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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第 39 章 回来巍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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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巍山的第二天,何川才开始收拾那箱画。
画是走之前寄存在段奶奶屋里的。他打开纸箱,把里面的画一张一张抽出来,摊在院子里。
回来那天,段奶奶正坐在门口择菜,看见他,站起来,第一句话是:"瘦了。" 然后转身就去给他煮面。
段四爷是第二天来的。他听到冯川回来了就立马赶过来了。进门时仔细端详了何川,说了句 "回来就好"。
段奶奶晾完梅子,走过来看了两眼,说:"又是这些小人。" 摇了摇头,走了。
段四爷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叼着烟袋,看了一会儿那一地的画,忽然说:"你画了二十年这个。这回,真见着了?"
"见着了。" 何川说。
段四爷点点头,抽了两口烟,又说:"那你还画吗?"
"不知道。" 何川说。
"不着急。" 段四爷说,"先歇歇。人哪,不能老画一样东西。"
何川没有接话。他蹲在院子里,一张一张地看和摊开,按年份排。
画不多,但摞起来有一尺厚。头几年十四岁、十五岁的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画上的东西乱:线条很散,符号是碎的,人形模糊,只有一个大概的轮廓,像一个人影站在很远的雾里。他记得那几年,他老梦见那个洞,梦里看不清楚,醒了画出来的就是这个。
越往后,画越 "清楚"。
人形越来越具体。头上有东西扣着,双手举过头顶。二十岁以后,他几乎不再画别的 —— 每次落笔,就是那个姿势。他画画从来不用参考,闭着眼睛也能画,画完自己都不知道画的是什么,只是觉得 "对",就该是这样。
他刚来云南那阵,阿 K 第一次看见他的画,盯着看了半天,说了一句:"这小人,举着手,像投降。" 何川当时笑了笑,没当回事。
现在他蹲在画前,忽然想起这句话。
像投降。也像被绑着。
二十年的画,画一个人,从很远的地方,一步一步,走近。从一团雾,到看清,走到他面前。
他画了二十年,一直以为自己在画同一个梦。现在他知道不是 —— 画在变。在靠近。在变得清楚。像是有个什么东西,二十年里,一点一点,让他看清它。
他翻到最早那几张,十四岁的。纸黄了,墨也淡了。他盯着看,忽然觉得不对。
笔触不对。
他后来的画,线条很顺,是他自己的手,他知道。但最早这几张 —— 笔触很生,很用力,像是握笔的人手在抖,一笔,一笔,描出来的。有一笔甚至描了两遍,第二遍歪了,又描第三遍。
他记得很清楚。十四岁那年,他从来没学过画。他醒来那天,拿起笔,就会画了。他画出来的东西,他自己都不认识。他爸妈说这是天赋,他也信了。
可现在,他看着那些笔触。
那不是天赋。
那是有一个不会画画的人,借他的手,一笔,一笔,描出来给他看的。
他蹲在那儿,手里捏着那张黄纸,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十四岁那年,不是 "醒来那天" 开始的。是前一天。
学校组织去省博物馆,赶上了一个西南青铜器的特展。外地馆的藏品,运到省里来巡展,展厅不大,玻璃柜子一排一排,里面是铜鼓、铜釜、铜剑。他记得自己本来没什么兴趣,跟着同学往前走,然后在中间一个柜子前,停住了。
柜子里是一面铜鼓。
鼓面中央微微鼓起来,绕着圈纹。他只记得,他站在那面鼓前面,看了很久。带队老师在后面喊集合,喊了好几声,他没听见。后来是同学过来拉他,他才走。同学问他看什么呢,他说不上来,但就是挪不动脚。
那天晚上,他做了第一个梦。梦里是黑漆漆的洞,一个石台,一个头扣铜釜的人形,双手举过头顶。
他醒来,拿起笔,画。
二十年,就这么开始了。
他记得那天早上,他坐在床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低头看自己画了什么。纸上是一个奇怪的人形,头上有东西,举着手。他那时候甚至不知道什么叫铜釜,也不知道自己在画什么。他只知道,他非画不可,不画出来,脑子里的声音就停不下来。
他二十年来一直以为,那个梦是平白无故来的。他从来没把那个梦和那面鼓联系在一起。可现在他忽然明白:梦之前,他先看见了那面鼓。然后,当天晚上,他听见了那个声音。
从那天起,那个声音就一直在他耳朵里,一下,一下,响了二十年。
夜里,鼓声又响了。
从高铁上那次开始,每晚都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走远。何川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听。
咚。咚。咚。
他听了一路,一直以为那就是个声音。可今天,他躺在黑暗里,忽然听出了别的东西。
那个声音,有拍子。
不是均匀的响。是有长,有短,有快,有慢 —— 像是一首歌。他以前从没听出来,因为它太轻了,轻得他以为是自己的心跳。可今天他听出来了,那是一段调子。
他跟着那个拍子,在腿上轻轻地敲。
敲了两遍,他停下来,改成哼。
哼出来的调子,他从来没听过。可又觉得应该很多年前有人唱过。像是他身体里,一直藏着这段调子,只是今天才想起来。
他哼着哼着,眼泪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他只是觉得,那个调子,很远,很疼。像是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唱了很多年,没有一个人听见。
隔天早上,段奶奶端粥进来,看见他眼睛肿着,问他怎么了。他说没睡好。段奶奶没有追问,只说:"吃点东西。"
他喝了一口粥,忽然说:"段奶奶,你说,有没有可能一个人画了二十年同一个东西,突然有一天发现,那不是他画的?"
段奶奶想了想,说:"是不是你画的,你自己不知道?"
"以前知道。" 何川说,"现在不知道了。"
段奶奶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说:"老辈子人说,有些东西,是替别人画的。画的人不知道,等画完了,才知道画的是谁。"
何川抬起头,看着她。
段奶奶说:"我也是听我婆婆讲的。你当我瞎说。" 她端着空碗走了。
第三天下午,他翻出那张甲马。
半年前,他离职,来到了巍山古城。在古城这里走进一家旧货铺子,看到了甲马,认识了段四爷。
这张甲马就是当初出发的时候,段四爷印给他的。用引魂版印的,印着头戴圆釜、手持小鼓的人形,还有那行字:柯洛倮姆,引魂归位。
现在,他把甲马摊在画堆里。段四爷走过来倒茶,低头看见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这张甲马你还带着。"
"嗯。" 何川说,"一直带着。"
段四爷点点头,把甲马放回去。他看了看甲马,又看了看何川摊在地上的画,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何川问。
"你画了二十年的这个小人," 段四爷说,"跟它,一模一样。"
何川没有说话。
他坐在一地的画中间,看着那些画,看着甲马,看着自己的手。
这二十年,不是他在画画。
是有什么东西,借他的手,一笔一笔,画给他看。
他以为自己在画它。他画了二十年 —— 原来,他一直在抄。
从一个声音,从一面鼓,从十四岁那一年。他一直在抄。
他抄了二十年,到今天,才认出自己的笔迹。
段奶奶来叫他吃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何川还蹲在院子里,一地的画没收。
何川低着头,看着画,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画一张一张按顺序卷好,收进箱子。收到最后,他把最早那张十四岁的画,单独拿了出来,放在箱子最上面。
他觉得,是起点。所有的路,都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吃饭的时候,段四爷问他:"贵州那地方,怎么样?"
何川想了想,说:"山多。洞多。"
"找到你想找的了吗?" 段四爷问。
何川没有马上回答。他扒了一口饭,说:"找到了。"
"找到了就好。" 段四爷说,"那这事儿,是不是就算完了?"
何川放下筷子,看着碗里,很久,才说:"我不知道。"
他忽然觉得,事情好像没有完。他找到了那个洞,找到了那个东西,把它送了回去。可是那张最早的画还摆在箱子最上面,那个声音还在夜里响。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