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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梦魇复苏,一梦归真 档案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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档案编号:#1(新)
档案名:史莱慕
档案副标题:过去与未来
档案批注:我认为档案#1(旧)写得实在太烂了,它现在已经被我烧了……
档案详细:
我叫史莱慕。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做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我住在一座大房子里,门口种着两棵梧桐树。夏天的时候,我爬上树枝坐着,裙摆被风吹起来,凉凉的。我在树上往下看的时候,在树下的草丛里发现了一只半透明的蓝色史莱姆。它像一团果冻,安安静静地趴在落叶上,我以为是哪里跑来的新奇小动物,便跳下树凑近去看。
然后它张开了一张本不该存在的嘴,把我吞了进去。
我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声音。
之后它变成了我的模样,跑走了。几年后,它取代了我,被我的家人找回。可迎接它的不是团圆,而是假千金一次又一次的栽赃陷害。在假千金身后,站着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最后,"我"被赶出家门,被摁进水里淹死了。
梦的结尾,一个和我长得一样的小女孩站在我面前,哭着要让我替她报仇。
我不知道这个梦代表了什么,可它太过真实了,真实到每一次醒来,我都觉得胸口还残留着被水淹没的窒息感。但史莱姆这种东西,不是奇幻作品里才有的吗?我们这是现实世界啊。
我曾不止一次去找过心理医生。他们有的让我画房树人,有的让我回忆童年创伤,最后给出的回答都很相似——你可能最近压力太大了,做噩梦很正常,放松一点就好。
可我知道不是。
如果那个梦是真的,那座房子应该也在现实中。在我的记忆里,我看到过那座房子的名字——"苏密斯宅邸"。我打开导航搜索,发现就在隔壁市区。
我坐了公交车过去。
公交车晃了两个半小时。我靠在车窗上,半睡半醒之间,脑子里闪过一个奇怪的画面——灰白色的虚空,没有天也没有地,一块石板漂在"什么都没有"里面。有人递给我一杯水。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碰到了对方的手。
很凉。
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修东西修久了的凉。
我猛地惊醒。车窗外的风景还在,阳光还在,前排的大叔还在打呼噜。可我的指尖确实残留着一丝凉意,像刚从冰水里抽出来。
我搓了搓手指,把那点古怪的感觉按了下去。
下车的时候,我一眼就看见了门口那两棵梧桐树——巨大的树冠在风中轻轻晃动,树叶沙沙作响,和我梦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我站在树下,抬头望着楼上那对站在阳台上的夫妻。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女主人正端着茶杯和男主人说着什么。忽然,她的手指顿了一下,杯沿磕在栏杆上,发出一声清亮的响。她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愣了两秒,然后对身边的男主人说:
"老头子,你看那个孩子……长得好像我们的小慕啊。"
那句话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轻轻扎进我的心脏。
我下意识退了半步,又强迫自己站稳。他们看我的眼神里没有陌生人的警惕,而是一种……混着惊讶与恐惧的渴望,像溺水的人突然看见一根浮木,却不敢确定那是不是海市蜃楼。
我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打开。男主人站在门内,光线从他身后洒出来,我看清了他脸上的皱纹和微微发白的鬓角。他的目光从我眉骨移到下颌,一寸一寸地描,像在核对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他的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两回,才哑着嗓子问:
"……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史莱慕。"我轻轻说。
门内传来女主人倒吸一口气的声音。她手中的茶杯终于没拿稳,砸在地毯上,闷闷地响。可她没有低头去捡,只是死死地盯着我,眼眶一圈一圈地泛红。
"小慕的全名就叫史莱慕……"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瓣,像是每一个字都要努力拼凑才能说出口,"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二。"
男主人终于忍不住背过身去,抬起袖口狠狠擦了一下眼睛。女主人攥住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了他的衣服里:"小慕走丢那年是十二岁……但那件事已经过去十年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又迅速移开,像不敢多看。
"进来坐坐吧,孩子。"
我本能地想后退。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我最终还是迈过了那道门槛,走进客厅的那一刻,心脏猛地缩了一下——墙上的全家福、沙发的花色、茶几角那道被热水烫出的淡褐色印痕,全都和梦里分毫不差。甚至连那幅画的倾斜角度,都一模一样。
我感觉指尖开始发软,像被太阳晒化的胶。我把手缩进袖子里,不让他们看见。
"随便坐,当成自己家一样。苏青,下来给客人倒杯水。"女主人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可她绞着围裙角的手指骨节泛白,指腹都捏出了红痕。
苏青的声音从楼上传来:"行,妈。"
我听到这个名字,那股融化感猛地加剧,从指尖蔓延到了手腕。
她踩下最后一级楼梯,目光落在我脸上。她的瞳孔骤缩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正常。可她的嘴唇没有动,我的脑子里却清清楚楚地响起了她的声音:
"她怎么回来了?不可能……我当年亲眼看到她被那玩意……"
我能听见她的心声。
"……妈,这位是?"苏青换上甜美的笑容,走到女主人身边,自然地把手搭在她的肩上。
"你哥苏南的同学。"女主人垂下眼睛,声音虚得像在说谎。
"什么同学啊!这种拙劣的借口谁信啊!我哥知道他有这么个同学吗?算了……还是先想想怎么陷害她吧。"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低头时,我看见自己的指尖——不,是指尖以下的皮肤——正在变软、变透明,像融化的蓝色果冻。那不是错觉。
我捂着心脏倒在地上。
"不是,姐们,我还没陷害你呢,你就倒地上了?"苏青的心声还在响,可她的脸上分明写满了真实的惊恐——那种藏不住的、害怕事情败露的慌乱。
"小慕?小慕,你怎么了?"
父母冲了过来。在我闭上眼前,我看到男主人伸出的手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碰我;女主人跪在我身边,双手捧住我的脸,眼泪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
之后的一切都暗了下去。
我是被冷水冻醒的。
不对——不是冷水。是我自己在往下沉。周围全是水,黑色的水,看不见底,也看不见顶。我没有肺,所以不会窒息——但那种被包围、被包裹、无处可逃的感觉,比窒息更让人慌。
我想抓住什么,但没有手。
我想喊,但没有嘴。
然后我看见了她。
她浮在水下不远处,蜷缩着身体,双臂环抱着膝盖。和我有一模一样的脸,却比我小了很多。她像是永远留在了十岁那年——被吞噬的那一刻,她的时间就停了。
我朝她漂过去。或者说,是水把我推了过去。
她抬起头,看见了我。
我们面对面悬浮在黑色的水里,中间隔着一臂的距离。她盯着我的脸看了很久,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像小动物打量一个陌生的同类。
"你不是那个东西。"她说,不是在问。
"不是。"
我的声音在水里变了调,闷闷的,但她好像听懂了。
"那你是什么?"
"我不知道。"我是真的不知道,"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二十二岁的史莱慕了。关于十二岁之前的事,我只有一个梦。梦里有梧桐树,有一只蓝色的史莱姆……还有你。"
她沉默了。水下的气泡从她嘴边飘出来,缓缓上升,消失在头顶的黑暗里。
"所以你没被吃掉过。"
"……对。"
她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如果她还有掌心的话。
"那你凭什么站在我面前?"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来。
"你活了我没活到的十年。你吃了我没吃到的饭,穿了我没穿到的衣服,你站在太阳底下,而我在这里。"她的声音越来越低,"你有什么资格?"
我无法回答。因为她说的是事实。
"……我没有资格。"我最终说,"但我也不想假装我跟你没有关系。你喊的那声妈妈,我也喊过。你住过的那个房子,我也住过。"
她别过头去。
"我不是来取代你的。"我把手伸向她,"如果你不想跟我走,我不勉强。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这里了。"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头顶的水面传来声响。
"呵……真是感人呢。让我也来凑个热闹呗。"
岸上站着另一个"我们"。她有着和我们一模一样的脸,脸上却挂着一种阴冷的笑容。
"一个被吞噬的残魂,一个连自己是不是人都不知道的怪物……你们抱在一起,是想拼出一个完整的人吗?我告诉你们,不可能。你们只能一个在水上,一个在水下。讨论一下吧,谁下去?"
她顿了顿,笑容更深了:
"哦对了,别想着反抗我——'锁灵之链'。"
她话音落下,水下便传来铁链上升的声音,冰冷、沉重,像从地底深处拖出来的。黑色的铁链从水底窜上来,缠住了小十二的脚踝。
铁链在往下拖。小十二的身体在往下沉。
我一把抓住她的手。
"别松手。"我说。
"我……我拽不住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放手吧,不然你也会被拖下去的。"
"不放。"
铁链的拉力越来越大。我的肩膀在被扯,关节在响——如果我有关节的话。但我就是不松手。
"你傻吗!"她急了,眼泪从眼角滑出来,在水里变成一颗颗小小的蓝色珠子,"你活了十年,你有父母,你有未来——你凭什么为了我——"
"那你凭什么在这里待十年?"我打断她。
她愣住了。
"你凭什么被吞掉?凭什么泡在黑水里?凭什么连一句'我恨你'都没人听见?"我看着她的眼睛,"你告诉我,凭什么?"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铁链还在往下拖。我们两个一起在往下沉。
头顶的那个"我"还在笑:"有意思。一起死?那我成全你们——"
"闭嘴。"
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也许是愤怒,也许是别的什么。我感觉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涌——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从小十二握着的那只手上,顺着胳膊,流进身体里。
蓝色的光。
很淡,但很暖。像阳光透过水照进来的那种暖。
我低头看了一眼——我们握在一起的手,正在发光。不是我一个人的光,也不是她一个人的光。是两只手凑在一起,才亮起来的光。
"你感觉到了吗?"我问。
小十二点了点头。她的脸上还有泪,但眼睛亮了。
"这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我觉得——"
我把另一只手也伸了过去。
"我们试试。"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了另一只手。
两只手,四只手,握在一起。
蓝色的光芒从接触点涌出来,沿着手臂蔓延,像血管里重新灌入了血液。光越来越亮,把黑色的水都照透了。我听见锁链发出"嘎吱"的声响——不是被斩断的,是被撑裂的。一道一道裂纹沿着铁链蔓延开,像冰面在融化。
然后"砰"的一声。
锁链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铁渣,散落在黑水里,慢慢沉了下去。
岸上那个"我"的笑容僵住了。
"不可能……锁灵之链怎么会……"
我没有看她。我在看小十二。
她的身体在变。不是变大,也不是变小——是在"融"。像两滴水碰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一滴是哪一滴。但我知道她没有消失——我能感觉到她。她在我身体里,在我心里,像心跳一样真实。
然后我自己也在变。
史莱姆的身体在收、在凝、在站起来。蓝色的光裹着我,像一层膜。光褪下去的时候,我看见了自己的手——人的手。有手指,有指甲,有温度。
我站在黑水的水面上。
不是浮着——是站着。
岸上那个"我"后退了一步。
"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看着她。她的脸和我一样,但眼神不一样——她的眼神是空的,里面没有温度,只有阴冷和算计。
"我是史莱慕。"我说。
"哪一个?"
"都是。"
她的脸扭曲了一下。然后她的身体开始变淡——像被风吹散的烟。
"你等着……主子不会放过你们的……"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一片黑色的水,和水面上的我。
还有心里的她。
"喂。"小十二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带着一点笑意,"刚才你说的话,挺帅的嘛。"
我笑了一下。
"以后别再说我占了你的人生了。"
"嗯。"她说,"以后……是我们的人生。"
周围的黑水开始褪色。像有人在往水里倒光,一点一点地,把黑色冲散。我感觉自己在往上浮——不,是整个世界在往下沉。客厅的轮廓从虚空中浮现出来,沙发、茶几、墙上的全家福,越来越清晰。
然后我落地了。
不是摔在地上——是站着的。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人的手,穿着来时的衣服,掌心还有一点余温。
苏青缩在楼梯拐角,后背抵着墙,像一只被逼到死角的猫。她的脸色惨白,但眼神还没有完全溃散——她还在计算,还在想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没有人说话。
小十二的声音在我心底轻轻响了一下:"我想上去。"
"好。"
我走向楼梯。苏青的身体抖了一下,往后缩得更紧了。
我在她面前停了下来。然后我的身体开始变化——不是变成史莱姆,是从我的影子里,从我的脚下,慢慢分离出一团小小的蓝色光团。光团落在地上,凝成了一个小女孩的样子。
十岁。扎着两个小辫子。穿着一条黄色的连衣裙。
和梦里的她一模一样。
小十二站在我身边,仰头看着楼梯上的苏青。
"姐姐。"
苏青的身体抖了一下。
"你还记得那天吗?"小十二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梧桐树下面,你站在树后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穿着一条黄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个小辫子。你手里攥着一只塑料蝴蝶,是那天上午你爸刚给你买的。"
苏青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记得那只蝴蝶吗?"小十二继续说,"你看到那只史莱姆张开嘴的时候,你把它捏碎了。"
"我没有——"
"你捏碎了它,因为你太害怕了。然后你蹲下来哭,等爸爸妈妈跑出来的时候,你告诉他们你什么都不知道。"
"我说过了!我想救你的!我太害怕了!"
"你没有喊。"
这句话让苏青安静了。
"我在水里听见了你的声音。"小十二说,"你没有喊救命,也没有喊爸爸妈妈。你只是……在哭。你哭完了,就回家了。"
"那天晚上你睡得很香。因为你告诉自己,那个姐姐是自己跑掉的。你告诉自己,跟你没有关系。"
苏青的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他们把你带回了家。他们对你很好。他们把对那个'跑掉的姐姐'的愧疚,全都给了你。你得到了你从来没得到过的东西——关心、拥抱、睡前故事。"
小十二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
"你知道我在水底下待了多久吗?十年。十年里我反复想一个问题——如果你那天喊了一声,哪怕只是一声,爸爸妈妈会不会跑出来?"
苏青的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要跪下去,但又撑住了。
"……你恨我对吗?"她的声音哑了,"你回来就是为了报复我。"
"我不知道。"小十二说,"我确实恨过。在水底下的时候,我每天都在恨。但后来我不恨了——因为恨你也没有用,你还是活了十年好日子,而我还是泡在黑水里。"
她停了一下。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那天——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青沉默了很久。
楼梯间里只有她急促的呼吸声。她的目光在我和小十二之间来回移动,像在寻找一个可以抓住的借口。
"如果我说了……你们能保证不伤害我吗?"
"不能保证。"我说。
她苦笑了一下。
"……那只史莱姆,是我从后山的池塘里捡到的。"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被谁听见。
"那天早上我在树林里玩,看见池塘边有一团蓝色的东西在动。我用手碰了碰它,它就粘在了我的手指上。我把它装进了塑料瓶里,带回了家。"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就是觉得……好玩。"
"那天下午,我看见姐姐坐在树上。我想——如果我把它放出来,它会不会像动画片里的精灵一样飞起来?"
她的声音开始碎裂。
"然后它飞起来了。它朝着姐姐飞过去了。它张开了嘴。姐姐从树上掉下来了。"
"我在树后面看着。我看见姐姐的腿被它包住了,然后是腰,然后是……我看见姐姐的嘴在动,她在喊什么,可是声音越来越小。"
"我想去拉她。我往前走了两步。"
她停了下来。
"然后呢?"我轻声问。
"然后它转过头看了我一眼。"
苏青的眼睛空洞了。
"它看着我。那只东西,它没有眼睛,可我知道它在看着我。它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跑了。"
"我站在原地,腿软了。我蹲下来,捏碎了手里的蝴蝶。我哭了好久。然后爸爸妈妈跑出来了。"
"我跟他们说,有个蓝色的东西把姐姐抓走了。我说了实话。可他们不信。他们说那只是野猫,说我是做噩梦了。后来他们就不提了。"
她抬起头看着我们,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
"再后来……他们就收养了我。"
楼梯间安静了下来。
我转头看向小十二。她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谢谢你告诉我。"她最终说。
"真是一番极好的发言呢。"
父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看见他们站在卧室门口。女主人扶着门框,男主人站在她身侧,两个人都像是老了好几岁。
"十年了……"女主人的声音沙哑,"你终于说出来了。"
小十二站到我身旁,轻轻握住了我的手。
女主人双膝一软,直直跪了下去。额头几乎要磕在地板上:"对不起……小慕……当年如果不是我们太忙了……如果那天我们没有同时去开那个会……"
男主人没有跪。但他扶着墙,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那天我其实听见后院有动静了……可是电话响了,我以为是客户的,就转身去接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眶赤红地看着我:
"就那么一分钟……就那么一分钟……"
"你要恨就恨我们吧。是我们把你弄丢的。"
小十二站在我身旁。她沉默了很久,才轻声开口问:
"阿姨……那时候,你们真的没有听到我喊吗?"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我喊了好大一声'妈妈'……"
女主人捂住了嘴。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再也压不住。
我走上前,蹲下身,握住女主人的手腕,把她的手从脸上拉开。她的掌心全是泪水和鼻涕,可我一点儿也不觉得脏。
"以后,"我一个一个字地说,"没有人能把我从你们身边带走了。"
我拉起她,又拉起男主人。他们的手都在发抖,却死死攥着我不放。
小十二也走了过来。她站在我旁边,仰着头看着他们。女主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眼泪流得更凶了——她认出了她。十岁的小慕。那个她找了十年、想了十年、愧了十年的小慕。
"小慕……"她伸出手,想摸小十二的脸,又不敢碰,像怕一碰就碎了。
小十二往前凑了一步,让她的手落在了自己脸上。
"妈妈。"她说。
女主人的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去。这次我扶住了她。
四个人站在客厅里。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两棵梧桐树投下的影子里。很久没有人说话。
然后,一切开始变淡。
不是消失——是褪色。像一张被太阳晒久了的照片,颜色一点一点地褪下去。父母的脸在模糊,苏青的身影在变淡,墙壁、沙发、梧桐树影……所有东西都在化作细碎的光,往天上飘。
"这是……"我愣了一下。
"任务结束了。"小十二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比刚才轻了很多,"我们该走了。"
"去哪里?"
"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不是这里。"
我看着眼前正在消散的一切。女主人还在哭,但她的哭声越来越远,像隔了一层水。男主人握着我的手,但那只手越来越轻,像一缕烟。
"对不起。"我轻声说。
我不知道是在跟谁说。是跟他们说"对不起,我要走了",还是跟自己说"对不起,这只是一场任务"。
苏青站在楼梯拐角,一动不动。她没有追上来,也没有喊。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正在消散的一切,嘴唇微微张着,像有什么话卡在喉咙里,始终没有说出来。
"别回头。"小十二说。
"嗯。"
我转过身。
身后是正在消散的宅邸和十年的真相。身前是一片灰白色的虚空,和远处一点微弱的光。
我朝着那束光走去。
耳边传来一些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她怎么还不醒?这个任务对她刺激太大了吗?"
"她陷入回忆了。毕竟那个任务分为'过去、现在、未来'三篇……"
"那她还能醒来吗?"
"会醒的。她已经找到自己了。"
声音到这里断了。
我快要触碰到那束光的时候,身后忽然飞出几条铁链,牢牢锁住了我的脚踝。
"留在美好的回忆里不好吗?为什么要去未来呢?"
又是那个声音。和我一模一样的声音。
"在未来,我只有被淹死的结局。可在过去,我有爱我的父母……"
"别听她的。"小十二的声音在我心底响起,很稳,"那不是我们的未来。"
我没有回头。
我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铁链在身后拽着我,每走一步都很沉。但我没有停。
那束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
然后白光吞没了一切。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看到的是灰白色的天花板——不对,不是天花板。是虚空。上下左右都是灰白色的"什么都没有",和我梦里的黑水不一样,但同样没有边界。
我躺在一块漂浮的石板上。
旁边站着一个人。
他戴着半副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修长,虎口有一层薄茧——不是握剑磨的,是握螺丝刀磨的。
他见我醒了,没有说话,只是递过来一杯水。
我接过杯子。指尖碰到他的手的时候,我愣了一下——他的手很凉,像刚从冰水里拿出来的。但不是死人的那种凉,是……修东西修久了的凉。
和公交车上那一丝残留的凉意,一模一样。
"你是谁?"我的声音很哑。
"时间尊者。"他说,"你可以叫我……随便叫什么。代号而已。"
"我……这是在哪?"
"时空管理局。"他靠在旁边的石板上,看着远方,"你出了个任务,在任务里触发了旧记忆,陷进去了。局长让我在这儿等你醒。"
"任务?"我脑子里一片混乱,"什么任务?"
"过去、现在、未来。三篇。你负责的是'过去'。"他顿了顿,"你失败了。"
我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
"……我没救下她。"
"嗯。"他没有安慰,也没有评判,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但你救了你自己。这就够了。"
我抬起头看他。他的目光落在远处的虚空中,不知道在看什么。他说这句话的语气,像是在说我,又像是在说他自己。
"局长呢?"我问。
"在写档案。"他说,"他一直在写。写完了烧,烧完了再写。"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远处有一扇门,门后亮着一点微光。门里有一个人影,趴在桌子上,手里握着笔。桌上散落着一堆纸灰。
"我要去见他吗?"
"不急。"时间尊者说,"你刚醒,先缓一缓。"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欢迎加入。"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杯子。水面很平静,映出我的脸。
我是史莱慕。
哪一个?
都是。
归档人:局长
归档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