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让我跨越鸿沟》格兰芬多扣十分

4、第 4 章 傍晚时

　　傍晚时分，老伯爵夫人从外面赴约归来。

　　老人一踏进屋子，目光便落在李平安身上，眼神带着几分审视，神色算不上和善，从头到脚静静打量着她。

　　可碍于贵族礼仪，再加上这是孙儿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女朋友，终究没有当众说出什么难听的话。

　　李平安心里完全能够体会老夫人的心态。

　　她自己也会换位思考，要是换成自己家里，恐怕反应还要更激烈。

　　她父母虽说都是英语老师，思想不算闭塞，却始终不大能接受异国婚恋，更无法想象家里的孩子远嫁英国。

　　韦恩家族是世袭的贵族，就算塞布无法继承爵位，也依旧身处上层勋贵圈子。

　　而她，只是一个异国来的普通平民女孩。

　　纵然已经是二十一世纪，时代早已变迁，可在从小浸泡在贵族规矩里的老夫人眼中，自己这样的身份，本就很难叫人满意。

　　她长相平平，工作也普通，得不到老人的偏爱，实在情理之中。

　　这点她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真正让她倍感煎熬的，是即将到来的晚餐。

　　韦恩家的餐厅宽敞得惊人，那张长长的实木餐桌，长度抵得上好几颗大树并排摆在一起。

　　因为这只是一场普通家宴，不是贵族正式家宴，所以艾伦坐在长桌最顶端的主位，按照以右为尊的国际礼仪准则，主位的右手边是老夫人，左手边留给了侄儿塞布，李平安就挨着塞布落座。

　　餐桌上铺着平整考究的桌布，银质餐具擦得锃亮，一道道英式菜肴依次摆开：烤得外皮焦香的烤羊腿，配着薄荷酱汁。金黄酥脆的约克郡布丁。炖得绵密的蔬菜肉汤。黄油焖煮的时蔬。还有一盘烟熏三文鱼，旁边摆着烤土豆与柠檬角，另外还有一份甜口的葡萄干布丁作为餐后甜点。

　　菜式看着精致丰盛，可入口的味道，李平安实在有些吃不习惯。

　　整间餐厅的气氛沉闷克制。

　　桌上的几位男士话并不多，只是偶尔低声交谈寥寥几句，说话也是轻声慢语，刀叉碰撞盘子发出细碎轻微的声响，几乎就是全部的动静。

　　她不由得想起远在成都的家。

　　家里吃饭用的是圆桌，一家人热热闹闹围坐一团，满桌热气腾腾的川渝菜肴。

　　爸妈、哥哥，你一言我一语，分享白天遇到的各类趣事，说笑不断，烟火气满满。

　　眼前清冷肃穆的餐桌，和记忆里的画面形成强烈的反差。

　　这种贵族式的就餐氛围，她从前只在剧集里面见过。

　　明明已经是二十一世纪，可这些古老的礼仪习惯，依旧被他们一丝不苟地保留了下来。

　　作为登门做客的客人，就算桌上的饭菜合或者合不来胃口，她也不好意思放开手脚多吃。

　　最后一顿晚餐结束，肚子其实根本没有吃饱。

　　塞布在一旁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低声叫她放宽心，就把这里当成自己家就好。

　　李平安心里明白好友是一番好意，希望她不必紧绷着神经。

　　可哪有这么容易。

　　这座庄园恢弘庄严，甚至宏大得叫人心里发怵。

　　夜里灯火通明，每一处廊柱、地板都被灯光照得清清楚楚，四下却格外空旷，看不见什么人影，管家和佣人也不知退到了宅邸的哪个角落。

　　晚饭过后，塞布告诉她可以随便四处逛逛，自己则打算回房间打会儿游戏。

　　李平安清楚这是他一贯的爱好，于是朝他摆了摆手，任由他离开了。

　　她独自走上二楼，推开雕花的玻璃门，踏上开阔的露台。

　　露台之外，灯光漫过整片草坪与花圃，满眼浓郁的绿。

　　景致美得如同影视剧中的场景，仿佛下一秒，就会看见身着曳地晚礼服的女士，挽着西装笔挺的男士，从马车上走下来奔赴盛大晚宴。

　　她望着眼前的景色，心里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

　　若是放在维多利亚时代，礼教森严，男女之间私下相见几乎没有机会，有情的男女便只能偷偷躲在草丛树丛后面，遥遥相望。

　　眼前这座庄园，处处都还残留着那种旧时代的氛围感。

　　她又转念想起塞布。

　　十岁刚来到这里的小男孩，孤零零待在这么空旷冰冷的大房子里，会不会夜里觉得害怕，说不定还会偷偷吓哭。

　　想到这个画面，她一个人站在露台上，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的嗓音忽然从身后响起。

　　“李小姐是看到什么有意思的事了吗，笑得这么开心？”

　　李平安浑身猛地一僵，整个人定在原地，一时间完全不敢转过身去。

　　属于男人的体温慢慢靠近，一股欧美男性特有的气息混着淡淡的古龙水的味道漫过来。

　　她能清晰感觉到，那人就挨到了她身侧的栏杆边，手臂交叉搭在石质栏台上。

　　见她始终缄默不语，低沉的嗓音再次响起。

　　“李小姐，你好像很怕我。”

　　李平安艰难地咽了一下喉咙，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装哑巴，却依旧不敢转头看向他。

　　“韦恩先生，您想多了。您是塞布的叔父，我怎么会怕您，我只是敬重您。”

　　“敬重。”艾伦缓缓吐出这两个字，咬字清晰饱满，像从前上学时听过的英语听力录音。

　　李平安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一个念头，这样的嗓音，如果念莎士比亚的诗篇，一定格外动人。

　　他玩味地掂量着这两个字眼，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忽然抛出一句完全不相干的话：“李小姐，你相信命运吗？”

　　本来已经打算转身立马告辞的李平安，身子猛地僵住。

　　她猝不及防转过头，诧异望着他，下意识重复：“命运？”

　　艾伦微微点头，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没错，命运。从前我并不相信这套说辞，直到见到李小姐，才发觉这个词，确实玄妙得很。”

　　李平安眉头紧紧蹙起：“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艾伦已经把一切慢慢对上号。

　　四十岁的男人，阅人无数，她那些慌乱躲闪的神态，一次次不自觉飘过来的目光，这些小动作他怎么会看不出来。

　　刚在花房偶遇的时候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可经过这几个小时，那张脸、身形，一点点和七年前那个女孩的模样重合。

　　他目光沉沉，自上而下打量了她一遍，缓缓开口：“你长大了不少。”

　　话音落下，李平安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

　　他记起来了。

　　他竟然真的记起七年前的过往。

　　艾伦微微朝她凑近几分，语气放得轻柔，继续往下说：“七年前那场大雨里……”

　　“你别说了！”李平安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出声打断他。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模样，艾伦低低笑了一声，又绕回方才的话题：“那么，李小姐，你相信命运吗？”

　　李平安气鼓鼓地瞪着他，心口乱得一团糟：“韦恩先生，请你把话说清楚，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瞧瞧，急了。”艾伦笑意更深，“李小姐，或者，我该叫你莉奥。我从来没有想过，还能再见到你。我一直在想，这究竟只是一场巧合，还是命运在暗中推动。偏偏，你是以塞布女朋友的身份，来到这座庄园。”

　　这句话里面藏着层层叠叠的深意，李平安怔怔站在露台上，整个人彻底愣在了原地。

　　夜风掠过露台，吹动她的发丝，远处草坪的灯光明明亮亮，可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