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险关系》喵喵大王Alan

1、再见 林清仪

　　林清仪是在周一的院务会上听见陆铭熙名字的。

　　会议开到一半，院长翻过一页材料，说学院与陆氏基金会合作的青年研究项目已经正式确定下来，首期捐赠两千万。

　　底下有人低声感叹了一句：真有钱啊。

　　院长笑了笑：“所以学校很重视。这周四到周六有三天活动，签约、项目交流，还有一场面向学生的分享会。具体安排一会儿发群里。”说完，他看向林清仪：“清仪，你负责的项目在第一批资助名单里，这三天都参加一下。”

　　林清仪点头：“好。”

　　“对了，”旁边有人忽然问，“陆家这次谁来？我们需不需要提前准备？”

　　“陆铭熙。”

　　林清仪正在材料上记日期，笔尖停了一下。

　　“陆铭熙？”另一位老师觉得耳熟，“是不是以前咱们学校的学生？”

　　“是。”院长想了想，“清仪是不是还教过她？”

　　几个人跟着看过来，林清仪抬起头：“上过我的课。”

　　“那挺巧。小林你好好准备一下，这种关系肯定要珍惜啊，以后学院需要投资的事儿还多着呢..”

　　“嗯。”她低下头，继续写完刚才那个日期，字迹没有乱。

　　会议结束以后，学校的邮件很快到了，三天活动安排得很满。第一天下午签约，晚上答谢宴；第二天参观实验中心，与各项目组开会；第三天上午是学生交流会，下午还有校友座谈。

　　林清仪从头看到尾，陆铭熙的名字出现了很多次。她看完，关掉邮件。过了几分钟，又打开。

　　这一次，她点开了附件里的基金会介绍，陆铭熙的照片放在第二页，很正式的一张照片。黑色西装，短发，眉眼间已经看不出太多学生时代的样子。

　　林清仪看了一会儿，然后关掉。

　　六年了。其实这六年里，她并不是第一次见到陆铭熙。准确来说，是见到她的照片，陆家的名字并不难在新闻里看见。

　　企业并购、基金投资、慈善项目，偶尔也有些无关紧要的花边消息。陆铭熙毕业以后去了英国，第二年有媒体拍到她跟着父亲参加一场晚宴，再后来，她开始以自己的名字出现在新闻里。

　　林清仪第一次搜索她，是毕业后的第三个月。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忽然想起学校的毕业去向里写着“英国”，没写具体去了哪里。她搜了一次，后来又搜了一次。再后来，什么时候开始变成习惯，林清仪自己也说不清。搜索次数并不频繁，有时候隔几个月，有时候更久。看到新闻便看一眼，很久没有消息的时候，也会主动搜。

　　她从来没有关注陆铭熙的社交账号，更没有留下过任何痕迹。六年里，她们也没有说过一句话。这似乎足够证明什么，至少林清仪一直这么认为。

　　周四下午，林清仪提前十五分钟到了会场。签到的时候，同系的赵老师正好在她后面：“林老师。”

　　“嗯？”

　　赵老师上下看了她一眼：“今天挺漂亮啊。”

　　林清仪笑着低头别胸牌：“平时不漂亮吗？”

　　“平时也漂亮。”赵老师笑起来，“就是没见你穿过这件。”

　　林清仪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粉色的衬衫：“新买的。”

　　“专门为今天？”

　　“原来的送去干洗了。”她答得太自然，赵老师也没多想，跟着她往里面走。

　　林清仪的位置在第二排，她坐下，把手机调成静音。

　　三点五十八分。基金会那边的位置还空着。

　　四点零二分。门口有了动静。

　　林清仪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她没有马上抬头。直到前排有人起身，她才顺着声音看过去，然后看见陆铭熙。

　　六年以后，第一次真正看见她。照片还是不一样，陆铭熙剪了短发，林清仪其实早就知道。去年一场投资论坛的报道里，她就是这样的发型。但照片不会走路，也不会在别人说话的时候微微偏过头，更不会因为校长的一句玩笑忽然笑起来。

　　陆铭熙今天穿了一身藏蓝色的西装，面料在灯下没有什么光，只随着动作压出很深的暗纹，肩线利落，腰身却松，像是专门按照她的尺寸订做的。身上找不到任何醒目的标识，连腕表都藏在袖口下面。她似乎刚从别的地方赶过来，一边往里走，一边低声和身边的人说话。有人替她拉开第一排的椅子，她坐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从始至终，没有往后看。林清仪看了她几秒，直到主持人开始讲话，才收回视线。

　　十分钟以后，她又看了一次，陆铭熙正在低头翻材料。

　　二十分钟以后，有人上台致辞，她侧过脸和身旁的人说了句什么，林清仪没有听见，只是看见她笑了一下。

　　“林老师。”旁边的人忽然叫她。

　　林清仪回过神：“嗯？”

　　“项目介绍是不是你明天讲？”

　　“是。”

　　“多长时间？”

　　“二十分钟。”

　　她回答完，重新看向台上，没有再往第一排看，至少接下来的五分钟没有。

　　签约仪式结束后，会场里的人陆续起身。林清仪正和项目组的人确认明天的材料，校长从另一边走过来：“清仪。”

　　她转身，然后看见跟在校长身边的人。距离近了以后，陌生感反而更明显，陆铭熙左耳多了一枚很小的耳骨钉。林清仪以前没见过。

　　“这位不用我介绍了吧？”校长笑道，“陆总，你还记得林老师吗？”

　　陆铭熙看过来，视线落到她脸上，停了两秒，眼里看不出情绪，只是礼貌地扬起一个算是客套的微笑：“当然。”

　　她伸出手：“林老师，好久不见。”

　　林清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很快握上去：“好久不见。”

　　掌心相触，陆铭熙握得很轻，手指温热的触感让林清怡有些怔住，一时间忘记松开。陆铭熙挑眉，把手抽回：“听说林老师已经评副教授了。”

　　“前年。”

　　“恭喜。”

　　“谢谢。”

　　陆铭熙点点头，有人从后面叫她。她回了一声，又转过来：“那明天项目会上见。”

　　林清仪说：“好。”

　　陆铭熙走了，没有多问一句。

　　林清仪站在原地，看着她走向另一边的人群。

　　“你学生？”身旁有人问。

　　她收回目光：“以前是。”

　　“感觉变化挺大的。”

　　“嗯。”

　　“你们是不是很多年没见了？”

　　林清仪停了一下：“六年。”说完，她自己先安静了一瞬。

　　对方没察觉有什么不对：“这么久了啊。”

　　是啊，这么久了。

　　晚上的答谢宴设在学校附近的酒店，一共五桌人。

　　陆铭熙坐主桌，林清仪也在。中间隔了四个人。晚宴开始以后，林清仪才发现自己今天看陆铭熙的次数有些多，并不是刻意的。只是有人起身敬酒的时候，她会顺着看过去。有人叫陆铭熙名字，她也会抬头。陆铭熙低头回消息，她偶尔也会停一下视线，像是在确认什么，又什么都没有确认。

　　六年足够改变很多东西，她以前总觉得陆铭熙话多，一句话能接三句，安静不了多久，现在却很会听别人说话。

　　有人和她谈项目，她就侧着身听，偶尔问一两句，很少打断，酒量看起来也比以前好。别人敬，她就碰一下杯，来敬酒的人很多，她的脸色也一直没有变化。

　　林清仪记得她以前不是这样的。有一次学院聚餐，陆铭熙还是学生，跟着几个同学偷偷喝了不少，最后脸红得厉害，还敢跑到她面前问：“老师，我是不是喝醉了？”

　　林清仪说：“你觉得呢？”

　　她趴在桌边只是傻傻地看着林清怡笑，后来还是林清仪叫车把她送回去的。想到这里，林清仪端起酒喝了一口。

　　再抬眼时，陆铭熙恰好也看过来，林清仪没有立刻移开。陆铭熙似乎怔了一下，随即很轻地朝她笑了笑。林清仪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两个人各自移开视线。

　　七点多，桌上的话题渐渐散了。院里一位老教授盯着陆铭熙看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我想起来了，你以前是不是总往我们楼跑？”

　　陆铭熙抬起头：“我？”

　　“对。经常看见你。”

　　有人笑：“陆总以前这么爱学习？”

　　桌上顿时笑起来，陆铭熙自己也笑：“那应该不是。”

　　“我记得……”老教授想了一会儿，“是不是经常去找林老师？”

　　林清仪握着杯子的手停住。这一次，陆铭熙也看向她，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对视。

　　片刻以后，陆铭熙先笑了：“哦。是有这么回事。”

　　有人立刻来了兴趣：“什么回事？”

　　“没什么。”陆铭熙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得像在说大学时逃过一节课：“以前追过林老师。”

　　桌上静了一秒，随后一下热闹起来：“真的假的？”

　　“还有这事？”

　　“林老师你怎么从来没说过？”

　　林清仪没有说话。

　　有人又问陆铭熙：“那追到了吗？”

　　“没有。”她笑：“没追到。”

　　“为什么啊？”

　　“还能为什么。”陆铭熙晃了晃杯子：“那时候年纪小，脸皮也厚，给她添了不少麻烦。”

　　有人开始起哄林清仪。

　　陆铭熙却先摆了摆手：“别问林老师了。陈年旧事。”她说完，很自然地把话题带去了别处。

　　林清仪始终没有开口，她只是看着陆铭熙。

　　六年前也有过一次。那时候不是饭桌，也没有这么多人笑。有人撞见她们在一起，问了一句她们是什么关系。林清仪的第一反应是否认，否认得太快，快得甚至没有顾及身旁的人。

　　后来是陆铭熙笑着接了过去。

　　——是我追林老师。

　　——没追到。

　　和今天一模一样。

　　可林清仪记得，那天陆铭熙并没有笑这么久。她说完以后，很久都没再看自己。如今倒是真的可以笑了。

　　林清仪垂下眼，杯子里的酒已经见底。

　　陆铭熙中途被人叫去了另一桌，她的位置空下来。

　　没多久，服务员过来撤骨碟，顺手替空着的位置添了酒。林清怡本来在听旁边的人讲话，余光扫见那只重新满上的酒杯。她看了一眼，没说什么。旁边的人仍在说项目的事，她只是盯着那只酒杯出神。

　　十几分钟以后，陆铭熙果然回来了，坐下以后，她伸手去拿那杯酒。

　　“别喝了。”林清仪说。

　　陆铭熙动作停住，隔着几个人看她：“嗯？”

　　“你刚才已经喝了不少。”

　　陆铭熙低头看了一眼杯子。

　　林清仪补了一句：“明天上午还有项目会。”理由很充分。

　　陆铭熙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好。”

　　她真的把杯子放下了，林清仪也收回视线。

　　没多久，旁边又有人给陆铭熙递了杯新的，她刚要接。林清仪看过去，陆铭熙像是感觉到了，动作忽然停在半空。隔着几个人，她朝林清仪扬了一下眉，随后把那杯酒推了回去：“算了。”

　　对方奇怪：“陆总怎么突然不喝了？”

　　陆铭熙靠回椅背，懒洋洋地笑了一声：“林老师不让。”

　　桌上有人都笑起来：“这么多年还听老师的？”

　　“习惯了。”陆铭熙笑得漫不经心，手指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

　　林清仪没说话，低下头，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杯沿，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快得来不及分辨。

　　散席的时候，林清仪站在电梯前，身后传来脚步声。

　　“林老师。”她回头。陆铭熙走过来，电梯还停在三十七楼。两个人并肩站着，一时间谁也没有讲话。

　　过了一会儿，林清怡开口：“今天你喝了很多酒。”

　　陆铭熙笑：“今天没喝多少。”

　　“以前也这样说。”

　　“以前？”她转过脸。

　　林清仪本来应该到这里为止，却没有：”嗯。“她停了停：“你以前也喝很多..”

　　陆铭熙没说话，林清怡这才意识到，这句话其实没什么必要。安静了几秒，电梯停在十九楼。

　　陆铭熙忽然叫她：“林老师。”

　　“嗯？”

　　“你是在关心我吗？”

　　林清仪没有回答。陆铭熙看了她两秒，也没有追问，见林清怡低着头，笑了一下：“行。”

　　恰好电梯到了，门打开，里面的人陆续出来，林清怡先走进去，陆铭熙随后进来。门缓缓合上，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
　　十八，十七，十六。林清仪看着不断变化的数字，她忽然觉得刚才那句话说得有些多了，可已经收不回来。

　　十五，十四，她忽然抬起头。

　　陆铭熙就站在她身侧，她看了过去。这一次，看得比今晚任何一次都久。

　　陆铭熙感受到视线，侧过脸：“林老师。”

　　“嗯？”

　　“你今天怎么老看我？”

　　林清仪顿住。如果是六年前，她大概已经移开视线，她有很多种办法让这句话过去，让陆铭熙别胡说，或者干脆不回答。可六年以后，林清仪只是看着她，过了两秒，她问：“不能看吗？”

　　陆铭熙明显怔了一下，很短，随即笑了：“能啊。”

　　林清仪的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很久没见了。”

　　陆铭熙看了她两秒：“想看？”

　　林清仪没有回答。下一秒，陆铭熙忽然抬手，松了松领带，然后朝她走了一步。林清怡下意识后退，陆铭熙又往前一步，后腰抵上冰凉的电梯壁。没地方了。陆铭熙这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一点很窄的距离，没有碰到，却近的林清怡能感受到她身上很淡的古龙香水味。
　　“随便看。”陆铭熙低下眼：“离那么远怎么看的清。”
　　林清仪甚至没反应过来，那张脸已经近在眼前。

　　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陆铭熙眼尾那颗很浅的痣。

　　林清仪的呼吸慢了一拍：“陆铭熙。”

　　“嗯。”

　　“太近了。”

　　陆铭熙没退，反而盯着她的眼睛：“躲什么？”

　　“不是想看吗？”

　　她又低了一点声音：“给你看。”

　　六年没见。

　　照片里看过无数次的人突然离她这么近，反而变得陌生。

　　她的视线从陆铭熙的眼睛落下去，鼻梁，再往下，嘴唇，只停了一瞬。

　　陆铭熙察觉到视线，笑了一声：“林老师。”

　　林清仪立刻抬眼：“什么？”

　　“你刚才看哪儿呢？”

　　林清仪的脸色一下有些不自然：“没有。”

　　“没有？”陆铭熙没有拆穿。只是笑着看她，片刻后，她又低下头，靠近了一点。这一次，林清怡没有退，陆铭熙便也没有停，刚才尚且还能称作玩笑的距离，一点点消失，直到只剩最后一点，她才停下来，眼神晦涩，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谁都没有说话，彼此近得呼吸都避不开，林清怡甚至能闻到她呼吸间很淡的酒气，她忽然意识到——
　　再近一点，就会碰到了。

　　可陆铭熙偏偏停在那里，不进，也不退。林静怡本来可以偏开脸，但没有。那一瞬间，她甚至以为陆铭熙会吻下来。

　　头顶忽然“叮”了一声，一楼到了。

　　电梯门缓缓打开，陆铭熙几乎没有停顿，直起身，退开：“到了。”

　　只有两个字。她转身走出电梯，连回头都没有。刚才近得几乎要吻上来的人，抽身抽的干干净净。
　　林清仪仍靠着电梯壁，停了两秒，才跟出去。

　　外面已经有人在等陆铭熙。

　　她走过去，低头跟对方说了句话，神色如常，连领带都没有重新系好，刚才那点暧昧却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清仪看着她，忽然有一种很荒谬的感觉。好像只有自己还留在刚才那几分钟里。

　　“陆铭熙。”她还是叫住了她。

　　前面的人停下，回头：“嗯？”

　　林清仪走出几步：“你现在都这样？”

　　陆铭熙挑了下眉：“哪样？”

　　明知故问。林清仪没有解释。

　　陆铭熙看了她几秒，像是终于明白了：“也不是。”

　　林清仪没有察觉，自己的肩背很轻地松了一点。

　　下一秒。

　　陆铭熙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得看脸。”

　　林清仪怔住。

　　陆铭熙笑了，她重新朝她走近。没有像刚才在电梯里那么近，却已经越过了普通谈话该有的距离。

　　“跟漂亮女人——”她看着林清仪，视线从她眉眼慢慢往下，明目张胆，毫不避讳，最后重新落回她眼睛里：“何必那么绝情。”

　　林清仪的心跳漏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