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家旧事2-漫漫蜀中行》蒜蒜6369

12、第 12 章 长随陈福每

　　长随陈福每年春秋两趟往汴京，替裴砚之打理旧事、递送书信，偶尔也捎回京中新茶与故老闲话。陆令仪也曾由陈福护送来蜀地小住，只嫌湿冷，住得久了，倒也尝出了这山野笋干比京中果脯更耐嚼。裴砚之夹起一筷子新笋，闻言便笑：「可不是，蜀地的笋确实好。」
　　承序四岁那年，裴砚之在书房搁了张小案。
　　案头矮他半臂，铺着半旧的《千字文》。李静姝研墨时总爱逗他，笔尖蘸饱了往他鼻尖点一点。承序擦了又擦，擦不净便恼，攥着毛笔往她裙上甩。裴砚之从签押房回来，见满地墨点子，妻子裙摆似泼了幅山水，儿子蹲在椅脚罚站，倒也不恼，只将人拎起来擦净，放回案前。
　　「天地玄黄，」他握着儿子的手一笔一划，「再写。」
　　承序撇着嘴落笔，歪歪扭扭写出四个字。李静姝凑过来瞧，夸了句「有模有样」，小孩便又有了劲头，一写就是半个时辰。
　　这般日子，过得像后院那口老井里的水，不声不响，却日日都满。
　　房若棠头一回进裴府，才四岁。
　　她母亲牵着她穿过月洞门时，小姑娘躲在裙摆后头，只露出半张圆脸。承序正蹲在黄葛树下挖蚯蚓，满手泥，见生人来了也不怕，举着蚯蚓晃：「你看！」房若棠「哇」一声哭了。
　　李静姝笑得直不起腰，把两个孩子洗净手，一人塞一块桂花糕。房若棠抽噎着咬了一口，忽然不哭了，眼睛亮得像浸了蜜。承序盯着她嘴角的糕屑，伸手替她擦，擦完自己也咬了一口。
　　此后房家母女常来走动。房若棠渐渐不怕承序了，两人追着猫满院子跑，踩坏李静姝新种的芍药也不怕挨骂——反正骂的都是承序。裴砚之偶尔撞见，只摇头，由她们闹去。
　　承序十岁入府学，房若棠九岁，已出落得伶俐。
　　她说话快，承序说话慢，两人拌嘴时总是她占上风。有回承序背不出《论语》，急得脸通红，房若棠坐在墙头晃着腿一句句提点。承序背完了，仰头谢她，她跳下来拍拍他肩膀：「序哥笨是笨了点，好歹肯用功。」
　　李静姝隔窗瞧见，转头对裴砚之道：「这丫头将来若嫁了别人，我舍不得。」
　　裴砚之翻着公文头也不抬：「那便不嫁别人。」
　　夫妻对视一眼，俱笑了。
　　承序十八岁中进士那年，消息传回蜀地，满府喜气。
　　李静姝张罗着摆了三日流水席，房家也来贺。房若棠站在人堆里，穿了件月白衫子，不说话，只望着承序笑。承序被人灌了酒，脸红得像府衙门前挂的灯笼，偏还要绕过人群去寻她。两人在后院黄葛树下站了会儿，也不知说了什么，房若棠红着脸跑了，承序在原地傻笑半天。
　　裴砚之远远望着，对妻子说：「够了。」
　　「够什么？」李静姝明知故问。
　　「该提亲了。」
　　这门亲事，说是两家早就默许的，倒不如说是水到渠成。
　　房若棠的母亲与李静姝虽是远房表亲，平日走动多，却也很亲厚。两家知根知底，孩子又是自小一块长大的情分，省去多少猜忌试探。李静姝亲自操持，从纳采到过礼，样样妥当。她将库房里压箱底的一匹绯红蜀锦翻出来——那是当年裴砚之特意从成都织造府寻来的，织金暗纹的百蝶穿花图样，搁了十年依旧鲜亮如新。又取出一幅蜀绣屏风，是她亲手绣的并蒂莲，针脚细密，丝线流光，原是留给承序将来娶媳妇用的。
　　「我当年没这福气，」她将蜀锦覆在若棠肩头，替她拢好衣襟，又把绣屏搬到新房里，眼底有光，「你有。」
　　房若棠鼻尖一酸，扑进她怀里喊了声「姨母」。李静姝拍着她背，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自己出嫁时的模样，竟有些恍惚。
　　大婚那日，蜀地入了冬，难得放晴。
　　李静姝坐在高堂一侧，看着两个孩子拜下去，忽然攥紧了裴砚之的手。他侧头看她，见她眼角湿了，便没说什么，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喜宴闹到夜深。宾客散尽后，李静姝独自走到后院。冬夜的风凉而干净，黄葛树在月色里伸展着骨架。她仰头看了许久，听见身后脚步声，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谁。
　　「想什么？」裴砚之将大氅披上她肩头。
　　「想那年你猎雁，差点摔进泥塘。」她笑。
　　「也想那年你骑马冲进雨里。」他也笑。
　　两个人并肩站着，像许多年前一样。院中青石被岁月磨得温润，映着满地月光。远处新房的灯还亮着，隐约传来少年夫妻的笑闹声。
　　从两个人，到三个人，又到两个人。蜀道漫漫，这一程终是走得安稳平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