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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晚风藏尽心事 洵城春夜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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洵城的春夜总是来得缓慢。
暮色会拉扯出很长的柔光,慢慢覆过浔江江面,漫过滨江雾堤的繁花枝桠,最后才沉沉落进老城的巷弄里。褪去了白日微暖的天光,夜里的江风带着恒定的凉湿,不燥不烈,是南方临江城市独有的、温柔又疏离的晚风。
连日晴好无雨,雾彻底散尽,夜空通透干净,却依旧看不到皎洁月色,薄薄云层笼着整片城区,像极了两人之间暧昧朦胧、看不真切的关系。
没有明确的告白,没有戳破的情愫。
只是日复一日的等候、并肩、闲谈、相伴,让彼此成为对方生活里唯一的例外与特殊。
这天周五,下班格外早。
春日昼渐长,六点的天色依旧透亮,夕阳余辉落在新城写字楼的玻璃幕墙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冷硬的楼宇也被揉碎了几分凌厉。
傅允圆没有急着返程,站在写字楼楼下给苏望安发了消息。
【今天时间充裕,要不要去江边坐一会?】
依旧是随性温柔的邀约,不逼迫、不催促,给足了苏望安退让与拒绝的余地。
苏望安几乎没有犹豫,秒回了一个字。
【好。】
他向来顺从本心,在遇见傅允圆之后,所有一成不变的规矩、常年恪守的单调作息,都一次次为这个人破例。
两人在新旧城区交界的路口碰面,步调一致,默契无言,自然而然转身走向滨江雾堤。
暮春的雾堤,风铃木开得最盛。
粉白花瓣层层叠叠缀满枝头,晚风一吹,簌簌落英纷飞,落在步道上、栏杆上,落在两人擦肩的衣角,温柔得近乎不真实。
游人比傍晚更少,零星几对散步的路人,步履悠然,整段江岸静谧松弛,只剩江水缓缓流动的轻响,和晚风穿过花枝的细碎声响。
他们并肩靠在滨江石栏上,身前是奔流不息的浔江,身后是烟火渐起的老城。
一边是永不回头的江水,一边是岁岁如常的烟火。
一边是转瞬即逝的春光,一边是执念死守的安稳。
“你来洵城快一个月了。”苏望安轻声开口,目光落在辽阔的江面,语气温温软软,“还习惯吗?”
“比预想中习惯得多。”傅允圆侧头看他,眼底盛着落日温柔的光,“本来以为新环境会很难适应,没想到,洵城的春天,洵城的晚风,都很合心意。”
最合心意的,从来不是城,是人。
只是心事藏于晚风,无需言说,不必点破。
“这边节奏慢,适合安稳度日。”苏望安低声道。
这是他毕生的追求,安稳、平和、无波澜、无遗憾。他这一生不敢贪求盛大圆满,只求岁岁平安、岁岁如常。
傅允圆闻言轻轻摇头,语气带着骨子里的执拗:“安稳是好,但人总要往前,总要求点想要的东西。什么都退让、什么都将就,反而会留遗憾。”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轻戳开了两人最本质的性格隔阂。
苏望安一怔,垂眸沉默。
他终于隐约察觉,他们看似极致契合、温柔合拍,骨子里却是完全相悖的两种人生。
傅允圆热烈、执拗、敢求、敢争,想要圆满、想要结果、想要攥紧所有心仪的人与事。
苏望安温顺、隐忍、退让、妥协,只求安稳、只求平和、只求留住眼下的寻常朝夕。
一个主动奔赴圆满,一个被动死守安稳。
此刻的分歧很轻、很浅,像晚风拂过衣角,转瞬即逝,温柔得让人轻易忽略。苏望安习惯性顺从,没有争辩,只是浅浅颔首,默认了他的说法,将心底细微的落差悄悄压下。
短暂的别扭转瞬消融,依旧是温柔相伴的模样。
可无人知晓,这转瞬即逝的观念反差,不是偶然,是宿命。
日后所有无解的拉扯、无声的冷战、细碎的裂痕,都源于此刻埋下的、最本源的性格相悖。
晚风簌簌,落英纷飞。
傅允圆看着江面流动的波光,慢慢说起自己的过往。他从小争强好胜,学业、工作、生活,事事都要做到最好,家人期待、自我执念,层层枷锁捆着他,从不敢松弛半分。
他看似光鲜顺遂,实则一直在拼命追逐虚无的圆满,从未真正安稳过。
“我一直以为,圆满才是归宿。”傅允圆嗓音轻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直到来了这里,才觉得安稳,也很难得。”
尤其是有苏望安在的安稳。
温顺、包容、永远温柔接纳他所有棱角,让紧绷多年的傅允圆,第一次有了落脚的地方。
苏望安静静听着,心底软得一塌糊涂。
他太懂紧绷的疲惫,太懂求而不得的执念。他想安慰,想包容,想用尽自己所有的温顺,给足他想要的松弛。
可他唯一能做的,只有退让、顺从、妥协。
他没有轰轰烈烈的能力,没有执拗奔赴的勇气,他能给的所有爱意,就是陪他岁岁朝夕,忍他所有棱角,容他所有执念。
“慢慢来。”苏望安轻声宽慰,“安稳和圆满,都会有的。”
温柔的期许,是他能给出最盛大的诺言。
彼时的他们,都信了这句虚妄的期许。
都以为温柔可以填平性格的沟壑,陪伴可以消解宿命的偏差,退让与圆满,终能殊途同归。
浔江水缓缓东流,从不回头。
晚风藏尽年少心事,落英掩埋宿命裂痕。
暮色彻底沉落,江岸的景观灯次第亮起,暖光铺洒在两人并肩的身影上,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这一刻太过圆满,圆满得像命运馈赠的假象。
望安求安,允圆盼圆。
春日正好,爱意正好,陪伴正好。
所有人都沉溺在纯白温柔的此刻,无人预知——
此刻有多圆满盛大,来日就有多空空如也。
此刻有多温柔安稳,终局就有多满目烬凉。
晚风不语,宿命既定。
所有温柔相逢,不过是春深成烬前,最后一场盛大的空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