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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19 林玖儿 她说姐姐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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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域的边境和烬原域完全不同。过了那道隐形的分界之后,空气里的湿度忽然变大了。
时遇走在路上,能感觉到皮肤上那种微微发黏的触感,连呼吸都变得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像是在吸一种更厚的气体。
路两边的植物也变了,从烬原域的灰褐色矮灌木变成了一种更加鲜亮的绿色,叶片更宽、更软,边缘带着一种湿润的光泽,像是被水汽常年浸润着的。有些叶片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在午后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是被谁一颗一颗放上去的。
远处偶尔能看到一些细窄的水道从田间或路边蜿蜒而过,水流平缓而清澈,在日光下反射着细碎的白光。
时遇蹲下来碰了一下其中一条水道里的水,指腹触到的温度比空气更凉,带着一种刚从地底涌上来的清冽感。他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来继续走。
又走了一段,终于看到了一座城门。
潮音城。青灰色的石墙,墙根处长着厚厚一层暗绿色的苔藓,那些苔藓沿着石墙的缝隙蔓延,像是被水汽浸了多年之后自然长出来的,摸上去有一种湿润的绒面触感。
城门两侧各立着一根细长的石柱,柱身雕着繁复的波浪纹路,线条流畅而绵密,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润泽的光,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城门上方悬着一块石匾,上面刻着“潮音”两个字,笔画柔和,尾端微微上挑,像是被海浪推过的。
时遇站在城门口抬头看了看那两个字,又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注意到门洞内侧的石板表面有细密的凹槽,像是专门用来排水的,凹槽的走向从城门中央向两侧倾斜,汇入墙根处的暗渠中。
“比烬原域舒服多了。”他说着,走进城门。
沈随跟在他身后,没有说话,但步伐比在烬原域的时候稍微松了一些。不是变慢了,是肩线的高度比之前低了几度,像是脚下的地面更踏实了一些。
城内比想象中更热闹。街道两侧排列着各种店铺和水产摊,空气中弥漫着海盐和潮湿木头的气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鲜活感,像是有无数细小的生命正在看不见的地方缓慢移动。
许多行人的衣饰上装饰着水纹形的刺绣和贝壳状的坠饰,有的在领口,有的在袖口,像是某种身份的标志。
远处传来类似歌声的声音,悠长而缓慢,像是从很远的水面飘过来的,尾音拖着微微的颤,像海浪退去时最后一道余波。
时遇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街角处停下来,展开那封淡蓝色的信,又确认了一遍地址。
“潮音城,东街第三巷口......”他抬头看了一眼路牌,确认方向后转弯。
沈随在他身后,不紧不慢地跟着,保持着那半步的距离。
他们最终停在一座临街的小院门前。门板是深褐色的木料,表面没有太多装饰,只在门环下面刻着一个小小的水纹图案,和信封上那枚印章一样,只是小了一些。图案的边缘已经被磨损了一部分,但仍然能看清波浪的走向,像是一道海浪被按在木纹里,然后安静地等了很久。
时遇抬手敲了三下。
门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门被拉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扎着高马尾的少女。蓝色的眼眸,像是浅海的水面一样清澈,瞳仁边缘有一圈更深的蓝色,在日光下微微闪着光,像两片被阳光照透的薄玻璃。她的头发是深褐色的,被一根水蓝色的发带束着,发尾微微卷曲,衬着浅金色的皮肤。
时遇注意到她耳垂上戴着一对细小的珍珠耳饰,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亮光,像是两滴被冻住了的水珠。
她看到时遇之后,眼睛先亮了一下,然后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半步的沈随身上。
她愣住了。笑容停在嘴角,眼睛微微睁圆了一些,像是一只猫看到了一个不太确定该不该靠近的东西。
她看了沈随好一会儿,然后小声说了一句:“......好帅。”下一秒,她往后退了半步,加了一句:“......但是好可怕。”
时遇笑了一声:“林玖儿?”
少女点头:“是我!你是时遇大哥吧?”
她像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时遇。一块扁平的蓝色贝壳,表面打磨得很光滑,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银色纹路。
时遇接过来翻到背面,看到刻着一个小小的“陆”字,笔迹和那天在“万物可问”铺子里见过的字条一致。
他掂了掂贝壳,觉得重量比普通的贝壳轻一些,像是被处理过,又像是本身就不是普通的材质。“......你认识陆沉舟?”
“他是我堂哥。不亲的那种堂哥,很远房的那种,但他偶尔会帮我送信。”
林玖儿说着,侧身让开门,“先进来吧,外面风大。”
时遇和沈随走进院子。
院子不大,但很整洁,墙角种着一丛丛低矮的绿色植物,叶片厚实,边缘泛着一层蜡质的光泽。地面铺着浅色的石板,缝隙里填着细碎的白沙,踩上去有一种轻微的沙沙声。屋檐下挂着一排细长的风铃,用浅蓝色的玻璃片串成的,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响动。
林玖儿走在前面,推开门:“你们吃过饭了吗?我让人准备一些。”
“不用麻烦。”时遇说。
“不麻烦!我这儿什么都缺,就是不缺海鲜。”她推开门,侧身让他们进去。
屋内的陈设比时遇想象中更简单,木桌、两把椅子、一只陶壶,壶身上画着模糊的蓝色纹路,像是被反复触摸过,图案已经开始褪色了。墙角有一张矮桌,桌面上摊着几本书,书页之间夹着一些干枯的水草。靠窗的位置挂着一串风铃,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响。
时遇在桌边坐下来,环顾了一圈:“你一个人住?”
“嗯。”林玖儿给他们各倒了一杯水,杯子里飘着两片淡绿色的叶子,散发出一股清冽的草木气息,“我偷偷跑出来的,不能带太多人,不然会被抓回去。”
“抓回去?”
林玖儿在他对面坐下来,双手捧着杯子:“我是潮汐域的公主。最小的那个。”
时遇看着她:“......你是公主?”
“嗯。皇族最不受管束的那个。”她把杯子的边缘抵在下唇上,“我不想待在宫里,就跑出来了。我哥他们不知道我在这儿。”
时遇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发带的尾端绕了一圈,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小动作,在她停顿的间隙里自然流露出来。
时遇没有追问。他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存下了,潮汐域的皇族公主,独自住在城东的小院里,会通过远房堂哥寄信求救。
他想起陆沉舟那间“万物可问”小铺里满架子的旧书和杂物,又想起林玖儿这封信。她能从潮汐域寄信到烬原域,再通过一个远房堂哥转交到沈随手里,说明她在那个皇族里至少还有愿意帮她往外递消息的人。
林玖儿放下杯子,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所以你们愿意帮我吗?”
“帮什么?”
“千岛群岛那边出了点事。”林玖儿说,“最近那一带总是起雾。不是普通的雾,是那种进去了就出不来的雾。有人进去之后就再也没回来,最近已经失踪了十几个人了。我本来想自己去查的,但我一个人怕不够。陆沉舟说你们正好在烬原域,让我找你们试试。”
时遇看了一眼沈随。
沈随靠窗站着,没有看这边,但他像是感觉到了时遇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头。
“......行。我们正好顺路。”
林玖儿明显松了一口气,从桌边跳起来:“那我去收拾一下,明天一早就出发!”
当天晚上,时遇睡在客房里。木板床铺着一层厚实的棉褥,带着一种被日晒过的暖意。窗外传来远处隐约的海潮声,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大地在翻身时发出的细响。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那道潮声,潮声比风声更低,像是从更远的地方、更深的地方传上来的。他翻了一个身,把被子拉高了一些。他想起林玖儿说“我姐姐”的时候,停顿的那一瞬,像是这个词还没有完全准备好被说出来。
第二天一早,林玖儿已经等在院子里了。她换了一身更方便行动的短打衣装,头发扎得比昨天更紧了一些,腰侧挂着一只浅蓝色的水囊。
她看到时遇出来,朝他挥了挥手,然后目光又越过他,落在后面的沈随身上。她压低了声音:“时遇哥,你朋友一直都是这样的吗?”
“哪样?”
“不说话。光站着就让人不太敢靠近的那种。”
时遇想了想:“......他一直都是这样的。”
林玖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推开院门:“走吧,船已经准备好了。”
潮音城的码头比时遇想象中更繁忙。各色船只停靠在岸边,桅杆密集得像一片没有叶子的森林,在晨光里投下细长的影子。水面上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随着波浪微微晃动,像是有人在船底点燃了一盏很远的灯。
林玖儿走在前面,轻车熟路地穿过人群,在一艘中等大小的木船前停下来。船身漆成了深蓝色,船头刻着一道波浪形的纹路,线条简洁而利落。她跳上甲板,转身朝他们伸出手:“上来吧。”
船驶出港口的时候,风从侧面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像是把一片海揉碎了洒在空气里。潮音城的轮廓在他们身后慢慢变小,变成一条细长的灰色线条,像是有人用最细的笔在天地之间画了一道线。
远处的水面上漂浮着零星的雾气,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燃了一缕烟,烟雾贴着水面缓慢扩散,像是还没有决定要往哪个方向散开。
时遇站在甲板上,看着那些雾气,忽然觉得潮汐域的色调和烬原域完全不同,一种柔软的、流动的、永远在改变的形状,像一本被风吹开的书,每一页都来不及看完就被翻过去了。
林玖儿坐在船舷边,双脚悬在船舷外面,轻轻晃着。
她的蓝色眼眸倒映着水面上的碎光:“千岛群岛那边有个老渔民说,雾是最近才开始变多的。以前只有冬天才会起,现在是每隔几天就起一场,有时连着好几天都不散,跟活的一样。”
时遇在她旁边坐下来:“你觉得是因为什么?”
林玖儿沉默了一会儿:“......我怀疑有人在雾里找东西。或者藏东西。”
时遇想了想:“你呢?你在找什么?”
林玖儿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我在找一个人。”
“你姐姐?”
“嗯。”她说完这个字之后,没有再解释,只是把目光重新放回远处的海面上。风把她的发带尾端吹起来,落在她肩膀上。
时遇没有追问。他坐在她旁边,听着船底的水声,看着远处雾气越来越浓的海面。
沈随站在船舱入口处的阴影里,没有坐下。他一直在看着远处雾气边缘的形状,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道雾气和他们在烬原域见过的任何一种都不同,不是贴着地面走的,是从水面升起来的,像是一层薄薄的呼吸浮在海洋上。
时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只看到一片灰白色的雾,像是海面在呼吸时呼出的那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