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宫深处,杂 ...
-
宫深处,杂草悄悄长出来。间簇野花,知机地在这禁庭宫闱有了一席之地。
月亮高悬的天空下,有人自齐胸的晚雾中走进来,掌灯的绣丝在月光中反射出微光,身影和灯笼在白雾间上下蹿动着。
再往深处行进,雾散了。人的轮廓清晰起来,斗篷、内衬都素样,低调极了,用料却是上乘,在这幽封已久的宫殿间,也不显得突兀——她趁着宫宴访问冷宫,目的与钱财没有关系。
可她还是将折子的火调了又调,屏息探着一路向前,一定要往愈深愈静的内殿进去。不知她一定要寻找什么,可这份执着使得她将宫规一类抛之脑后...这一幕竟教殿中人起了兴趣。
内殿存有人住过的痕迹,端仪一双细致的眼睛在黑暗中明而亮,她仿佛察觉到了在寻找的那股气味,很快又认定是错觉,她索性挽上几寸袖子,大有不肯善罢甘休的意思。忽闻物什滑下桌案声响,端仪猫似的机警,飞身而接,好在稳稳托住了那颗胭脂扣。
此处哪来的胭脂扣?
“当心些,这可不是猫眼货色,瞧这水头。”
浑身血液尚在沸腾,她捂着心口的手还未放下,便听一轻柔声音自近身处响起。那声音的主人算定了她被捉瓮中,无话可说,便再次开口道:
“小贼,跑哪去?”
声音才落,玉山楼灯火乍起,通明如昼。端仪不设防,肖捂住双眼,又见一旁美人榻上坐着个身影,面上涂了过多的脂粉,如鬼如魅,行动起来更若无骨,靠过来时自指缝与他对望,骨头都要酥了。
“等等!我不是...”
端仪视线游移到他垂下的双手,落到那双水袖上。是了,早听说徽州的叁贰班子进京了,名旦进宫给官家献艺,应是临时定了此处给他摆行头箱子的。见那胭脂扣叫他撂在一旁的架势,一举一动,也像会家子。
“我不知道你在这儿。”
那粉面公子闻声一愣,哧然道:
“夜闯后宫是什么罪过,你可清楚?此时被我抓住了,你可有悔?”
瞧着这不速之客身子才抽条,带些初出茅庐的莽撞。叶卿欢自坐窗台铜镜前,佩上戏装头面,一件一件珠翠响,端仪瞧出他没有宫中人一贯的小题大做,打量久了也忘了刚刚的恐惧,站在一旁道:
“被抓住了肯定后悔,但我也确实没有办法,你拿我去见官家好了。”
“你是实诚。不急,不如你先告诉我你在找什么,我兴许能开恩放你走呢。”
端仪才不信,叶卿欢自铜镜倒映瞧出这人的飘忽不定,凤眼黠顾,提笔勾了些牡丹胭脂
“告诉我嘛,若是你来此处的目的与我不同,我没了威胁,肯定放走你的。“
“你也是来这儿找东西的?!”
话音未落,便叫那人擒住手,稍使了力气将她一勾,又近了几分。叶卿欢手快笔起,端仪忙闭上眼睛,想象中的不适却没有传来,端仪睁开眼睛,见那人面上闪过一丝无趣儿。
“赤手空拳闯进来,还以为是个懂功夫的。哼,你该不会只探听到这座宫殿没人住了,便敢进来找东西了?”
叶卿欢水袖一撇,桌案上组缨凤羽一类水钻行头明晃晃的,光点照在端仪额间小红点上。叶卿欢自觉画的偏了些,顾盼不悦,却耸肩自洽。
“胆子倒大,跟了我吧。”
“我找的是我自己的东西,小时候落在这儿的。我和你,不是一路人。”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人?”
端仪突闻一阵细挲声响,顿道偌大宫殿突然点灯,定是引起侍卫疑心。叶卿欢应是也听清了那阵声音,却未有半分急色,若有所思一会儿,托腮道:
“你过去来过这儿?这宫殿之前可只一人住过。”
“凤君殿下出宫修行前来过。有人过来了,你快将灯灭了。”
那人却纹丝不动,坐定一般,待端仪急匆匆寻找藏身之处,博物柜后还露出一角可疑衣角之际,叶卿欢才好似终于反应过来,蹙着眉宇,将端仪拽出露马脚之地,硬生生塞进了镜台下可容一人纳身的空间。
叶卿欢快速披上斗篷,坐回了妆凳上,偌大流苏纹样垂在身前,正好挡住来人瞧见端仪的视线。
他却不急着藏起来。反而将头上水面一一拔下,如瀑青丝倾泻而下,端仪隔着黄木,也能闻到发间合欢味道。
“喂。”
端仪蹲坐在地上,小心的拽了拽叶卿欢的水袖。有人自殿外进来了,如梭子一般的队伍,声势浩大,就算隔着桌木,声音朦胧,端仪也听到了这样的声响,也是这时,才懂得那被她刻意抛之脑后的宫规,是多么吓人的玩意儿。
“谁在这儿?!哦,是殿下。”
叶卿欢扯过端仪手中的袖子,在她视线不可及之处,对来者领队作了个噤声的手势。
“卑职在殿外巡视时捡到一串珠贝,有手下认出上头是御药院的刻字,夜宴各色官员都在,卑职担心有不懂规矩的新人不知殿下搬到此处清休,才带人闯入内殿,还请殿下恕罪。”
“你做的很好。捡到了什么,叫我看看。”
珠贝掂量在手上,不起眼却有些分量。叶卿欢敛色收入袖中,正声道:
“许太医今日来请过脉,我记得许泰兼任御药院药首,会不会是她落在殿前的?”
“啊,应是如此,是卑职多虑了。”
“你来的正巧,本宫也该赴宴了。”
“是。”
御卫首领稍有迟疑,趁这一瞬间,端仪接过了叶卿欢丢过来的珠贝,有些抱歉的收起来。御药院的小官人,怪不得一身熬煮陶罐味儿。叶卿欢安静的等待着,直到守卫终于自腰包位置取出那只褐色铜面钥匙,双手举上,恭敬递过来。
“本宫还要梳妆,烦请徐将军在殿外等候。”
那武官明明有监视意思,听到他开口,才不得不欠身带着队伍出去了。
“是,卑职在殿外等您。”
人影尽去了,叶卿欢才肯颤抖着举起那根钥匙。端仪听到了更大的细挲声,原来之前听见的,并不是宫外守卫的声音。
叶卿欢用那钥匙解开了什么,又自腰腹间取下了那东西。指尖颤抖的有些发麻,自绾秀发,硬是吞了那些将要涌出地情绪。对已起身的端仪视若无睹,直到准备再出发,才对上端仪的眼神,那神情,不似他想象中的好奇,更没有不敬的蔑意,反倒是,一丝宫中不常见的担忧。
“姑娘请便。”
“多谢...”
叶卿欢颔首,神色不虞,自端仪先一步离开了玉山楼。望着叶卿欢的身影,端仪自地上捡起了那段一直绑在叶卿欢身上的锁链,拇指粗细的银链子,自手心滑落时,叮当摇晃。
这根绳索束了他多久,端仪自吹灭灯火的宫殿出去,凭在门前,望着渡向中宫的那只小轿。他又是谁呢?
定是心有余悸,那天晚上端仪并未找到落在后宫的药典,甚至未敢多留,便乘着马车出了宫城,又在关口换上驴车,赶在宵禁前回了红药楼。却在一枕入梦之后,收到了一份大礼。
那洗去铅华的素面,又上了新妆。此时容貌更与传说中那位出宫修行的凤君一样,可端仪望着怀中那惹人怜爱的面孔许久,却深知,他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