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夏逢知聿》沈妍冰

1、迟到的相逢 ——第

　　——第一章——
　　九月的夏末余温未散，梧桐叶被晒得卷了边，热风卷着教学楼前的喧闹声，漫进高一（六）班的教室。
　　新学期第一天，人声嘈杂，桌椅挪动的碰撞声、新生初识的笑语声交织在一起，填满了宽敞的教室。
　　傅知聿背着干净的黑色双肩包，指尖轻轻攥着书包肩带，安静地站在教室后门的角落。
　　五年。
　　整整五年。
　　从小学五年级那一次偶然的年级竞赛初见开始，穆延舟这三个字，就被他小心翼翼地藏在了心底，藏了整整五年。
　　那一年穆延舟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眼，小小年纪便从容笃定，是整场竞赛里最亮眼的少年。自那一眼起，傅知聿的目光就再也没能从他身上移开。
　　后来升入初中，两人同届不同班，穆延舟在三班，永远稳居年段前十，是整个年级最亮眼的存在，清冷、挺拔、遥遥领先。而傅知聿在九班，依旧紧追其后，和他站在同一个高度，同样稳居榜单前列，是为数不多能和穆延舟齐名的优等生。
　　只是没人记得了。
　　也没人敢信。
　　初三下学期，所有人都以为傅知聿是骤然陨落、自甘堕落。
　　只有傅知聿自己清楚，他是提前拿到了市重点第一高中的破格提前录取名额。这是全校无人知晓的秘密，是他独自守住的底牌。为了避开所有人的关注、避开无休止的打探，也为了抹平自己所有的存在感，他亲手废掉了自己耀眼的名头。
　　他故意错题、故意走神、故意敷衍所有考试。
　　不过短短数月，傅知聿的名次从年段前十，狠狠跌落至三四百名。
　　随之而来的，是铺天盖地的恶意。
　　落差引来嫉妒与嘲讽，昔日的天才沦为所有人口中“昙花一现的废物”，孤立、排挤、刻意的刁难成了常态。同学的冷眼、私下的欺负、刻意的针对从未间断。
　　班里的老师全都看在眼里，心知他的落差诡异反常，心知那些霸凌冷暴力从未停止，却全都默契地选择视而不见。
　　无人问他缘由，无人护他分毫。
　　那大半年灰暗的时光，傅知聿一个人熬过来了。
　　他藏着顶尖的实力，藏着无人知晓的录取资格，更藏着不敢宣之于口的、长达五年的暗恋，沉默地任由自己坠入泥泞，活成了所有人眼里平平无奇、甚至不值一提的学渣。
　　他远远看着穆延舟依旧光芒万丈，一路顺遂，遥遥在人群中央，而自己早已不配再和他并肩。
　　两个人的轨迹，在初中最后半年，彻底错开。
　　就连开学前的军训，命运都刻意给了他们一次擦肩而过。
　　因为抵触陌生集体的喧嚣，也厌倦了旁人探究的目光，傅知聿以身体不适为由，申请缺席了全部军训。
　　后来他偶尔听闻，军训时六班有个男生格外惹眼，身姿挺拔、气质清冷，是教官都格外赞许的人。
　　傅知聿那时候就隐约猜到，是穆延舟。
　　只是彼时的穆延舟，全然不知这个缺席军训的同班同学，是谁。
　　他只在军训集合清点时，听教官随口提过一句：六班还差一个人，全程请假，一次没来。
　　仅此而已。
　　彼时烈日炎炎，少年站在队伍前列，从未将那个素未谋面的缺席者，和记忆里那个从五年级便悄然相识、初中时常在榜单遥遥相对的少年联系在一起。
　　风声流转，盛夏更迭。
　　兜兜转转，命运还是将他们重新归置到了同一个原点。
　　同校。同班。高一六班。
　　傅知聿的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稳稳落在教室前排那个少年身上。
　　穆延舟比幼时、比初中时都更高了些，身形清瘦挺拔，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侧脸线条干净利落，眉眼清冷疏离，依旧是一眼就能抓住所有人目光的模样。
　　他正低头整理着课本，指尖骨节分明，姿态从容，自带一种与生俱来的优秀与沉稳。
　　五年暗恋的心事，在这一刻轰然翻涌，堵得傅知聿呼吸微滞。
　　从五年级初见的怦然心动，到初中两年遥遥相望的默默追随，所有隐秘的、卑微的、不敢言说的喜欢，尽数翻涌上来。
　　他看着无数次遥遥凝望的人，如今近在咫尺，只隔了短短几排桌椅的距离。
　　心脏密密麻麻地发颤，酸涩又滚烫。
　　很快，班主任走进教室，安排最后的座位调整，按照高矮顺序两两同桌。
　　命运的偏爱，来得猝不及防。
　　在全班同学的注视下，穆延舟收拾好东西，径直走到了傅知聿身边的空位，轻轻放下书包。
　　桌椅轻微一响。
　　清冷干净的少年在他身旁落座。
　　傅知聿的呼吸瞬间顿住，指尖下意识收紧，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发僵，不敢转头，不敢对视。
　　近得太真切了。
　　真切到他能清晰闻到少年身上干净清爽的皂角气息，真切到他能看清对方纤长的眼睫，真切到五年所有隐秘的心动与遗憾，尽数翻涌上来。
　　穆延舟放好书，侧身看向身旁格外安静的新同桌。
　　少年身形偏清瘦，眉眼温顺，肤色很白，低着头的时候睫毛垂落，看起来安静又内敛。
　　记忆深处掠过一丝极浅的痕迹。
　　是小学竞赛里那个安静认真的身影，也是初中时，总在年级榜单和自己上下徘徊的名字——傅知聿。
　　穆延舟记忆力极好，幼时的初见、年少时的榜单并肩，他都有印象。
　　只是后来，那个名字骤然消失在前列，彻底淹没在中下游的榜单里。
　　他未曾深究，也未曾过问。
　　年少时各自忙碌，遥遥相望，本就是素未深交的陌生人。
　　可此刻并肩而坐，看着身边安静低垂眉眼的少年，再想起军训整整半个月、六班唯独缺席的那个人，心底忽然生出一种奇妙的、环环相扣的缘分感。
　　从五年级初遇擦肩，到初中同届不同班、年年榜单并肩；再到高中同校同班，成为同桌；就连开学军训，都唯独差了他一个人。
　　兜兜转转五年，次次相遇，次次差点相逢，又次次错过。
　　穆延舟眸光微沉，褪去了几分平日的清冷，染上浅淡的认真。
　　他微微俯身，凑近一点，声音清润好听，压过周遭的嘈杂，清晰落在傅知聿耳边。
　　目光锁住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尖，一字一句，郑重开口：
　　“小同学，缘分让我们再次相遇，这次就别再错过了。”
　　风从窗外吹进来，拂动桌角的书页，也吹乱了傅知聿藏了五年的心事。
　　他垂着眼，不敢抬头看身侧的人，眼底却悄然漫开一片潮湿的滚烫。
　　错过了五年级的惊鸿一瞥。
　　错过了初中两年的默默暗恋。
　　错过了盛夏军训的初次碰面。
　　这一次，他好像，真的躲不开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