐在画板前,笔尖落下,缓缓勾勒出一枚吊坠的轮廓,戒身缠绕细密的松枝,线条柔软舒展。画着画着,无意识地在边角添了一道如同落雪一般简洁流畅的纹路。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不知不觉之间,沈砚辞的影子已经悄悄落在了他的画里。
夜色慢慢深了,城市万家灯火一点点亮起来。
温珩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停在客房门外,轻轻敲了两下门框。
“要不要出来坐一会儿?”
温逾白抬起头看过去,犹豫几秒,放下画笔走出来,在客厅沙发的另一端坐下,和舅舅中间空出一个坐垫的距离。这个距离,对他而言刚刚好。
温珩打开电视,调到一个没有嘈杂广告、只有舒缓自然纪录片的频道。屏幕上播放着深山松林、落雪的山谷。
檀木的气息稳稳笼罩在空气之中。
没有人不停说话,大片大片安静的时间流淌而过,却一点也不尴尬。
中途温珩伸手想去拿茶几上的果盘,手臂移动的时候,方向刚好朝着温逾白一侧。
一瞬间,温逾白肩膀下意识一缩,身体微微向沙发靠背靠过去。动作很快,几乎转瞬即逝。
做完这个躲闪的动作之后,他立刻僵住,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心里浮起一阵说不清的愧疚。他不想躲开舅舅,可身体根本不受大脑控制。
温珩的手臂停在半空,马上调整方向,侧过身,从另一边拿起果盘,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等了片刻,才用极其平和的语气开口:“不用觉得抱歉,小鱼。我知道不是你的本意。慢慢来,多久都没关系。”
小鱼,是只有温珩才会叫的小名。
简简单单一句话,像一股温热的水流淌过胸口。温逾白抬起眼,飞快地望了舅舅一眼,又马上垂下头,喉咙轻轻动了一下,很小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需要道歉。”温珩摇了摇头,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该适应的是我,不是你。”
那一刻,客厅柔和的灯光落在两个人身上。这么多年一路走过无数艰难的时刻,一次次躲闪,一次次无声的谅解,舅甥之间这份独有的羁绊,深沉而坚韧。
临近十点,温珩提醒他洗漱休息。
客房的床铺柔软,遮光窗帘拉合之后,房间昏暗安静。温逾白躺在床上,一时没有睡意。脑海里交替闪过傍晚教室里沈砚辞那句简短的叮嘱,还有客厅里温珩包容的话语。创伤带来的阴霾依旧沉甸甸地盘踞在心底,可最近一段时间,好像有一点点微弱、温暖的光,从缝隙里照了进来。
他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没有新消息。犹豫片刻,编辑了一行字发给温珩。
【舅舅,今晚很好。】
发送完毕之后,立刻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
没过几秒,回复过来。
【安心睡。明天早上七点准时叫你。】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偶尔传来车辆驶过路面微弱的声响。
这一晚,温逾白没有做清晰可怖的噩梦。只是睡得不算沉,浅眠之中,鼻尖仿佛交替萦绕着两股气息,一是檀木的安稳,一是还没有真正成型、只存在于想象之中的,如同落雪一般清寂的味道。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温珩准时敲门,送来温热的早餐。吃完早饭,车子再一次驶上通往学校的道路。朝阳升起,金色晨光铺满马路。
漫长的高中岁月依旧在一日一日缓缓向前行进。伤害不会凭空消失,愈合更是一个漫长、反复、充满停顿与倒退的过程,没有一蹴而就的奇迹。
可温逾白不再只有舅舅一个可以依靠的港湾。在那间日复一日回荡着讲课声、翻书声的教室里,一个沉默内敛、不善表达的少年,正以他独有的、克制而耐心的方式,一点点向他靠近。
前路依旧漫长,千千万万个普通平淡的晨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