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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安渡 暮色落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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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落尽,风月阁灯火次第燃起。
楼外车马喧嚣不绝,楼内丝竹轻缓婉转,一派人间富贵温柔乡。
可苏清袖心上的风,早已凉透。
方才老鸨那一番怒骂,没有一句刻薄是假的,亦没有一句罪责是错的。
她立身风月,本就是众目所归的一块活牌,艳名在外、是非缠身,从无真正的清白可谈。从前她自欺,以为可以两分身份、各安分寸,悄悄行善、默默自持,便能不扰旁人、不惹风波。
直到今日她才彻底清醒——
她活着一日,便是一日祸根。
连累风月阁基业动荡,连累朝堂权臣遭人攻讦,连累一众寄居小院的流离女子,日日活在流言阴影与未知惶恐里。
她不能再自欺欺人,只求自己偏安一隅,她更不能再拖累旁人。
入夜之后,她辞别老鸨,一袭素衣简从,悄然离开风月阁,往城外小巷走去。
白日繁华喧嚣尽数隔在身后,就像她昔日的光景一般一去不复返。
越往深处走,人声越淡,灯火越稀,最后只剩巷间浅浅晚风,与青石板上零碎月影,就如她这一生一般如履薄冰。
小院依旧安静。
院中女子皆是乱世飘零、身世坎坷之人,被她一一收留,在此纺纱读书、安稳度日。她们单纯怯懦、心存微光,是这浊世里最干净的一群人。
也是她唯一放心不下的牵绊,她希望她们能逃出这四方宅院,不再做这笼中鸟。
踏入院门的一刻,苏清袖眼底所有浅淡的平和尽数敛去。
余下的,是一份温柔却决绝的笃定。
她要送她们走。
今夜无风无雨,夜色安稳,正是遣散归人的最好时辰。
院中众人见她归来,纷纷起身行礼,眉眼温顺,一如往日依赖。她们尚不知近日满城风浪,不知外界早已将她们与是非中心死死捆绑,更不知她们敬爱的苏姑娘,已然暗自敲定了她们终的归处。
苏清袖立在院中,静静看着灯下一张张稚嫩安稳的脸。
这些人,是她在浊世里唯一拼力护住的暖意。
她一生无以为继、无以为安、无以为终,可她们不该陪她葬身风波,不该因她的身世、她的流言、她的宿命,葬送余生安稳。
她声音很轻,温和一如寻常,听不出半分诀别,只似寻常安顿:
“近日城中不宁,是非丛生。此地不宜久留。”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面面相觑,眼底生出惶惶不安。
有人轻声询问:“姑娘,我们要去往何处?”
苏清袖垂眸,指尖微顿,语气稳得没有一丝破绽:
“我已为你们安排妥当去处。”
这些时日,她看似静坐风月阁、淡然度日,心底早已悄悄筹谋后路。
她倾尽自己多年攒下的所有私蓄、阁中所得、零碎积攒,一一拆分安置。
她将院中女子分批归类:
年幼无亲者,托予远乡安稳农善人家,隐去姓名,归于乡野,从此耕田度日、无人知晓;
稍有学识、心性沉稳者,送往江南僻静州县,入织坊、书坊安稳谋生,自给自足,远离京城是非;
有家亲旧识、尚有余根可循者,备好盘缠路引,送归故里,安守本家。
每一条路,她都细细斟酌、层层筛选。
不求富贵,不求前程。
只求一个——远离京城、远离风波、远离她苏清袖三个字。
她逐一取出备好的路引、盘缠、换洗衣物,分至每个人手中。
银两不多,却足够她们安身立命、度过最初最难的一段时日。
院中有人红了眼眶,小声哽咽:
“姑娘,我们不走。我们跟着姑娘。”
苏清袖抬眸,眼底浅浅一层雾色,却依旧温柔浅笑,轻轻摇头:
“听话。”
“我在此地尚有俗事未了,脱身不得。你们离去,各自安好,便是不负我此番收留。”
她字字温柔,句句是谎。
她不是有事未了。
她是无路可走。
她留不下自己了,只能尽力留住她们的余生。
她不敢告诉任何人真相,不敢让她们知晓,她们赖以依存的这方小院、这方安稳,即将随她的宿命彻底倾覆。
一旦她们知晓,必会惶恐、必会牵绊、必会陪她困入绝境。
她宁愿她们怨她薄情、怪她仓促、念她无情,也不愿她们陪她葬身风波。
夜色更深,月影移廊。
她一遍遍细细叮嘱行路须知、异乡自保分寸、隐名避世之道,耐心温和,一如从前。
待所有人的后路尽数交代完毕,院中灯火明明灭灭,映着她孤直单薄的身影。
送走最后一批人时,小院彻底空落。
往日细碎的读书声、轻柔的纺线声、少女温软的笑语,尽数消散。
只剩晚风穿庭,空阶落影,寂静得凄凉。
苏清袖独自立在空荡荡的院中。
终于,所有牵绊皆已散尽。
所有人的余生,皆已被她妥善安放。
唯独她自己,前路空空,归途不明。
她抬眼望向京城方向,遥遥隔着万家灯火、朝堂九重、风月千场。
她心底清清楚楚——
从今往后。
无人可累,无人可护,无人可牵绊。
她可以独自,平静走向自己早已选好的结局。
她要换朝野安宁、换他仕途无虞。
摆在她面前的好像只有两条路,只是各有终局,却又无一是归途。
而遥远九重朝堂,政事堂灯火依旧彻明。
谢临舟依旧伏案处置公务,铁血规整朝局,肃清流言余党,稳住新政根基。
他步步谨慎、寸寸控局,拼尽全力隔开风雨,想要护她一隅安稳。
他以为只要他压下朝堂风波、平息市井流言、肃清幕后推手,她便可依旧安居市井、安稳度日、自在平生。
他不知——
他拼力护住的安稳人间,她早已亲手散尽所有温存,独自站在了终局之前。
他不知——
她已替他做出了决定,让他为难的事,她做不到,耽误百姓安宁的事,她更是不能做。
一南一北,一城一野。
一人在朝堂拼命相守,一人在俗世悄然诀别。
终是,各自不知,各自浮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