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温暖半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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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的余晖透过落地窗，温柔铺陈在课桌上，将纸面的白染成一层浅浅的橘粉。
自习课依旧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永不间断的笔尖摩挲声，在教室里层层交织。
方才短暂的交集过后，靠窗的角落再度归于沉默。
可那层横亘在两人之间、冰冷僵硬的无形壁垒，已然悄悄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慕时允垂着眼，视线死死落在眼前的物理习题上，可涣散的目光早已读不透半个公式。指尖紧紧攥着那支刚刚被谢临攸捡起的黑色水笔，笔杆微凉，却隐隐熨得他指腹发烫。
方才四目相对的画面，反复在脑海里回放。
少年清冷深邃的眼眸，近在咫尺的呼吸，低沉简短的两个字，还有指尖转瞬相触的微凉触感……尽数交织在一起，打乱了他所有的思绪。
耳尖残留的浅红迟迟没有褪去，顺着细腻的耳廓，悄悄蔓延至下颌，藏在光影阴影里，不易察觉。
这是他踏入云城一中以来，第一次和人产生这样近距离、毫无隔阂的温柔交集。
过往的漫长时光里，他永远是独自刷题、独自吃饭、独自消化所有情绪，旁人对他永远是疏远、好奇或是漠然，从未有人会主动为他弯腰，做这样简单又温柔的举手之劳。
谢临攸向来是万众瞩目的顶点，是肆意耀眼的骄阳，本该和孤僻沉默的自己毫无关联。
可方才那一瞬间的靠近，却像一缕细碎的晚风，轻轻吹进了他常年冰封的心底，漾开一丝极淡的暖意。
微妙、陌生，却让人无法忽视。
慕时允轻轻屏住呼吸，抬手微微偏头，借着整理额发的动作，悄悄压下发烫的耳尖，强迫自己纷乱的心绪沉淀下来。
不能分心。
他在心底默默告诫自己。
八分的差距永远横在那里，他没有资格胡思乱想，更没有心思沉溺这转瞬即逝的微弱温柔。
平复心绪，他重新握紧笔，敛去眼底所有细碎的波澜，逼着自己投入习题之中。只是下笔的力度，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紊乱，连平日里从不出错的基础计算题，都险些写错数字。
身侧的谢临攸，早已恢复了一贯的淡然姿态。
他慵懒靠在椅背，指尖随意转着笔，目光落在窗外渐沉的晚霞，看似漫不经心，余光却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身旁少年的侧影上。
他清晰看见慕时允僵直的脊背，看见他频频卡顿的笔尖，看见他极力佯装平静，却早已慌乱失措的细微模样。
很容易害羞。
也过分干净纯粹。
仅仅是一次简单的举手之劳，一次短暂的对视，便能让他乱了心神，紧绷的情绪彻底失衡。
谢临攸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转瞬又化作无声的了然。
这样干净又敏感的性子，小心翼翼活着，如履薄冰前行，大抵从未被人这般近距离温柔对待过。
夕阳缓缓下沉，霞光一点点褪去浓烈的橘色，转为温柔的浅粉，温柔笼罩着整间教室。
漫长的自习课缓缓落幕，放学铃声准时响彻校园。
喧闹瞬间冲破静谧，积攒了整日的疲惫彻底释放，同学们欢呼着收拾书包，桌椅挪动的声响、说笑的声响交织在一起，填满了整栋教学楼。
“下课了！终于熬完一天了！解放啦！哦吼！”
“今晚不用晚自习，赶紧收拾东西走人！”
班里的学生动作迅速，三三两两结伴离开教室，热闹鲜活的气息扑面而来。
江亦淮收拾好书包，单手挎在肩上，习惯性凑到窗边：“临攸，走吗？今晚夜市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去尝尝？”
谢临攸缓缓合上手里的竞赛书本，姿态松弛，淡淡摇头：“不去，回家。”
“行吧，那我自己去了。”江亦淮也不勉强，挥了挥手，“明天见！”
话音落，他便转身汇入人流，匆匆离去。
不过短短几分钟，原本喧闹的教室便空旷大半，走得干干净净。
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人，慢吞吞收拾着东西。
靠窗的位置，两个少年依旧安静坐着，形成和周遭格格不入的静谧画面。
慕时允直到所有人开始收拾书包，才缓缓停下笔。
他低头认真整理桌面的习题册、笔记本，按照科目整齐叠放，动作轻柔规整，一丝不苟，一如他做所有事的态度，极致认真，极致稳妥。
收拾完桌面，他抬手拉过桌侧的书包，准备起身离校。
一抬头，视线无意间扫过窗外。
傍晚的晚风裹挟着凉意吹过，窗沿摆放的绿植轻轻摇晃，楼下的香樟树影影绰绰，落日余晖将天空染成温柔的渐变色彩，景色安静又治愈。
可就是这一眼，让他的动作骤然顿住。
窗外的走廊栏杆处，站着两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面色肃穆，目光直直锁定着教室靠窗的方向，精准落在他的身上。
是家里的司机和保镖。
慕时允的心，在这一刻骤然沉了下去。
一股熟悉的压抑与窒息感，瞬间席卷全身，刚刚在心底滋生的那一点微弱暖意，顷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他指尖猛地攥紧书包带，指节微微泛白，脊背瞬间重新绷起，眼底所有的柔软尽数褪去，重新覆上往日的清冷倦怠，甚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抗拒。
不用想也知道。
家里特意派人来学校接他，从来不是什么贴心的关怀。
只会是新一轮的质问、苛责与压抑。
大抵是父亲慕言得知了他分班考试只拿了第二，不甘心输给谢家的孩子，特意让人来守着他，回去好好训话。
连日积压的疲惫、委屈与压抑，在这一刻悄然翻涌上来，沉甸甸压在胸口，让人喘不过气。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心底一片冰凉。
身旁的谢临攸敏锐察觉到了身侧人骤然的变化。
前一秒尚且带着细微慌乱、干净柔软的人，瞬息之间，周身气场彻底变了。
脊背僵硬紧绷，情绪瞬间低落，眉眼蒙上一层化不开的阴郁，整个人像是瞬间坠入寒冬，隔绝了所有温度。
变化突兀且剧烈，根本藏不住。
谢临攸微微抬眸，顺着他的视线望向窗外。
走廊上两个身形笔直、气质肃穆的成年人，格外惹眼，与青春鲜活的校园格格不入。
他眸光微凝，瞬间了然。
是慕家的人。
短短一秒，他便收回视线，重新落回身侧少年身上。
灯光与晚霞交错落在慕时允的脸上，能清晰看见他苍白的唇色，紧绷的下颌线，还有眼底藏得极好、却依旧泄露无遗的抗拒与惶恐。
明明只是平静看着窗外，整个人却像是即将奔赴一场无人救赎的煎熬。
脆弱又无助。
谢临攸指尖微顿，心底那点浅淡的玩味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郁。
教室里的人已经走得七七八八，周遭彻底安静下来。
慕时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不能慌，也没有资格慌。
这么多年都是这样过来的，早已习惯，不该有任何奢望。
他沉默起身，背上书包，身形清瘦单薄，背影透着一股孤孤零零的萧瑟感。
正要抬步离开身侧，耳边忽然传来一道清冷低沉的嗓音。
依旧是简洁干净的语调，却比往日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
“周五月考。”
谢临攸侧眸看他，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直直落在他略显苍白的侧脸上，语速平缓：“压轴题型，这周我讲过。”
突如其来的话语，让慕时允前行的脚步骤然僵住。
他猛地抬眼，怔怔看向身旁的少年。
落日最后的余晖落在谢临攸清冷的眉眼上，柔和了他周身疏离的锋芒，那双素来淡漠疏离的眼眸里，没有嘲讽，没有轻视，没有攀比，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慕时允怔怔看着他，大脑短暂空白，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他从未想过，谢临攸会主动和自己说第二句话。
更没想过，对方会主动提醒自己月考的考点。
他们是次次榜单上下紧挨的对手，是旁人默认的竞争关系。
所有人都默认，年级第一与第二，必然暗自较劲，彼此疏离，互为壁垒。
可此刻，稳居顶峰的谢临攸，却坦然、平静地告诉他，本周讲过的题型是月考重点。
没有丝毫藏私，没有分毫戒备。
坦荡又从容。
慕时允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冰凉，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悄然抚平了大半。
积压的阴霾，破开了一道温柔的口子。
他望着谢临攸澄澈漆黑的眼眸，轻声回应，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微哑：“……嗯，我记住了。”
依旧是轻声细语，却少了往日的怯懦疏离，多了几分真切的动容。
谢临攸淡淡颔首，没再多说一句多余的话。
简单的两句对话，点到为止，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刻意示好，不强行亲近，不窥探他的窘迫，不追问他的心事。
只是恰到好处的、无声的善意。
却足以温柔地接住他濒临崩塌的情绪。
慕时允深深看了他一眼，将这份突如其来的温柔悄悄收好，压进心底最深处。
随后，他不再停留，转身迈步，走出教室门口。
单薄的身影穿过走廊，一步步走向那两个等候已久的成年人。
夕阳落在他孤单的背影上，明明是温暖的光，却衬得他愈发孤寂萧瑟。
谢临攸坐在原位，没有起身，静静看着那个身影一步步走远，直至消失在楼梯拐角。
窗外的晚风穿堂而过，卷起桌角的书页，轻轻簌簌作响。
空荡的教室，只剩他一人。
他垂眸看着身侧空荡荡的半边课桌。
桌面干净整洁，书本摆放规整，一如主人刻板拘谨的性子。
只是方才还坐在这里、眼底藏满疲惫与不安的少年，已经悄然离开。
谢临攸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眸色微沉。
他素来淡漠，向来不喜多管闲事，对旁人的人生、境遇、悲欢，从来都漠不关心。
从小到大皆是如此。
可唯独对慕时允，一次次破例。
会下意识留意他的一举一动，会捕捉他所有细微的情绪变化，会在他深陷窘迫不安时，忍不住出言安抚提点。
陌生的情绪悄然滋生，不受控制，无从捉摸。
另一边，楼梯走廊。
慕时允跟着两个保镖走出教学楼，全程沉默不语，垂着眼，避开所有路过学生的目光，将自己的存在感压到最低。
他不喜欢、也不习惯让任何人看见自己这般模样。
被家人专人接送，看似体面尊贵，实则是无形的禁锢与监视。
一路沉默走出校门，黑色的私家车静静停靠在路边，车身低调奢华，却与周遭青春热闹的校园格格不入。
司机恭敬上前开门，语气刻板：“少爷，先生在家等您。”
没有关心，没有问候，只有一句冰冷的通报。
慕时允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弯腰坐进后座。
车厢密闭，车窗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晚风与光亮。
冰冷的皮革座椅透着凉意，瞬间将他包裹。
车子平稳驶离学校，汇入车流。
车厢里安静得压抑，没有人说话，沉闷的氛围压得人喘不过气。
慕时允侧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繁华霓虹次第亮起，车水马龙，人声喧闹，可没有一处是属于他的热闹。
指尖轻轻抵在车窗上，冰凉的触感传来。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出谢临攸方才的模样。
清冷的眉眼，平静的语调，恰到好处的善意，不偏不倚，温柔又坦荡。
在所有人都只看见他的成绩、他的排名、他的失利时。
唯独谢临攸，看见他的紧绷，看见他的窘迫，看见他的不安，然后不动声色，递来半瞬温柔的暖意。
很轻，很短。
却足够照亮他沉郁灰暗的黄昏。
车子一路疾驰，驶入熟悉的高档别墅区，缓缓停在气派奢华的慕家大宅门前。
庭院灯火通明，别墅通体亮着暖光，富丽堂皇，却没有半点温度。
慕时允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所有的思绪，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推开车门，抬步走进这座冰冷华丽的牢笼。
客厅灯火璀璨。
慕言一身正装，坐在沙发正中央，面色沉冷，周身裹挟着凛冽的戾气。
许昕坐在一旁，漫不经心地看着电视，眼角余光淡淡扫过进门的他，带着毫不掩饰的漠然与不满。
弟弟慕时白坐在沙发中央，手里拿着最新款的平板，笑得眉眼弯弯，被父母妥帖偏爱，肆意又鲜活。
一家人灯火团圆，唯独他格格不入。
慕言抬眼，目光沉沉落在他身上，语气冰冷，开门见山：“分班考试第二？”
一句质问，没有铺垫，没有温情，裹挟着满满的压迫感。
慕时允站在玄关，脊背挺直，垂眸应声：“是。”
“我花这么多钱供你读书，请最好的家教，给你最好的资源，你次次输给谢家那个小子？”慕言声音冷厉，带着压抑的怒火，“慕家养你这么多年，你连一个第一都拿不到？你眼里到底有没有分寸？”
苛责、质问、不满，劈头盖脸砸下来。
字字句句，冰冷刺骨。
从小到大，永远如此。
赢了是理所应当，输了便是罪孽深重。
永远没有人问他累不累，没有人看见他日复一日的熬夜刷题，没有人在意他拼尽全力的模样。
所有人只看结果，只看排名，只看他有没有压过谢临攸。
慕时允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的酸涩与冰凉，沉默承受着所有的指责，没有辩解，没有反驳。
早已麻木，早已习惯。
再多的解释，在结果面前，都苍白可笑。
一旁的许昕淡淡开口，语气轻飘飘，却字字伤人：“你弟弟这次钢琴比赛拿了金奖，处处争气，偏偏你最让人省心的成绩，现在也不稳了。下次月考，必须超过谢临攸。”
命令式的语气，不容置喙。
慕时白抬眼，得意地瞥了一眼沉默的哥哥，嘴角扬起浅浅的笑意，满眼被偏爱的有恃无恐。
万千压力，尽数压在慕时允一人肩头。
他站在灯火通明的客厅中央，被无尽的苛责与期许包裹，浑身冰冷，寸步难行。
良久，他轻轻颔首，声音轻哑却平稳：“我知道了。”
没有情绪，没有反抗。
温顺，却也死寂。
无人知晓，少年单薄的肩膀上，扛着怎样沉重的枷锁。无人知晓，他心底那点刚刚被温柔点亮的微光，正在冰冷的苛责里，摇摇欲坠。
夜色渐深，晚风沉沉。
谢家家宅灯火温柔，暖意融融。
谢临攸坐在宽大的书桌前，窗外庭院清风徐徐，月色皎洁。
他翻开崭新的习题册，目光落在空白的纸页上，脑海里无端闪过傍晚少年孤寂萧瑟的背影。
眉眼沉郁，身形单薄，孤身一人，走向无尽的压抑。
他指尖轻轻敲击桌面，漆黑的眼眸里掠过一丝淡淡的思索。
月考在即。
名次之争，从未停歇。
可他忽然不再觉得，这场稳居第一的角逐，是一件理所当然、毫无波澜的事。
咫尺同桌，半生竞速。
他遥遥领先，他奋力追赶。
可这一刻，谢临攸忽然想要看看。
那个永远沉默隐忍、负重前行的少年，挣脱所有枷锁之后，究竟能走到多远的地方。
夜色静谧，星光细碎。
两座遥遥相对的宅邸，两种截然不同的夜色。
一个被温情包裹，清冷自持。
一个被冰冷裹挟，独自支撑。
他们的竞速之路，他们的同桌之缘。
在这个晚风沉沉的夜里，悄然染上了截然不同的深意。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温暖半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