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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番外 裴砚之二十 ...

  •   裴砚之二十四岁那年,自己去求的外放。
      上峰起初不允,他提了三回,说蜀地偏远正需能吏,自己年轻愿去磨砺。上峰看他诚心,又知他是裴家子弟、二甲第七,便点了头,升一级,放了个通判。
      调令下来,亲事早已定好。李侍郎接到消息时脸上不太好看——女儿还没嫁过去,女婿就要往山沟里跑。但调令写着升官,他不好说什么,只把婚期往后推了半年,这样一耽搁,李静姝也就快十九了。
      李静姝没说什么。
      半年后她坐着裴家派去的马车,带了两车嫁妆、三个丫鬟、一个嬷嬷,从汴京去蜀地。路上走了两个月,晕车吐了好几回,到了地方人瘦了一圈,衣裳还是整整齐齐的。
      裴砚之在城外驿站接她。她下车看了眼四周青山,没嫌弃。
      拜堂是在衙后空院设的。红烛高照,她盖着盖头,由喜婆搀着跨过门槛,只觉得院子比想的大。
      他忽然觉得亏欠。

      成亲后日子不算苦。
      裴砚之是通判,俸禄够花,李家又贴了嫁妆。蜀地虽偏,府衙后头的院子青砖黛瓦,前后两进,李静姝带来的人把里里外外收拾得井井有条。她嫌厨房土灶不好,花银子请匠人重新砌了一个。
      两个人客客气气过着。她管家妥帖,晨起递茶晚间铺被,桌上永远温着一盏好茶。他忙于政务常半夜才归,她也不问,只留一盏灯、一碗汤。
      他知道她心里有人。
      年少时闺学里识得的书生,姓沈,是她父亲同窗的儿子。后来那人远走他乡,再无音讯。她把那人写的一封信压在妆奁底下,从不看也不烧。偶尔翻出来搁在桌上。他撞见过一回,她脸色白了一瞬,随即若无其事地说「旧物罢了」。
      他不戳破,她也不提。
      但日子长了,有些东西就变了。

      李静姝自小在李府长大,十指不沾阳春水,喜弹琴,绣活女红也是一绝,厨上的事一概不懂。每日早起只等着丫鬟端饭,午后在廊下绣帕子、看闲书,日子过得跟在汴京没两样。
      裴砚之也由她。
      但蜀地不比汴京,请来的厨子摸不准他这个汴京出身的偏好,府上丫鬟也没人学过北方面点的揉制手法,厨上的饭菜总差了几分他熟悉的味道。
      李静姝专门安排了厨娘轮值守夜,不管他归家多晚,灶上都温着一碗面片、一碟清粥小菜。可他忙起来常错过饭点,回来时灶上留的餐点早就坨了,入口也总不合他口味。
      有一回他连日熬了三个通宵核查积案,回府时已是后半夜,厨娘守了半宿实在熬不住刚去歇了,灶上的热食凉透锁了味。他胃里一阵阵抽痛,怕吵醒内院的人,没好意思叫醒李静姝,在空落落的厨房翻了半天,只找到半块冷硬麦饼垫了肚子。
      第二天晨起,李静姝见他面色发白眼下泛青,一眼就察觉出不对。细问之下才知昨天没吃上一口热饭,又心疼又自责。
      隔了几天,她把丫鬟、厨娘从厨房撵出来了。
      裴砚之回来时看见她系着围裙站在灶前,袖子挽到手肘,手上沾着面粉,正对着一本不知从哪翻出来的食谱比比划划。灶台上摊着一团面,形状歪歪扭扭,像被揉过又摊开的抹布。
      「你在做什么?」
      「面。」她头也不回,语气认真得像在绣花,「你不是不爱吃外头做的?我学学。」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把面切得粗细不一,下锅煮烂了半锅,捞出来浇了一勺酱油。端上来时脸上有点窘,但还是挺直了腰。
      他吃了。咸了,面也坨了。
      「好吃吗?」她问。
      「还行。」
      她皱了下眉,显然不信,但没再问。
      第二天又做。第三天还做。
      慢慢地,她从完全不会,变成了勉强能入口。酸汤面学会了,知道他不吃辣,辣椒少搁一半。包子会捏了,虽然褶子捏得没法看。
      有天他喝醉了吐一地,她让丫鬟端水,自己蹲下来擦干净,又亲手熬了碗醒酒汤——有点糊,但喝下去胃是暖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她,说「你不必这样」。
      她没回头:「你是我夫君。」
      后来他参了豪绅被上司压下来,回来时自己把脸撞伤了。她打了热水,用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擦到一半他握住她的手。
      「静姝。」
      她抬头看他。
      「有时候觉得,这辈子大概就这样了。」
      她没说话,手翻过来,轻轻回握了一下。

      圆房是因为裴家、李家都要子嗣。母亲来信催得委婉,李静姝只说「母亲说得对」。于是规规矩矩逢日子便同房,像完成差事。她安安静静躺在他身下,偶尔攥紧床单。
      一年没怀。两年没怀。
      大夫说都没毛病,缘分未到。她脸色淡淡:「那便再等等。」
      他忽然怕了。不是怕没孩子,是怕她以为他只把她当生孩子的工具。
      「静姝,若一直没有——」
      「那便没有。」她打断他,手在被底下握住他的,「有你就够了。」
      从那以后他不再把那事当差事了。慢慢地、仔细地对她好。她起初不自在,后来也松了,会主动把脸埋在他颈窝里。
      承序是裴砚之二十八岁那年来的。她知道的那天坐在院子里哭了,怀里抱着早缝好的小衣裳,上头绣了只小老虎。他赶回来蹲下搂住她,她声音闷闷的:「高兴。」
      裴承序,承字辈,序是盼他有条有理地把家撑下去,亦是两个家族的厚望。承序出生时,两个人都像松了口气。
      李静姝把承序的亲事操持的妥当,娶的是李家远房表妹的女儿,名叫房若棠,两个孩子打小一块长大,青梅竹马里养出来的情分,比什么都强。

      承序入仕第三年,裴砚之致仕回汴京,住回裴府老院子。
      院子看着比从前大了些,李静姝重新拾掇过,种了桂花,养了鱼,妥妥当当。裴砚之每日看书写字,日子松散得像水一样。
      有天邻居老夫人来串门,坐在院里与陆令仪说闲话,提起城南那条巷子的苏家食肆。
      「你还记得不?就是当年你们府里那个丫头,后来嫁了个跑货的姓齐。」老夫人嗑着瓜子,「那男人命不好,儿子七岁的时候出去送货,马车翻了,伤了背,拖了半年没扛住。那时候两孩子还小,女儿才 1 岁,你那出府的丫头一个人撑着铺子,也不容易。后来儿子大了能帮手,日子才好过些。如今儿子管着齐家的粮铺,偶尔还去他娘铺子上搭把手。」
      李静姝在旁边剥橘子,手没停,只说了句:「那倒不容易。」
      裴砚之端着茶杯坐在廊下,听完没什么表情,只嗯了一声。
      老夫人走后,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静姝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陆令仪,忽然说:「听说城南那条巷子有家苏家食肆,便是当年府里那个丫头开的?」
      裴砚之翻书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她一眼。她也有白发了,正坐在廊下剥橘子,夕阳照在脸上,皱纹都是柔和的。语气随意,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嗯。」他说,「听闻手艺尚可。」
      她递给他半个橘子,没再问。

      夜里偶尔想起从前,苏荧在后厨揉面的样子,那碗馄饨冒着的热气,她说「你不爱吃我再做」时的倔劲。
      但也只是想想。像翻本旧书,看一眼,合上,搁回去。
      齐元朗的事他是知道的。不是刻意去打听,长随偶尔替他从汴京办差后听人提起的。他听的时候没什么感觉,就像听一桩与己无关的旧事。

      入秋风大,李静姝看他站院子里吹风,皱眉说:「当心着凉。」
      转身去了厨房。
      晚上桌上多了碗馄饨。皮是她擀的,馅是她调的,汤底也是她熬的。他坐下来舀了一只——味道不对。
      皮厚了点,盐重了些,缺了一味说不上来的东西。
      他吃了一口,又一口。
      「好吃吗?」她问。
      「好吃。」
      她笑了一下,没拆穿。
      两人把馄饨吃完,谁也没提原本该是什么味。
      都过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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