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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见到阿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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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离开深坑边,往黑暗深处走。越往里,铜釜越密,到最后,几乎要侧着身,从两口铜釜之间挤过去。空气越来越闷,带着一股铜锈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何川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的地面在微微发颤 —— 不是洞在塌,是有什么东西,在很深的地方,一下一下地动。
"这铜釜,排得这么密,不像给人让路的。" 陈野的手电往前照,"像是不让谁过去。"
"不让过去?" 阿叶说,"那宋老板怎么过去的?"
何川没有接话。他走在最前面。他听得见 —— 那鼓声就在前面,很近。
穹顶层的尽头,墙根凹进去一块,像是洞壁里裂出的一间小室。没有门,是一道敞开的口。
可何川一走到口边,就愣住了 —— 这间小室的墙上,符号比外面那面墙还要密,密得几乎看不出石头的颜色,一层压着一层,像是有人在千百年的时间里,反复地写、反复地刻,把同一个意思,写了一遍又一遍。
写的是什么,何川看不懂。但他认得那种 "急"。那个写下这些的人,很急,很怕,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死死地压在这里,压得再深一点,再牢一点。
"这地方……" 阿叶的声音发紧,"像是一个…… 封着什么的地方。"
陈野没有说话。他站在石室中央,手电慢慢转了一圈,忽然定住:"那儿。"
石室最里头,一个人跪在地上。
是宋承。
他跪在一方小小的石台前,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手电的光照到他身上,他也没回头。
"宋老板!" 何川喊。
宋承没有应。他跪在那里,对着石台,声音很轻,像怕吓着什么:"阿满…… 哥来了…… 哥来接你了……"
四个人 —— 不,三个人,慢慢走过去。走到近前,何川才看清,宋承面前那方石台上,放着一样东西。
不是铜釜。
是一口小小的陶罐。罐口用泥封着,封泥上,画着一个弯弯曲曲的符号 —— 和引魂版上那个 "归" 字,一模一样。
"这罐子……" 陈野蹲下来,声音很轻,"是个魂坛。"
陈野没有碰那陶罐。他蹲在石台前,用手电仔仔细细地照,边照边说:"这坛子的形制,我在资料里见过 —— 夜郎的魂坛。夜郎人相信,人没了以后,魂要是回不来,就得想办法把它‘收’回来,收进坛子里,供着。等找到合适的时机,再送它走。"
"收进坛子里,供着……" 何川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外面那些铜釜,想起陈野说的 "套头葬"—— 人死了,铜釜扣在头上,罩住魂。这里的魂坛,收住魂。外面那一片铜釜,镇住整座洞。从罩、到收、到镇,原来都是同一件事 —— 怕魂走,怕它回来,怕它出来。
"那这个 ' 合适的时机 '……" 阿叶问
陈野没有接话。他再看了看那封泥,又说:"这封泥,不是新封的。上面那层灰,厚得很 —— 至少封了几十年了。"
"几十年?" 阿叶的声音发紧,"那就是说,阿满…… 在这儿被封了几十年?"
"如果这里面真是阿满的话。" 陈野说。
何川站在坛子前,没有动。他离那只陶罐很近,近到能看清封泥上那符号的每一道笔划。他忽然听见 —— 不是耳朵里,是骨头里 —— 那坛子里,有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嗡嗡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关在里面,关了很久,已经不会说话了,只能发出这种声响。
他想起阿鲁的话:"听得越多,离神越近,离人越远。"
他忽然有点怕这个坛子。可他移不开脚。
"你听见什么了?" 陈野问。
何川沉默了很久,才说:"它不像是…… 一个孩子的魂。"
"那是什么?"
"我不知道。" 何川说,"我只知道,它等了很久。等的不像是来接它的人。" 他顿了顿,"像是等一个,能被它带走的人。"
"是阿满。" 宋承忽然开口。他没有回头,声音哑得厉害,"是阿满。我找了他二十年,原来他被人封在这里,封了二十年。"
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只陶罐,动作很轻,像是摸一个孩子的头。
"阿满," 他说,"哥来了。哥带你走。"
他伸手,去揭那封泥。
"宋老板!" 陈野一把按住他的手,"别动!你不知道这里面封的是什么!"
"我知道。" 宋承说,"是阿满。我弟弟。我看着他咽气的。" 他的声音忽然抖了一下,"那年他十一岁。我背着他,走了一整天,想进洞找条活路。没想到突然他喊了我一声哥。我应了一声,再走几步,他就没气了。" 他顿了顿,"我以为他走了。原来他…… 原来他被人收走了,封在这儿。"
"谁收走的?" 何川问。
宋承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我查了二十年,只知道有个地方,能把人送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我追了二十年,就为了这一天。今天,我找到了。你们谁也别拦我。"
"可这坛子不是阿满!" 何川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可他听得出 —— 那坛子里,没有人的声音。那坛子里封着的东西,发出一种很低的、嗡嗡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坛子里,等着被放出来。
"是不是阿满,我自己认得。" 宋承说。他缓缓揭开封泥。
封泥一落,何川耳边的鼓声,猛地炸了一下。
嗡 ——
那声响,不是从坛子里来的,是从石室四壁的符号里同时响起来的。何川的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看见 —— 石台前,慢慢浮起一个影子。
很小的影子。一个孩子的轮廓,弓着背,缩着,像是被冻了很久。
"阿满!" 宋承猛地扑过去,"阿满,是哥!哥来接你了!"
那影子,慢慢抬起头。
何川看不清那影子的脸。但他看见,宋承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跪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很久,他才听见宋承的声音,从喉咙里,一点一点地挤出来:
"…… 是阿满。"
"是阿满!" 宋承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哭腔,"真的是阿满!阿满,哥来了!哥找了你二十年!"
他张开手臂,朝那影子伸出手。那影子,也朝他,伸出一只手。
两只手,在黑暗里,握住了。
宋承跪在地上,抱着那个影子,哭得像个孩子。
"我这一辈子,就等这一天。" 他说,"你们走吧。我找到他了。"
何川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不知道该替宋承高兴,还是该害怕。他只知道,那影子不是阿满 —— 他听得见,那影子发出来的声音,不是一个人的声音。那是一种,比 "人" 更古老的东西,借了阿满的样子,等在这里,等了很久。它发出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一种很低的嗡鸣 —— 像一口铜釜被敲响了,又像铜鼓边沿被指甲刮过。那声音和何川耳朵里的鼓声合在一起,三音编码全乱了,低中高变成了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往下沉的音。
他想喊宋承回来,但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忽然听见,那鼓声,变了。
不再是 "低中高"。是越来越密,越来越快,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那坛子里、从这间石室的四壁里,一步一步地醒过来。
"宋老板!" 何川终于喊出来,"快走!那不是阿满!"
宋承没有回头。他抱着那个影子,声音很轻:"是不是,我自己认得。"
"它要来了!" 何川说,"这地方要醒了!"
宋承回过头,看了何川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害怕,没有后悔。他笑了笑,说:"谢谢你。你替我,把那扇门找出来了,你们快走吧。"
"宋老板 ——"
"走吧!" 宋承的声音,忽然变得急切,"替我告诉阿忠 —— 老板回去了!"
轰。
那声音,不是从洞里传来的。是从深坑的方向传上来的 —— 整片地面,猛地一颤。石室里那些符号,像是全都活了过来,嗡嗡地震动着,把那个声音,一下一下地放大。
深坑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正一下一下地往上撞。
"走!" 陈野吼道,"快走!"
何川被陈野拽着,往后跑。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 宋承还跪在石台前,抱着那个影子。那影子,正一点一点地,把他往地上,拉下去。宋承没有挣扎。他甚至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那影子的背,像是在哄一个睡着的孩子。
"宋老板!" 何川的喊声,被铺天盖地的鼓声吞没。
他冲过那片铜釜阵列。头顶,整座洞,开始往下塌。碎石砸在他的背上、肩上,他不敢停,也不敢回头。身后,鼓声已经乱成了一片,像是一千面鼓同时被砸响,震得人耳朵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