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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时值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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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值仲春。
上京的日头却还裹着一层料峭的薄寒,微湿的风裹着院中玉兰的冷香钻进来,又被满室沉沉的药气压住。
小桌上熏炉青烟袅袅,王氏坐在床沿,手中帕子已经绞得起了褶。
“我原还想着,明修那孩子与你自幼一道长大,旁人再如何,也不该薄待了你。”王氏压低声音叹息,“可你病了这些年,也不见他常来探望。”
“去年你生辰,他只叫下人送来一匣药材。如今外头又传得沸沸扬扬,说他与许家姑娘同游听曲,前几日还叫人瞧见同乘一车。”
王氏又叹了口气,望着她的目光愈发怜惜:“你这些年这般念着他,娘只替你觉得不值。”
谢蕴没有应声。
她才醒不久,识海里还残留着神魂撕裂带来的刺痛。
搭在锦被外的手苍白绵软,腕骨纤细,脆弱得似乎一折就断。
这并非她的身体。
前世她执掌天机阁,乃玄门一脉魁首,后来宗门逢劫,她以身祭阵,本以为会魂飞魄散,
却没想到再醒来,便成了这个陌生时空里,同名同姓却病弱将死的侯府大小姐。
原身名叫谢蕴,年十七,自幼体弱,五岁那年一场大病后更是缠绵病榻,鲜少出门。
“蕴儿?”王氏见她神色恍惚,只当她伤心,忙放缓声音,“这婚约虽是长辈早年定下的,可娘只盼你自己过得好。”
她俯身替谢蕴理了理鬓边碎发,眉眼间尽是怜惜:
“娘没什么大愿望,只盼你安稳顺遂。将来嫁进靖安侯府,也该被放在心上,断不能受气。”
婚约?
谢蕴垂下眼,浓密的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层阴影,将眸底那一瞬的冷意遮得干干净净。
原身性情温软,对陆明修更是信任得近乎执拗。即便早听说他与许家姑娘往来亲密,也总替他寻出种种缘由来辩解。
但那些理由,在她这儿一个也不作数。
谢蕴抬眸看向王氏:“娘可还记得陆明修的生辰?”
前世替人推演命数多年,凡遇牵涉命数之事,先问生辰八字几乎已成习惯。
王氏怔了怔,从随身的绣囊中小心抽出一张折得齐整的庚帖:“八月初七,卯时生。”
她指着帖上那行字给谢蕴看,笑意温和,眼角细纹也跟着舒展开来。
在原身记忆里,王氏对她事事上心。
这份庚帖本该好生收在匣中,可今日为了同她说婚事,竟也特意带在了身边。
这些年她病中所用的方子、忌口,每回换季该添什么衣裳,王氏都记得比她自己还清楚。
谢蕴点了点头,指尖在锦被上轻点数下,借原身与陆明修多年婚契牵连,起了一卦。
她如今神魂与肉身尚未完全相合,能用的本事虽百不存一,但用来感知一些吉凶,已然足够。
卦成之后,谢蕴眉心微蹙。
阴煞压命,血气冲宫,本命之外又缠着一股来路不明的邪气,已成极凶之象。
邪气虽淡,却带着一股鲜明的征兆,显然时日极近。
“春晓,取衣裳来。”
一直守在屏风旁的小丫鬟连忙上前:“小姐这是要出门?”
谢蕴掀开棉被:“嗯。去退婚。”
王氏显然没料到她会这样干脆,愣了半晌,才握住她的手:“你若当真想清楚了,娘不会逼你。”
她想了想,又温声嘱咐:“只是这门婚事到底关系着两府情分,便是要退,也该好好把话说清楚,莫因一时气恼,反叫旁人把错处都推到你身上。”
谢蕴乖巧地点头。
时外头忽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婆子匆匆进门:
“夫人,大小姐,靖安侯府来人了!还带着庚帖和定亲信物!”
谢蕴侧眸望向窗外,日影已近正中,彼时正是东市最热闹的时候,这个时辰携着信物登门,存的什么心思已昭然若揭。
“也好。”
谢蕴起身,让春晓替自己更衣。
……
府外乌泱泱地挤满了来看热闹的人。
长宁侯谢峥年轻时曾于战场上救过靖安侯一命,两家由此结下通家之好,恰巧夫人同年有孕,便指腹为婚。
谢蕴出生时,靖安侯府还送来了半副鸾凤玉佩作为信物。
只是谢蕴缠绵病榻数年,加之圣上疑心,长宁侯府逐被疏远,这靖安侯府前来退亲,虽惹人非议,细想之下,却也在情理之中。
此刻陆明修一身霜白锦袍立在府门前,身后跟着陈管事和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竟连台阶都不愿多上一步。
王氏瞧见这一幕,眼神微闪,笑着朝陆明修招了招手:“明修,既来了,先进去喝盏茶吧,有什么话,咱们坐下来慢慢说。”
陆明修拱手行礼,姿态倒是十分周全:
“伯母好意,明修心领。只是今日我为婚约而来,庚帖与信物也已带到,还是在这里把话说清楚为好,免得日后再生误会。”
他略微顿了顿,目光落在慢悠悠往这边走来的谢蕴身上,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记忆里她总是一副病恹恹的样子,不甚讨喜。
今日的她虽仍苍白清瘦,肩背却挺得笔直,乌黑的长发并未精心梳理,只用一根简单的桃木簪子松松绾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随着微风而被轻轻拂起,多了几分临水杨柳的柔弱。
可那通身的气度,却沉稳至极,丝毫不见女儿家的忸怩。
陆明修心中莫名一顿,旋即便移开目光:
“谢大小姐久病多年,婚期一拖再拖,明修不愿再以旧约相束,耽误谢姑娘日后姻缘。因此今日特来归还庚帖与信物,自此婚嫁各自,互不相干。”
“明修,这些年蕴儿待你如何,你心里清楚。”王氏唇边的笑意淡了下去。
陆明修不语,倒是陈管事上前一步,皮笑肉不笑道:
“说句不好听的,大小姐病情反复,谁也不知何时能好。
“世子如今前程正盛,上京愿与靖安侯府结亲的人家多的是,岂能一直等下去?大小姐能得世子亲自退还信物,已算给足体面,也该知足。”
人群中议论纷纷,谢蕴却像没听见似的,只低头掩唇咳了两声,好半晌,才轻轻开口:“说完了吗?”
先前算卦时已觉不对,如今真人站在眼前,那股阴煞之气便愈发清晰起来。
眉心泛青,山根处黑气横亘,自他右肩至命门还缠着若有若无的血气。
果真是邪卦,而且比方才推算出来的更凶险几分。
陈管事一愣。
谢蕴则侧眸望向陆明修:“你今日是来退婚的?”
陆明修微微颔首。
“那倒巧了。”谢蕴唇边浮起一丝极浅的笑意,“我也正准备去靖安侯府。”
陆明修眉心微皱,终于重新正眼看她。
“不过这门婚事,不是你来退我。”谢蕴望着他,一字一顿:
“是我谢蕴退的你!”
话音落下,人群一片哗然,饶是陆明修脸上的从容都凝了一瞬。
陈管事脸色一沉,随即冷笑:“谢大小姐何必强撑?今日可是我们靖安侯府先带着信物登门,满街都瞧得清楚。”
“陆世子既与许姑娘情投意合,早说便是。何苦将自己的薄情,全推到我的病上?”
四下倏然一静。
陆明修忍不住拔高了声音:“休要胡说!”
“世子不必恼。你心有所属,是你的事;我谢家女儿不愿与人争一份施舍来的情分,也是我的事。更何况,我方才替世子起了一卦。”
谢蕴望向陆明修,唇角的笑意漾开:
“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
“妖言惑众!”陈管事厉声打断她,“分明是你恼恨退婚,故意诅咒我家世子!”
陆明修眸色也沉了下来:“谢大小姐,慎言。”
“咒?”谢蕴轻轻摇头,“天地自有气数,卦象如此,与我何干。”
王氏闻言,攥着谢蕴的手微微收紧:“蕴儿,这样的话可不能随口说。”
上京最忌讳的便是有人妄言祸福,何况今日围观者众,她竟当众断靖安侯世子有血光之灾,若传出去,哪里还是一句失言便能了结。
可谢蕴却话锋一转:“庚帖与信物既带来了,便还我。”
陆明修沉默片刻,到底抬了抬手。
陈管事脸色难看地示意婆子上前,春晓赶忙接过那只描金匣子。
谢蕴伸手,指尖勾起那半块鸾凤玉佩的丝带。
温润的玉佩入手微凉。
她低头看了一眼,鸾鸟回首,姿态优美,雕工确实精湛,看得出是块好玉,也承载了原主幼年时一些温暖的记忆。
可惜。
她手腕轻轻一抖,丝带从指间滑落。
“啪嗒”一声脆响。
玉屑飞溅。
王氏眼前一黑,差点晕厥过去。
这玉佩不仅是信物,某种程度上也代表着两家的颜面,如今被当众摔损……
陈管事气得浑身哆嗦:“你!你竟敢损毁信物!谢大小姐,你太放肆了!”
“既是退回,便是我谢家之物。”谢蕴移开目光,嗓音不疾不徐,“玉碎缘断,自今日起,我与陆世子婚嫁各不相干。至于那一卦,信不信随你。”
恰在此时,府门外忽然一静。
不知是谁惊呼一声:“是国师大人的仪驾!”
满街众人纷纷避让行礼,王氏闻言忙拉着谢蕴跪下。谢蕴这副身子本就虚弱,被她一扯,脚下不稳,竟真踉跄着屈了膝。
轿侧随行的玄衣侍卫忽然勒住缰绳,目光冰冷:
“方才可是长宁侯府大小姐,断言靖安侯世子三日之内必有血光之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