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鼓者》杨柳青年

15、第 15 章 赶尸

　　鼓声响了一夜。

　　不紧不慢，一声，又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在山里耐心地敲着。何川一夜没怎么睡，天亮之前，那声音才慢慢淡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天蒙蒙亮的时候，四周静得出奇。昨夜的鼓声像是从未发生过一样，连鸟叫都恢复了。

　　"走了。" 周四爷已经把东西收拾好，站在棚子外等着。

　　四人收拾好行装，继续往山里走。

　　翻过那道山梁，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何川站在梁上，看到了远处的一座山 —— 那山和别的山不一样，山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劈过一刀，一道巨大的豁口，黑黢黢的，像一个张开的嘴。

　　"落仙洞，就在那道豁口底下。" 周四爷说。

　　何川看着那道豁口，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那豁口像一只眼睛，正看着他们。

　　他们又走了一段，绕过一个山包，终于看清了那道豁口的全貌。那豁口像一个巨大的裂口，从山腰一直裂到山脚，底下黑乎乎的一片，看不清里面。豁口两侧的岩壁上，长满了黑青的苔藓，像一道长长的疤。

　　"洞口就在豁口底下，被树挡着，看不全。" 周四爷说，"那地方，阴气重。白天去，太阳照不到里面。"

　　"咱们今天能到洞口吗？" 阿 K 问。

　　"到不了。" 周四爷说，"看着近，走起来还要大半天。今天就在这儿扎营，明天一早，赶在太阳出来之前到。"

　　"为什么赶在太阳出来之前？"

　　"老辈人说，太阳没出来之前，洞里那些东西，还没醒。" 周四爷说，"趁着它们没醒，看一眼就走，最安全。"

　　下山的路更难走。快到山脚的时候，周四爷忽然停下，指着路边的一块石头："你看。"

　　何川走过去。那是一块半人高的石头，立在路边，上面刻着几道弯曲的纹路 —— 和溪里那块镇山石一样。但这一块，纹路清晰得多。

　　何川蹲下来，看了很久。那些纹路，弯弯绕绕，像蛇，像水纹 —— 和引魂版上的符号，几乎一模一样。

　　"这块不是镇山的。" 周四爷说，"这块是路标。老辈子人刻的，指路的。"

　　"指路的？"

　　"嗯。" 周四爷说，"老辈人说，沿着有记号的路走，就不会迷路。"

　　何川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这一次，照片拍得很清楚。那些弯曲的纹路在手机屏幕里，清清楚楚，就像他画了二十年的那些符号。

　　他盯着屏幕，忽然觉得耳朵里那消失了很久的鼓声，轻轻响了一下。
　　咚。

　　只有一声，然后就没有了。

　　他抬头看了看那道豁口。那里，就是落仙洞。

　　天黑之前，他们在离落仙洞不远的一处山坳里，扎下了最后一个营地。

　　这地方比昨夜的营地更安静。没有鸟叫，连虫鸣都听不见。四周的树也长得怪，歪歪扭扭的，像是被什么力量拧过。

　　阿叶架起摄像机，对着四周拍了一圈。她看着屏幕，忽然 "咦" 了一声："奇怪。"

　　"怎么了？" 何川问。

　　"这地方，画面有点发灰。" 阿叶说，"我调到最亮了，还是发灰，像是隔着什么东西拍的。可明明没有雾啊。"

　　阿 K 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是不是镜头脏了？"

　　"不是。" 阿叶擦了擦镜头，又拍了一遍，"还是发灰。跟别的地方不一样。"

　　何川没有接话。他看着那灰蒙蒙的画面，心里忽然有些发毛。

　　周四爷坐在火堆边，抽着烟，没有说话。他比白天更沉默了。

　　"周爷爷，" 阿叶轻声问，"您当年，真的到过洞口？"

　　周四爷点了点头："到过。就走到洞口，没进去。"

　　"那您看到的…… 是什么？"

　　周四爷沉默了很久，说："我看到的，是洞口外面，站着一个人。"

　　"人？" 四人都愣住了。

　　"一个穿黑衣的人，背对着我，站在洞口。" 周四爷说，"我喊他，他不应。我想走近点，忽然觉得不对劲 —— 那人不像是活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截木头。我转身就跑了。"

　　"后来呢？"

　　"后来我听说，" 周四爷的声音更低了，"落仙洞这一带，以前有人送尸。赶尸的，把人送到洞里去。"

　　"送尸？送到洞里？" 陈野问，"赶尸不是送人回家吗？"

　　"那是给活人看的。" 周四爷说，"老辈子讲，有些尸体，不能送回家。送回家，家里要出事。只能送到山里，送到洞里 —— 让洞里的东西收着。"

　　何川心里一沉。送尸进洞。

　　阿 K 蹲在火堆边，想了一会儿，问："周爷爷，您说的送尸进洞…… 送进去的，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 周四爷说，"老辈人不让问。只说有些尸体不能带回家，只能送到山里。我年轻时在山里跑，见过几次赶尸的，都是往北边送 —— 那是送尸回家。往山里送的，我只见过那一回，就是那天，我看见洞口站着人的那回。"

　　"那您看见的那个人……" 阿叶小声问，"会不会，就是送尸的人？"

　　周四爷没接话，沉默了很久，才说："不像是。送尸的人，赶完尸要回去的。那个站在洞口的人，不像是要走的 —— 倒像是，在等什么。"

　　何川心里一紧。在等什么？

　　他想起那个站在洞穴里的人形，想起那扇门，想起那个 "来" 字。

　　夜里，何川没有睡着。

　　他睁着眼睛，躺在睡袋里，听着外面的动静。火堆已经快灭了，只有一点暗红的余烬，在风里一明一灭。

　　忽然，他又听到了鼓声。
　　咚。咚。咚。
　　比昨夜更近。近得像是从营地外面传来的。

　　何川坐了起来。他刚想叫醒陈野，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声响 —— 不是鼓声，是脚步声。很轻，很杂，像是有很多人在走路。

　　他屏住呼吸，慢慢拉开帐篷的帘子。

　　营地的火堆余烬映出一点微光。在那点微光里，他看见山路上，走过一支队伍。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黑衣的人，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暗红色的，摇摇晃晃。他身后，跟着一长串影子 —— 那些影子一个挨一个，低着头，走得极慢，动作僵硬。

　　何川的瞳孔猛地一缩。
　　那不是活人走路的样子。那些影子的脚，几乎没有抬起来，像是在地上滑行。

　　"赶尸……" 他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他死死盯着那支队伍。就在队伍快要走过营地的时候，他看见 —— 队伍的最后，有一个影子，忽然停住了。

　　那个影子，比其他影子都高。它没有像前面的那样低着头，而是缓缓地，转过了头。

　　何川看到了它的脸 —— 不，他看不清脸。他看到的，是那个影子的头上，罩着一个圆圆的、像锅一样的东西。
　　铜釜。
　　头戴铜釜。

　　何川的脑子里 "嗡" 地一声。他猛地站了起来，就要往外走。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出去，但他的身体像是被什么牵着，想往那支队伍的方向走。

　　"何川！" 一只手死死拉住了他的胳膊。

　　是陈野。陈野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死死拽着他，压低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干什么！别过去！"

　　"那个人…… 头上有……" 何川挣扎着，眼睛还盯着那个影子。

　　"不管他是什么，你别过去！" 陈野把他按回地上，"你没听周四爷说吗？遇着赶尸，生人回避！你要是喊了它，冲了它的路，它会把你当尸体收走！"

　　何川被按在地上，还在发抖。他盯着那个影子，看着它缓缓转回头，跟着前面的队伍，一步一步，往山里的方向走去。

　　那支队伍，最后消失在夜色里，往落仙洞的方向去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陈野才松开手。

　　何川躺在地上，大口喘着气。他的额头全是汗，后背也湿透了。

　　"你刚才看到了什么？" 陈野压着声音问，"你为什么要过去？"

　　何川没有回答。他闭上眼。那个头戴铜釜的影子，还印在他的脑子里。

　　那和他画了二十年的那个人形，一模一样。

　　"…… 送尸。" 过了很久，何川开口，"他们把人，往落仙洞送了。"

　　没人接话。营地里一片死寂。

　　阿叶这时候才反应过来，她抓起摄像机，对着刚才队伍走过的方向，补拍了一段。她低头看了看回放，忽然愣住了。

　　"陈野……" 她的声音发颤，"你过来看。"

　　陈野走过去，看摄像机屏幕。回放里，只有一片黑暗，和一层灰蒙蒙的雾。那支队伍走过的方向，什么都没有。

　　"刚才…… 明明有人的。" 阿叶说，"我亲眼看见的。"

　　"你拍的时候，灯亮着吗？" 陈野问。

　　"亮着。" 阿叶说，"我拍的是夜视 ——" 她顿住了，脸上没了血色，"可回放里，什么都没有。"

　　营地里，一片死寂。

　　周四爷坐在火堆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他盯着队伍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才低声说了一句：

　　"那不是送尸回家。"

　　"那是往洞里送的。"

　　"送进洞里的东西，是给谁？" 阿 K 的声音发颤。

　　周四爷没有回答。

　　火光已经彻底熄了。黑暗里，只有风声，和远处若有若无的、那一下一下的鼓声。

　　咚。咚。咚。

　　那鼓声，像是在招什么人进去。

作者有话说

有点怕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