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31 高烧 如果时遇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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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木岭的夜很冷。
他们没能在天黑前翻过山脊，只好在半山腰一处废弃的守林人小屋停下来。屋子很小，四面漏风，墙角的石缝里灌进来的风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但至少有个屋顶。
林玖儿在屋角生了一堆火，把干粮掰成三份。时遇接过自己那份，咬了两口就放下了。他靠着墙坐着，脸色比白天更白了一些，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但手却是凉的。
“时遇哥？”林玖儿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手刚贴上去就缩了回来，“你在发烧。”
时遇摆了摆手：“没事。可能是白天走太急了。”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闭上了眼睛。
林玖儿把外衣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又往火堆里添了几根柴。她转头看向沈随，想说什么，而沈随已经站起来了。
他走到时遇旁边，蹲下来，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他的指尖在时遇的额头上停了一息，然后收回来。他没有说话，但他把时遇身上那件滑下来的外衣重新拉上去，盖住了他的肩膀。
“我去找水。”林玖儿说，“他需要喝点热的。”
她拿起水囊出了门。屋里只剩下两个人，和一堆慢慢烧着的火。
时遇靠在墙上，呼吸比平时重了一些，但还算平稳。他的眉头偶尔会皱一下，像是在梦里遇到了什么不太舒服的东西。
沈随在他旁边坐下来，背靠着同一面墙，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他没有看时遇，只是看着火堆。蓝焰在他指尖亮了一会儿，然后熄了。
林玖儿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半壶烧热的水。她推开门，看到沈随还是坐在那个位置，但他和时遇之间的距离比之前近了一些。
时遇的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歪向了一侧，靠在沈随的肩上。
沈随没有动。他坐得很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像是怕动一下就会把人惊醒。他的右手搭在自己的膝上，左手垂在身侧，手指搭在时遇的手背上。没有握紧，只是搭着。但林玖儿注意到，那只手一直没有移开过。
她把热水放在火堆旁边，轻声说：“水好了。”
沈随点了点头。他没有动。
林玖儿在火堆另一侧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那两个人。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笑。她只是安静地看着，看着沈随的手指在时遇的手背上极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无意识的，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把目光移向火堆。火还在烧，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石墙上，拉得很长。她想起她姐姐说过的一句话。那句话她一直没懂，但此刻她觉得自己好像懂了一点。
后半夜的时候，时遇的烧退了一些。他动了动，从沈随的肩上滑下来，歪向了另一边。
沈随伸手扶了一下他的头，让他重新靠回墙上，又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叠了一下，垫在他的后脑勺下面。他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犹豫，动作很轻，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
林玖儿假装睡着了，闭着眼，但她的耳朵一直在听着。她听到沈随站起来，走到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回来，重新坐下来。他坐在时遇旁边，面朝火堆，手指搭在膝上，没有碰时遇。但林玖儿知道，如果时遇再往他那边倒一次，他会接住的。
第二天早上，时遇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睁开眼，看到自己身上盖着两件外衣，一件是林玖儿的，一件是沈随的。他自己那件被叠起来垫在脑后。
他坐起来，头还有点沉，但烧已经退了。他看了一眼旁边的沈随。沈随坐在原来的位置上，背靠着墙，闭着眼，呼吸很轻。他面前的蓝焰熄着，手指搭在膝上。
时遇看了他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那里什么也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曾经搭在上面，很久，很轻。
他把两件外衣叠好，一件还给林玖儿，一件放在沈随旁边。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门。
外面的山雾还没有散。万木岭的早晨是湿的，空气里有一种草木被露水浸透之后的清苦味。
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到那阵头疼还在，但比昨晚轻了很多，像是一个退了潮的浪，只留下浅浅的水痕。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灰。石头安安静静的。但他觉得它比昨天稍微暖了一点。他把石头收好，转身走回屋里。
沈随已经醒了。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看着时遇。他没有问“你好点了吗”，也没有说“昨晚你烧了一夜”。他看着时遇，然后开口：“今天翻山。”
时遇点了点头。
林玖儿已经把包袱收拾好了。她把水囊递给时遇，又递了一块干粮。
时遇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说了一句：“昨晚，我好像做了一个梦。”
沈随没有接话。
“我梦到有人坐在我旁边。没走。”时遇说。
沈随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站起来，把外衣穿好，走到门口，推开了门。山雾涌进来，把他的轮廓染成了灰色。他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然后回头看了时遇一眼。
时遇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跟了上去。
翻过万木岭之后，路变得平缓了一些。
山的东面是一片很长的缓坡，坡上长满了竹子，从山腰一直铺到山脚。竹子很密，竹节细而高，风一吹就发出连绵的脆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排空心的木鱼。
时遇走在竹林里，呼吸着竹叶和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觉得脑子比之前清醒了一些。那阵头疼还在，但已经很浅了，像是一条被磨细了的线。
他们沿着竹林中的一条小路往下走。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竹丛，偶尔有几缕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时遇走在最前面。他的步子比昨天稳了一些，但走得不算快。沈随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林玖儿走在最后。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时遇停住了。
他站在一片稍微开阔的空地前面。空地不大，四周被竹子围着，中间有一块被磨得很平的大石头，石头上落了一层干枯的竹叶。他站在空地边缘，看着那块石头，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的脑海里慢慢浮上来。不是画面，是一种更模糊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人曾经在这里坐过，坐了很长的时间。
他走过去，在那块石头上坐下来。
他坐下的那一瞬间，画面来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清晰。他看到了一个人。坐在一片竹林里，坐在一块石头上。
那个人低着头，手里捏着一张符纸，另一只手的手指在符面上缓慢地移动，像是在画什么。他的动作很慢，很稳，一笔一划都收得很仔细。他的侧脸被竹叶间漏下来的光照着，轮廓很柔和。
然后另一个人出现在画面里，靠在旁边的竹子上，看着那个画符的人。靠着竹子的人嘴角微弯，像是在笑，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看着。画符的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很轻，没有语气，没有表情，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画他的符。
画面在那里停住了。没有断，只是停在那个画符的人低头的瞬间。
时遇坐在石头上，呼吸很轻。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他的手正摊在膝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曲着。他看着自己的手，觉得刚才那个画符的动作，好像也曾经出现在他自己的手上。不是他记得，是他的手记得。他试着把手指曲起来，做出一个握笔的姿势。他的手指很自然地合拢了，像是曾经做过很多次。
“你看到了什么？”沈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时遇抬起头。沈随站在空地边缘，没有走近。他的蓝焰在指尖亮着，很安静。
时遇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一个人坐在竹林里画符。另一个人靠在竹子上看他。”他顿了一下，“画符的那个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神很轻，好像没什么情绪。”
沈随没有说话。但他的蓝焰在指尖跳了一下。很轻，很短暂，像是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时遇看着他的手指。他想起沈随在旅店里用蓝焰画符的样子，想起他在树叶上画下细密的符号，想起他在破庙里用蓝焰描出一个佩剑的人影。那些动作，和刚才画面里的那个人一模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他的手指还保持着那个握笔的姿势。他把手指松开，站起来。
“走吧。”他说。
他走出那片空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还在竹林的中央，上面落满了干枯的竹叶。他看了它一会儿，然后转身跟上了沈随和林玖儿的脚步。
竹林很长。他们走了大约一个时辰，才走到山脚。山脚处有一处旧驿站，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竹林驿”。驿站的墙根处种着一排竹子，竹节比山上的更粗一些，叶片也更密。
时遇站在驿站门口，看着那排竹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他心里慢慢拼合。他把那些碎片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山巅上的两个人，竹林里的两个人，一个佩剑，一个画符。
他们并肩站着，他们坐在一起，他们看着同一个方向。
他在心里把那些画面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然后发现了一个他之前没有注意到的事。画面里的那两个人，他从来没有看清过他们的脸。但他记得他们的姿态。他记得那个画符的人抬起头的时候，看旁边那个人的眼神。那个眼神很轻，轻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但他记得。
他站在驿站门口，把那个眼神在心里放了一会儿。然后他推开驿站的木门，走了进去。
驿站里比外面暖和。柜台上点着一盏油灯，光线昏黄。柜台后面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正低头翻一本很旧的册子。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时遇脸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向沈随，最后落在林玖儿身上。他把册子合上，站起来：“住店？”
“嗯。”时遇说，“三间房。”
老头点了点头，从柜台下面摸出三把钥匙，放在台面上。他的手指在第三把钥匙上多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他看了时遇一眼：“你们从万木岭那边翻过来的？”
“嗯。”
“那边路不好走。”老头说，“前几天刚下过雨，山上的石头松。你们运气好，没赶上。”
时遇没有接话。他拿了两把钥匙，递给沈随一把，自己留了一把。林玖儿拿了第三把。
他们上楼的时候，时遇走在最后面。他走到楼梯拐角处，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站在柜台后面，看着他们的方向。他手里那本册子还摊在台面上，但页面上什么也没有——册子是空白的。
时遇收回目光，上了楼。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竹叶被风吹动的声响。那阵头疼又回来了，但很浅，像是在梦里有人用手指轻轻按着他的额头。他闭着眼，把白天看到的那个画面又过了一遍。那个画符的人抬起头，看了旁边的人一眼。那个眼神很轻。
他在心里把那个眼神重复了一遍，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小灰在枕边安安静静地躺着。但他觉得它比昨晚更暖了一些。像是它也看到了同一个画面。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31 高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