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逆袭才刚开始》柒斤玖两

4、可以先别买 女孩看起来

　　女孩看起来比姜糖还小。
　　白T恤，牛仔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手里还捏着一把车钥匙。
　　进门以后，她先看了眼展厅里的车，又看了眼自己亲妈。
　　表情只有一个意思。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
　　女人已经走到姜糖面前。
　　“就是刚才那台。”
　　她指了指车。
　　“你再跟她爸说说。”
　　姜糖没动。
　　十分钟前，她可能已经开始讲了。
　　全景影像。
　　盲区监测。
　　主动刹车。
　　前后雷达。
　　现在她先看了一眼男人。
　　又看了一眼女孩。
　　“叔叔，您今天过来，是想看看车？”
　　男人笑了一下。
　　“我是被她拉来的。”
　　女人立刻瞪他。
　　“什么叫我拉你来的？”
　　“本来就是。”
　　“你女儿昨天都把你车蹭了！”
　　“蹭一下怎么了？”
　　“你昨天不是这么说的。”
　　“我昨天说什么了？”
　　“你昨天脸都——”
　　“妈。”
　　女孩终于受不了了。
　　“别说了。”
　　女人闭嘴了。
　　不是因为丈夫。
　　是因为女儿。

　　姜糖看见了。
　　她低头，在笔记本上刚刚那句——
　　先找出谁说了算。
　　后面轻轻画了个问号。
　　好像还是不对。
　　“你不想换车？”
　　她问女孩。
　　女孩摇头。
　　“不想。”
　　“为什么？”
　　“浪费钱。”
　　女人立刻插嘴。
　　“怎么叫浪费钱？”
　　“家里本来就有车。”
　　“那是你爸的。”
　　“他平时又不开。”
　　“谁说我不开？”
　　男人终于加入。
　　“我周末还要钓鱼。”
　　女孩看他。
　　“你上次钓鱼是什么时候？”
　　男人沉默两秒。
　　“这不是重点。”
　　姜糖差点笑出来。
　　这一家三口，好像没有一个人真的在聊车。

　　她索性不说话了。
　　三个人自己吵了一会儿。
　　最后还是女人先反应过来。
　　“你看。”
　　她对姜糖说。
　　“就这种情况。”
　　“我说给她买，她不要。”
　　“她爸又觉得没必要。”
　　“你说怎么办？”
　　姜糖心想，我怎么知道怎么办。
　　我才上班第四天。
　　但这句话显然不能说。

　　她看向女孩。
　　“你现在开的是什么车？”
　　女孩报了个车型。
　　一辆开了七八年的中型SUV。
　　姜糖大概知道那台车。
　　不算新。
　　但也绝对没到不能开的程度。
　　“你觉得不好开？”
　　“有点大。”
　　女孩说。
　　“停车烦。”
　　女人立刻看姜糖。
　　那个眼神仿佛在说——
　　看吧！
　　我刚才就跟你说了！

　　姜糖没接。
　　“除了停车呢？”
　　女孩想了想。
　　“油耗高。”
　　男人又开口了。
　　“油耗也没多高。”
　　女孩转头。
　　“你加油吗？”
　　男人又不说话了。
　　姜糖突然发现。
　　这个家里的食物链，好像比她想象得清晰。
　　“那如果换一辆更好停、油耗低一点的，你愿意吗？”
　　女孩还是摇头。
　　“不愿意。”
　　“为什么？”
　　“贵。”
　　这一次，姜糖听明白了。
　　她问：
　　“你自己出钱？”
　　女孩愣了一下。
　　“不是。”
　　“那你为什么觉得贵？”
　　“因为就是贵啊。”
　　她说得很自然。
　　“十几万呢。”
　　“我刚上班一年，一个月才六千多。”
　　“我妈说给我买，说得跟买双鞋似的。”

　　女人不乐意了。
　　“我什么时候说得跟买双鞋似的？”
　　“你昨天晚上不是说，买就买呗。”
　　“那我还能怎么说？”
　　“十几万啊妈。”
　　“我知道十几万！”
　　“那你还——”
　　“行了行了。”
　　男人终于抬手。
　　“别吵了。”
　　然后他看向姜糖。
　　“小姑娘。”
　　“你别听她们俩吵。”
　　“你就说实话。”
　　“现在这辆车，有没有必要换？”
　　展厅里突然安静了一下。
　　姜糖没想到问题最后会落到自己头上。
　　她看了眼女孩。
　　又看了眼女人。
　　如果她是销售。
　　答案应该很简单。
　　有必要。
　　当然有必要。
　　不换她卖什么？
　　可她脑子里却突然冒出来赵凯早上说的那句话。
　　客户为什么要今天买？

　　她问女孩：
　　“你昨天蹭得严重吗？”
　　“不严重。”
　　“修多少钱？”
　　“不知道，还没问。”
　　“车本身有问题吗？”
　　“没有。”
　　“那你平时开的时候，除了觉得大，还有什么特别不方便的？”
　　女孩想了半天。
　　“没有。”
　　女人急了。
　　“可是安全——”
　　“阿姨。”
　　姜糖转过去。
　　“您担心的是她技术不好，对吧？”
　　“对。”
　　“那换了新车，她技术会立刻变好吗？”
　　女人一愣。
　　“当然不会。”
　　“新车上的这些功能，确实能帮她。”
　　姜糖指了指旁边那台车。
　　“但是它们是辅助。”
　　“不是说买了以后就不会撞。”
　　女人没说话。
　　“如果她现在这辆车车况没问题，我觉得——”
　　姜糖停了一下。
　　“可以先不急着今天买。”

　　男人眉毛挑了一下。
　　女人也看着她。
　　连女孩都愣了。
　　三个人大概都没想到。
　　一个卖车的。
　　劝他们先别买。

　　姜糖自己其实也有点心疼。
　　一万多块的车价差。
　　保险。
　　说不定还有别的。
　　她仿佛已经看见那三百块提成从自己面前长着翅膀飞走了。
　　但话已经说出来了。
　　“您可以让她再开一段时间。”
　　“如果确实觉得现在这辆车太大、不好停，或者后面真的想换，再过来看。”

　　她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最好让她自己选。”
　　女孩看她的眼神明显变了。
　　女人却皱着眉。
　　“那我今天不是白来了？”
　　“也不算。”
　　姜糖笑了。
　　“至少您知道该看什么了。”
　　“而且——”
　　她看向女孩。
　　“她也知道您为什么非要给她换车。”
　　女孩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声嘀咕了一句。
　　“她就是瞎操心。”
　　女人瞬间炸了。
　　“我瞎操心？”
　　“昨天是谁回来一句话都不敢说？”
　　“是谁把车停楼下让我自己去看的？”
　　“是谁——”
　　“妈！”
　　女孩脸都红了。
　　男人已经往外走了。
　　“你们聊。”
　　“我去看看车。”

　　女人还在数落女儿。
　　女孩一脸生无可恋。
　　姜糖站在旁边，突然觉得挺有意思。
　　她原本以为卖车就是把车卖出去。
　　现在才第四天。
　　她已经开始发现——
　　有时候客户走进来，嘴上问的是车。
　　实际上带进来的，是一家人的日子。
　　谁挣钱。
　　谁花钱。
　　谁心疼谁。
　　谁觉得没必要。
　　谁嘴硬。
　　谁最后拍板。
　　这些东西，配置表上一个字都没有。

　　十几分钟后，一家三口走了。
　　这一次，姜糖留了女孩的微信。
　　不是女人的。
　　女孩扫她二维码的时候，还特意说了一句：
　　“我妈要是问你，你就说我加你是为了看车。”
　　姜糖看她。
　　“不然呢？”
　　女孩压低声音。
　　“她会每天让我问你优惠。”
　　姜糖：“……”
　　“行。”
　　女孩走了两步，又回头。
　　“不过那个360影像确实挺好用的。”
　　姜糖笑了。
　　“知道了。”
　　“以后真想换，找我。”
　　“嗯。”

　　门关上。
　　姜糖低头看手机。
　　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名字。
　　陈嘉琪。
　　后面还有她刚刚自己加的备注。
　　——23岁，新手，旧SUV，嫌大，暂不买。
　　想了想。
　　姜糖又加了四个字。
　　妈妈想买。
　　保存。
　　赵凯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旁边。
　　“牛逼。”
　　姜糖抬头。
　　“干吗？”
　　“第四天上班。”
　　“开始劝客户别买车了。”
　　姜糖：“……”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有原则？”
　　“我就是觉得她现在没必要。”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你工资呢？”
　　姜糖不说话了。
　　赵凯拍拍她肩膀。
　　“月底发工资的时候，记得跟财务说。”
　　“我这个月没挣到钱。”
　　“但是我特别有原则。”
　　说完就走了。

　　姜糖冲着他背影翻了个白眼。
　　可等人走远了。
　　她低头看了看手机。
　　笑不出来了。
　　因为赵凯说得没错。
　　她确实缺钱。
　　非常缺。

　　晚上六点四十。
　　姜糖下班。
　　她没开车。
　　准确地说。
　　她没有车。
　　一个在4S店卖车的人，每天上下班靠地铁。
　　这事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讽刺。
　　从店里走到地铁站，要十二分钟。
　　今天太阳已经下去了，地面却还留着白天晒出来的热气。
　　姜糖走进便利店。
　　拿了一瓶水。
　　经过冰柜的时候，她脚步停了一下。
　　里面摆着一排冰淇淋。
　　最便宜的三块五。
　　她盯了两秒。
　　拿了一个。
　　走到收银台。
　　“三块五。”
　　手机响了一声。
　　付款成功。

　　姜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然后低头看了眼手机余额。
　　3274.61。
　　她突然觉得嘴里的冰淇淋没刚才那么好吃了。
　　房租还有五天。
　　一千八。
　　信用卡下周还。
　　两千三。
　　手机费。
　　水电。
　　还有——

　　微信突然弹出来一条消息。
　　妈。
　　只有两个字。
　　【在吗？】
　　姜糖看着屏幕。
　　没回。
　　三秒后。
　　第二条来了。
　　【你爸下个月复查。】
　　姜糖嘴里的冰淇淋慢慢停住。

　　第三条。
　　【不用你拿钱，我就是跟你说一声。】

　　她站在便利店门口。
　　人从她旁边来来往往。
　　地铁站入口不断往外吐着下班的人。
　　姜糖盯着那句“不用你拿钱”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手机银行。
　　余额。
　　3274.61。
　　她又点开信用卡。
　　待还。
　　2318.40。
　　再点开工资卡。
　　里面还有——
　　86.12。

　　姜糖沉默了一会儿。
　　把手机关了。
　　冰淇淋已经开始化。
　　顺着木棍往下流。
　　她低头舔了一口。
　　然后重新打开微信。
　　【什么时候？】
　　母亲很快回。
　　【下个月。】
　　【多少钱？】
　　那边隔了一会儿。
　　【还不知道。】
　　又一条。
　　【你不用管。】
　　姜糖看着那四个字。
　　突然笑了一下。
　　她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
　　她妈说“不用管”的意思，一般都是——
　　最好你能管。
　　她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掉。
　　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然后给赵凯发了条微信。
　　【凯哥。】
　　赵凯回得很快。
　　【？】
　　【保险提成多少？】
　　【……】
　　【你有病？】
　　姜糖边往地铁站走边打字。
　　【金融呢？】
　　【精品呢？】
　　【延保呢？】
　　赵凯那边沉默了足足一分钟。
　　最后回了一句。
　　【你不是挺有原则吗？】

　　姜糖盯着手机。
　　面无表情地回。
　　【原则又不能交房租。】
　　发完。
　　她刷卡进站。
　　晚上七点零三分。
　　地铁进站。
　　风从隧道里猛地冲出来。
　　吹乱了她的头发。
　　姜糖站在人群里，低头打开了今天的笔记。
　　第一页。
　　她昨天写的是：
　　一辆车，到底有几个人赚钱？

　　第二页。
　　今天写的是：
　　需求，不等于成交。
　　先找出谁说了算。
　　没有联系方式的意向客户，等于没有客户。
　　她看了一会儿。
　　翻到下一页。
　　空白。

　　姜糖拿着笔，在最上面写下一个数字。

　　50000。
　　五万。
　　这是她现在欠下的。
　　不是银行。
　　不是网贷。
　　也不是信用卡。
　　是她欠家里的。
　　两年前，她张口的时候，她爸就问了一句，想清楚了？
　　她说，嗯，想清楚了。
　　五万块，第二天就打到了她账上。

　　后来她爸妈从来没提过让她还。
　　一次都没有。
　　她知道家里不缺这五万块。
　　可姜糖记得。
　　她一直记得。

　　列车进站。
　　车门打开。
　　人群往里涌。
　　姜糖合上本子，被人群推着上了车。
　　她抓住扶手。
　　手机又响了一声。
　　赵凯。

　　【整车那点提成算个屁。】
　　紧接着又是一条。
　　【真想挣钱，明天早点来。】

　　姜糖看着那句话。
　　几秒后。
　　回了一个字。
　　【行。】
　　车门关闭。
　　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二十五岁。
　　大学毕业三年。
　　换过两份工作。
　　存款三千二。
　　欠家里五万。
　　现在在一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4S店里，卖一辆车提成三百。
　　怎么看。
　　都不像一个马上要发财的人。
　　姜糖自己也这么觉得。

　　可她不知道的是。
　　很多年以后，她会无数次想起这个晚上。
　　想起那根三块五的冰淇淋。
　　想起手机里那三千二百七十四块六毛一。
　　也想起自己站在地铁里，在一个空白的本子上，写下的那个数字。
　　50000。
　　那是她第一次认真想明白一件事。
　　她不是想当一个好销售。
　　也不是想当销冠。
　　她想挣钱。
　　很多钱。
　　多到有一天——
　　她妈再发来一句“不用你管”的时候。
　　她真的可以说：
　　没事。
　　我管得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