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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疫线罪痕—解剖台上的泥土 2020. ...

  •   2020.10.09 寒露次日·J南

      关键词:口罩勒痕·低温死亡·消毒水味

      省厅大门口的防疫岗比想象中严。保安隔着防护面罩看我掏健康码,我弯腰时后腰的钢板硌了一下,动作慢了半拍,他多扫了我两眼,顺手捶了捶自己的后腰:“同志,腰不舒服?这儿有个大的,站直了扫也行,不用欠身。”他登记本上的塑料膜磨得发白,显然摸过无数回,纸角卷得像被手汗腌透了。

      “老伤,没事。”我把绿码亮给他,指尖还留着昨天整理作训服的粗糙感,指腹上那道薄茧蹭过屏幕,有点滞涩。他测完体温,在登记表上画了个勾,笔杆上缠着厚厚的胶布,2020年的秋天,所有公共场合的笔都这样,怕交叉感染。那页纸上密密麻麻落了不少名,墨迹被胶布黏得微微晕开,像汗津津的手掌按上去似的。

      马总队没让我直接去办公室,电话里让小张直接带我去司法鉴定中心。“老梁今早做了咽拭子,阴性,你们都戴好口罩,解剖室消过毒了。”小张是96年的,戴个护目镜把眼睛挤得圆溜溜,帮我拎着装警服的手提箱,走路都带着股刚出校门的冲劲,差点撞上旋转门的玻璃,护目镜片上蒙着一层哈气,像刚出蒸笼的馒头。

      司法鉴定中心在办公楼负一楼,走廊里飘着浓过头的84味,呛得人鼻咽发辣,让我恍惚间想起军校泡标本的福尔马林,却又多了股漂白剂的生涩。墙上贴着“疫情防控期间尸体检验流程”,第一条就是“所有尸体先查旅居史、接触史”,底下还有手写的第二条:“解剖人员需二次测温,异常即停”。老梁在更衣室等我们,穿一身防护服,口罩戴到鼻梁上,只露出一双眼角带皱纹的眼睛,声音隔着N95有点沙哑:“徐队,来了?先换衣服,防护服要扎紧,这疫情闹的,上个月我们接了三个露宿死亡的,都是外地滞留在J南的,不敢大意。”

      第一具尸体躺在解剖台上,盖着白布,旁边放着个物证袋,里面是皱巴巴的牛仔裤、洗得起球的毛衣,半瓶没吃完的安定,还有半包挤扁了的“黄山”烟。

      “无名男尸,约50岁,今早环卫工在H荫区高架桥下发现的。”老梁的声音闷闷的,他顿了顿,调整了下呼吸,“初步看是低温加服药过量,口袋里有张10月5号从S家庄来的火车票,应该是疫情失业,没钱回家,露宿街头。体表没明显外伤,我估摸着就是意外死亡,做完毒化就能出报告。”

      我戴上双层手套,掀开白布。死者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干体力活的,和我在边境见过的民工伤员的手一模一样,甚至那股淡淡的机油味还嵌在指纹缝里。膝盖上有片陈旧的疤痕,是早年骨折留下的,右袖口有被用力拉扯的纤维撕裂痕,不是挂树枝能刮出来的,线头还沾着点暗红。

      “先别下定论。”我伸手摸他的颈动脉,皮肤凉得像冰,尸斑淡紫红色,集中在身体背侧,符合露宿死亡的体位。但指甲缝里有少量的棕黄色泥土,不是J南市区的灰土,倒像是郊外建筑工地的回填土,里头还夹着极细的砂砾。我翻开他的眼皮,球结膜有细小的出血点,不是单纯低温死亡该有的表现。“徐队,腰不行就别硬撑。”老梁看见我扶着解剖台边缘撑了一下腰,伸手要扶我,他自己也咧了下嘴,想必长时间穿防护服腰也僵,“这案子简单,你坐着看就行。”

      “没事。”我接过老梁递来的放大镜,镜片边角有道磨痕,凑到死者指甲边,“你看这泥土里混着少量的水泥颗粒,还有股淡淡的石灰味,他死前最后待的地方,不是高架桥下的土路,是刚动过工的工地。”我又指了指他手腕上的一圈淡青色淤痕,“这是被人用力攥过的痕迹,不是自己摔的。安定是他自己吃的,但之前有人控制过他。”

      老梁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抬手挠头,碰到防护服帽子又缩回手:“哎?我刚才没注意……这淤痕颜色浅,我还以为是尸斑。”

      “尸斑是片状,淤痕是条状,边界不一样。”我从部队卫生队时期就练这个,那时候在泥里辨伤员勒痕是基本功,“而且他袖口的撕裂痕,受力方向是从外往里,是被别人拽住的,不是被东西刮住的。”

      小张在旁边记笔记,笔尖划得纸响,突然笔掉地上,他弯腰去捡:“徐队,那这算非正常死亡?”

      “先做毒化,查安定的剂量,再让派出所查最近的工地失踪人员。”我直起腰,后腰的疼窜到太阳穴,忍不住吸了口凉气。

      我想起今年年初带全营支援隔离点的场景:也是穿成这样,抱着氧气瓶往楼上挪,脚下踩着结冰的路,雪粒子打在面罩上沙沙响。那氧气瓶铁把手冻得粘手,我腰撞在台阶棱角上那一刻,咔哒一声,疼得眼前发黑,还以为只是岔气,咬着牙把瓶子塞进库房。现在隔着防护服摸到后腰的钢板,倒觉得踏实,至少现在不用再扛百斤的氧气瓶了。

      解剖结束已经中午,我们按流程脱防护服,每一步都得慢。小张帮我把护目镜摘下来,手法笨拙但极小心,我脸上留着深深的口罩勒痕,和老梁的勒痕在一条水平线上,像俩戴了半天马嚼子的老马。老梁拍了拍我的肩膀:“徐队,你这眼睛够毒的,我干了二十年法医,刚才都没看出那淤痕。以后有你在,我们中心的错案率能降一半。”

      “都是在部队练的。”我笑了笑,口罩下的声音闷闷的,下意识抬手摸了下眉骨,像当年在边境给伤员做清创前的习惯,“以前在边境,伤员身上的每一道伤都得搞清楚,不然没法跟家属交代。”

      走出司法鉴定中心的时候,门口的喇叭还在循环播“请佩戴口罩,保持一米距离”。小张跑去食堂打饭,回来拎着份热粥,说“峰哥你腰不好,别吃凉的”。我捧着粥碗,看着省厅门口挂着“众志成城抗击疫情”的横幅,风把横幅吹得哗啦响,和今年年初隔离点的风声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把粥喝完,热气熏得勒痕发痒。

      下午马总队来电话,问我适应不适应。线路里有杂音,他那边好像也在风里。我说挺好,今天看了第一具尸体,不是战场上的战友,是个想回家的农民工。他在那头笑:“慢慢来,地方的案子没那么多炮火,但一样要较真。你这双眼睛,在地方有大用。”

      我摸了摸后腰的钢板,第一次觉得,这身藏蓝,好像也没那么陌生。

      新的战场,第一天,不算糟。

      就是腰还有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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