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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失重 初遇 自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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缘分的齿轮推进,他让我们相爱,又让我们分开。
北方的冬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带着股不讲理的狠劲儿。
穆泽桉推开地下拳馆那扇生锈的铁后门时,外面的冷空气猛地灌进肺里,激得他狠狠咳嗽了一声。这一咳,牵扯到胸腔,左侧肋骨深处传来一阵钻心的疼,像是有人拿钝锯子在里面来回拉扯,连带着五脏六腑都在痉挛。
他弯下腰,双手死死撑着巷子里冰冷潮湿的砖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呼出的白雾在昏黄的路灯下散开,又迅速被刺骨的寒风吹散。
烦。
他在心里暗骂了一声,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今晚这场拳赛打得真够憋屈的。对手是个不要命的愣头青,打法毫无章法,招招都往死里招呼。他虽然赢了,但代价也不小。肋骨至少断了一根,每呼吸一次,那根骨头都在提醒他刚才挨的那一记重拳有多狠。
兜里揣着今晚赢来的两千块钱,薄薄一沓,还没捂热。他摸了摸口袋,指尖触到一张皱巴巴的纸巾,上面沾着点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鼻血还是嘴角的血。
穆泽桉没急着走,他靠在巷子的砖墙上,从口袋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点着。火光照亮了他那张满是汗渍和血污的脸。
即便是在这种乌烟瘴气、连流浪狗都嫌脏的巷子里,也掩盖不住他那张脸生得极好。深蜜色的皮肤上,新旧交叠的疤痕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却非但没有破坏他的美感,反而透着一种历经千锤百炼的野性张力。他有一双极具侵略性的眼睛,鼻梁挺拔,下颌线锋利得像刀削过。他咧嘴时,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晃眼,衬得他整个人又痞又帅,带着一种粗粝的性感。
他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稍微压住了那股钻心的疼。
二十五岁,正是拳手最好的年纪,也是最能扛揍的年纪。可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这身体就像个破麻袋,缝缝补补,不知道哪天就彻底烂透了。
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冬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穆泽桉没抬头,只是吐出一口烟圈。这年头,地下拳馆附近什么人都可能有,讨债的、看场子的、或者像他一样刚从里面爬出来的倒霉蛋。
脚步声越来越近,然后停在了离他不远的地方。
穆泽桉这才懒洋洋地掀起眼皮,视线穿过烟雾,看了过去。
那是个……男人?
不,应该说是个男孩。
对方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黑色大衣,料子在路灯下泛着冷光。头发散着,雪花落在他头上,看起来可怜极了,那饱满的额头和线条锋利的脸。即便是在这种乌烟瘴气的巷子里,这人身上也透着一股子格格不入的干净和……傲慢。
但此刻,这份傲慢碎了一地。
那男孩背对着他,肩膀在微微发抖。
穆泽桉挑了挑眉,嘴里的烟差点掉下来。他见过太多人在拳馆里哭,被打哭的,输光钱哭的,被老婆骂哭的。但这么个看起来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精英男,大半夜跑到这种脏地方来哭,倒是头一回见。
“喂。”穆泽桉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和抽烟变得沙哑粗糙,“走错地儿了吧?这儿不归你们那些穿西装的管。”
那男孩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转过身。
穆泽桉看清了他的脸。
很白,不是那种不见天日的苍白,而是像上好的瓷器,透着一种易碎的冷感。眼眶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来得及擦掉的泪珠,在路灯下亮得刺眼。
四目相对。
男孩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紧接着是浓得化不开的尴尬和羞耻。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擦脸,但那只戴着手套的手停在半空,又颓然地放了下去。
他不想被人看到。尤其是被眼前这种看起来就浑身散发着血腥味和汗臭味的男人看到。
男孩咬着下唇,那张好看的嘴唇被咬得发白。他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重新戴上那副高高在上的面具,但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你看什么。”
声音很冷,带着点鼻音,像是一把没开刃的冰刀。
穆泽桉觉得有点意思。他站直了身子,一米九五的身高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几乎将对方完全笼罩。他往前迈了一步,靴子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
“看你哭啊。”穆泽桉抬眼,看着暗锦周,雪花落在他的头发上,他想抬手拍拭,可是却因他肋骨的疼不得不放下手去,不过声音里依旧带着几分痞气和毫不掩饰的粗鲁,“怎么着,被老板炒鱿鱼了?还是在领导那受了什么哑巴气?能在这见到你这样的人,还真是……”穆泽桉词穷了。
男孩的脸色变得惨白,像是被踩到了痛处。
他当然不是被炒鱿鱼,也不是在公司的领导那里受了哑巴气——他大学还没毕业呢。
他之所以哭,是因为他被他的导员针对,被他的室友孤立。
就在半小时前,他还在学校的办公室里,听着那个地中海发型的导员用阴阳怪气的语调指责他“清高”、“不合群”、“仗着家里有点钱就看不起人”。回到宿舍,迎接他的是三个室友刻意制造的噪音和无视,以及桌上被故意打翻的水杯,弄湿了他刚写好的论文。
他逃了出来。
他以为这里没人认识他,以为这个肮脏的巷子能容纳他片刻的崩溃。
可偏偏撞上了这么一个人。
一个浑身是伤、满身戾气的拳手。
男孩觉得自己的自尊心被扔在地上,被这人的靴子狠狠碾了两脚。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一秒钟都不想。
他猛地转过身,想要离开。
但他忘了,他刚才哭得太急,腿有些发软。加上地面结冰,他刚迈出一步,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粗糙、滚烫、带着厚茧的大手,稳稳地托住了他的手肘。
那股力道很大,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但又奇迹般地控制着分寸,没有让他真的摔在地上。
男孩僵住了。
他能感觉到那只手上传来的温度,透过他昂贵的大衣,烫得他皮肤发疼。还有那股味道,烟草味、汗味、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不难闻。
甚至有一种奇异的、让人安心的粗粝感。
“啧,走路不看地啊?”穆泽桉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几分戏谑,但更多的是一种无奈,“大少爷,你这身板,摔一下可得进医院躺半个月。”
男孩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不知道是因为羞耻,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用力挣脱了穆泽桉的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重新站稳。他死死地盯着穆泽桉,试图用眼神吓退对方,但那红红的眼眶和还在微微颤抖的睫毛,让这眼神看起来毫无杀伤力,反而像是在撒娇。
“不……不用你管,你走开……”男孩颤声说,语气里满是逞强。
他转身就走,这次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穆泽桉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略显狼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刚才触碰到的触感。
软得不可思议。
像是一块刚出窑的玉。
他嗤笑了一声,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神经病。”
他骂了一句,转身朝反方向走去。
肋骨又开始疼了,这次疼得更厉害,连带着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得赶紧回去,还得给自己上药。
走出十几米,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男孩消失的方向。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风还在刮。
穆泽桉皱了皱眉,总觉得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他不知道那个男孩叫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哭,也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见面。
但他记得那双眼睛。
这种感觉很奇怪,穆泽桉不喜欢。
穆泽桉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加快了脚步。
这鬼天气,真冷,他的肋骨,真疼。
回到出租屋,穆泽桉连灯都没开,直接瘫倒在硬板床上。黑暗像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整个人淹没。他蜷缩着身子,试图找到一个不那么疼的姿势,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场酷刑。
他想起刚才那个男孩。
想起他散落的头发,想起他红红的眼眶,想起他颤抖的尾音。
想起他挣脱自己手时,那股决绝又脆弱的力道。
穆泽桉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妈的,想这些干什么。
他是个拳手,是个在地下拳馆里拿命换钱的莽夫。他的世界里只有拳头、汗水、血和钱。他不该去想那些干干净净、漂漂亮亮的人。
那些人,和他不是一个世界的。
可那双眼睛,就像一根刺,扎进了他心里,拔不出来。
穆泽桉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但他知道,今晚,他注定要失眠了。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暗锦周坐在宿舍的床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
他没有开灯,也没有去管桌上那滩还在慢慢蔓延的水渍。他只是静静地坐着,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他的脑海里,全是刚才巷子里的那个男人。
那个高大、粗鲁、满身伤痕的男人。
他记得那只托住他手肘的手,滚烫,粗糙,带着一种让他心安的力量。
他记得那个男人说话时,露出的那抹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亮得刺眼。
他记得那个男人身上的味道,烟草、汗、血,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属于他的气息。
暗锦周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肘。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个男人的温度。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
是因为委屈,因为羞耻,还是因为……那个男人?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在这个冰冷的冬夜里,在那个肮脏的巷子里,他遇到了一个让他感到一丝温暖的人。
哪怕那个人,粗鲁得像头野兽。
哪怕那个人,和他格格不入。
暗锦周抬起头,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掩埋。
他伸出手,想象着冰凉雪花落在自己的手上,可是落下的,却是自己滚烫的眼泪
雪花在他的掌心融化,变成一滴冰凉的水。
就像他的眼泪。
暗锦周握紧拳头,将那滴泪水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不知道,缘分的齿轮,已经悄然转动。
他更不知道,这个冬夜里的相遇,将会成为他一生都无法摆脱的“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