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鼓者》杨柳青年

35、第 35 章 找到镇物

　　很快，五个人就出了可乐。

　　北边的路韦老师熟。他走在前头，拄着那根竹杖，遇沟过沟，遇坎绕坎，步子不快，但一直不停。翻过第一道梁子，他停下来，指着远处一座青蒙蒙的山："坛山。"

　　"还有多远？" 阿 K 问。

　　"一道半梁子。" 韦老师说，"看着近，走起来远。年轻时我走了一上午。"

　　路上没有人说话。路两边的草很长，露水打湿了裤脚。韦老师一边走一边认路，有几处他停下来，看看山坡，又看看太阳，绕一个弯再走。阿叶问："韦老师，您还记得路？"

　　"哪能全记得。" 韦老师说，"但大方向错不了。到了山脚，我得先找得到那个洞口。"

　　到了坛山山脚，已经是中午了。山不高，但荒，没有什么正经路，草齐腰深。韦老师放慢了步子，在山脚来回走了两趟，又抬头看了看山形，最后往山腰上一指："从这边上去。坡缓，能走。"

　　上山的路不好走，草里藏着石头，一脚踩下去，碎石往下滚。韦老师走在最前面，用竹杖拨着草开路。走到半山腰，一片陡坡前，他停下来，站着看了很久。

　　"怎么了？" 陈野问。

　　"我记得那洞口，就在这片坡上。" 韦老师说，"但我们得找找。"

　　大家散开，在坡上找。坡上到处是石头和灌木，看不出哪里有洞。找了半个来钟头，阿 K 先喊了一声："这儿！"

　　他拨开一丛灌木，露出后面的山壁。山壁上有一道缝，两米多宽，被人用石头堵着 —— 石头码得整整齐齐，是干垒的，没有用泥灰，缝里塞满了藤蔓，藤蔓的根扎进石头缝里，缠得死死的。

　　"就是这儿。" 韦老师走过来，看了那堵石墙一眼，说，"我年轻时来，就是这个样子。"

　　"谁封的？" 阿叶问。

　　"不知道。" 韦老师说，"老辈子人说是以前封的，谁也不敢动。"

　　陈野蹲下来，看了看石墙，"如果这墙是林之焕封的，那他把东西藏进去之后，又把石头垒了回去 ——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这里被动过。"

　　陈野又伸手，摸了摸墙根处的藤蔓 —— 藤蔓的茎很粗，贴着石头长，有的已经干枯，有的还绿着。"这些藤，少说长了十几年。" 他说，"看起来这里至少十几年没人动过这里。如果我们要进去，就要先把这些藤蔓拆掉。"

　　"那我还是在外面等你们把。" 韦老师说。

　　他退开几步，在一块石头上坐下来，把竹杖横在膝上："你们进去。那地方的东西，我动不得，进去也是碍事。万一有什么，出来喊我。"

　　四个人互相看了看。阿 K 把背包解下来，摸出手电筒和手套。陈野和何川也开了头灯。阿叶把摄像机举起来，先对着石墙拍了一段。

　　"搬吧。" 陈野说。

　　石头是干垒的，码得并不牢，但藤蔓扎得深，得先割藤。阿 K 掏出那把折叠刀，一根一根地割。藤蔓割断了，石头就容易搬了。四个人一块一块地把石头搬到旁边，码在洞口两边。石头不算大，最大的到膝盖，搬了十来分钟，洞口露了出来。

　　洞口不大，一个人弓着腰能进。一股陈年的味道从里面飘出来 —— 不是水汽，是干的，尘土和朽木的味道，还有一点说不清的腥。

　　"里面不深。" 陈野探头往里面照了照，头灯的光柱打到底，是石壁，"是个浅洞。"

　　"不过这个洞这么久没有打开过了，我们先让它空气流通一下，等一下再进去。"

　　大概等了二十来分钟，大家开始一个一个钻进去。洞里比外面凉，但不湿。脚底下是干的碎石和土，踩上去沙沙响。洞不深，走了十来步，到头了。

　　头灯的光扫过洞底，四个人都停住了。

　　洞底靠里的石壁上，有一块天然凸起的石台，齐腰高。石台上放着一个油纸包 —— 和那张油纸图一样，桐油浸过的纸，黄黄的，包得方方正正。

　　石台边，靠着一个人。

　　不，是一副骨架。

　　骨架靠着石台坐在地上，头低着，像是坐着睡着了。衣服已经烂成了碎布片，看不出颜色，贴着骨头，一片一片的。身边的土里，散落着几样东西：一个皮包，烂得只剩下框架和几个铜扣；一支钢笔，铜的，锈了；一块怀表，表盖开着，表盘上落满了灰。

　　四个人谁都没说话。洞里很静，只有呼吸声。

　　阿叶把摄像机举起来，慢慢地拍。陈野蹲下去，没有碰骨架，先看那些散落的东西。他看了很久，才说："钢笔是铜的，怀表是洋货。这钢笔和洞里民国考察队的钢笔是一个牌子。"

　　"那这人……" 阿 K 说，声音有点紧。

　　"如果他是当年那个人，" 陈野说，"那他取走镇物之后，把东西带到了这里，藏进洞里，把石头垒了回去 ——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来，这里有东西。"

　　"那他怎么没出去？" 阿 K 问。

　　"看这位置。" 陈野说，指了指那副骨架，"背靠着石台，脸朝着洞口。他死之前，还坐在镇物旁边 —— 他是守着它死的。"
　　洞里又静了一会儿。

　　何川站在石台前，看着那个油纸包。他想起那张油纸图 —— 图上人形手里捧着的小圆圈。镇物。九十年前，林之焕把它从人形手里拿走，画了一张图留给后来人，然后带着它上了这座山，把它封在这里。

　　他伸出手，想碰那个油纸包。

　　"等等。" 陈野说，"先看他的本子。"

　　皮包烂得只剩下框架，但里面掉出一个本子 —— 也是油纸包的，桐油浸过，保存得比皮包好。陈野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翻开。纸页发脆，前几页是密密麻麻的笔记，再往后，字越来越潦草，最后几页，只有几行字。

　　他把本子递过来，头灯照着。

　　字迹很潦草，是钢笔写的，有些地方洇开了：

　　"…… 它出来过。就在那天夜里。镇物离了位，它就醒了。

　　我带着它走了三天，才走到这座山。进了洞，我把石头重新垒好，谁也看不出动过。
　　来取的人，见字如面。

　　东西在台上。你要么把它带回去，放回它该在的地方 —— 要么，就让它永远封在这儿。

　　我走不掉了。从出洞那天起，我就在发烧，一路烧到这儿。我知道自己不行了。

　　我把它藏好，守着它，等一个能把它送回去的人。我等不到了。

　　别学我。"

　　最后一行字，写得特别重，纸都快划破了。

　　四个人围着那个本子，谁都没有说话。

　　"他是在等。" 何川说，声音很轻，"他烧了一路，知道自己走不掉了，就把镇物藏好、把石头垒回去，然后坐在旁边，等一个能把它送回去的人。他没等到。"

　　"等到了。" 陈野说，"我们来了。"

　　"他为什么…… 不把镇物放回去？" 阿叶问，"他取走了镇物，镇物离位它才醒的 —— 他明明可以放回去。"

　　"他放不回去了。" 陈野说，"你看他写的 ——' 它出来过 '。他离开那个洞的时候，它已经醒了。他不敢再回去。"

　　"所以他把镇物带到这儿，垒好洞口，自己守着。" 阿 K 说，"他怕它出来，也怕有人再把镇物拿走。他拿自己，把这事儿锁死了。"

　　何川看着那副骨架，看了很久。很多年前，一个人从那个洞里带出了镇物，看见它醒过来，不敢回去，就带着镇物跑了这么远，把石头垒好，守着它，一直守到死。

　　他伸出手，解开油纸包的绳结，一层一层地打开。

　　里面是一面鼓。

　　铜鼓，巴掌大小，比见过的任何铜鼓都小。圆形的鼓面，中央微微鼓起，铸着纹饰 —— 云雷纹绕成圈，圈的中央，有一个符号。

　　何川的手指，一下子顿住了。

　　那个符号，他画了二十年。

　　不是他记错了，也不是他看错了 —— 就是它。他画右下角那个形，坑壁上那个形，油纸图上那个形，现在铸在鼓面上，清清楚楚。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上鼓面。

　　鼓面是凉的。

　　但就在他指尖碰到鼓面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声心跳。

　　咚。

　　很近，很沉，像贴着他的耳朵响的。不是他的心跳 —— 他听得出自己的心跳。这一声，是从鼓里传出来的，或者说，是从鼓里透出来的。

　　他猛地缩回手。

　　心跳声没了。

　　他盯着那面鼓，手有点抖。他又伸出手，再次碰上鼓面。

　　咚。

　　又是一声。不是鼓声，是心跳。很沉，很有力，像是在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地跳着。

　　他慢慢地收回手，没有告诉别人他听见了什么。

　　他只知道一件事：碰着这面鼓，他能听见它的心跳。

　　"拿走吧。" 陈野说，"它该回去了。"

　　何川把油纸重新包好，把鼓捧起来。鼓不重，但贴着手心，那一下一下的心跳，隔着油纸，还在响。

　　四个人依次钻出洞口。韦老师还坐在那块石头上，看到他们出来，站起来，目光落在何川手里那个油纸包上，停了一会儿。
　　"找到了？" 他问。

　　"找到了。" 何川说。

　　"那走吧。"韦老师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背对着他们，说了一句："别让它离开你手边。这玩意儿，镇着东西。"

　　"我知道。" 何川说。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何川走在最后，手心里那个油纸包，一下，一下，跳着。

作者有话说

找到镇物了，在山洞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