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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 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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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时年已经很久没想起闻叙了。
也不是很久。只是他让自己忙得没时间去想。
所以当他从会议室出来,在走廊尽头看见一个背影时,他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了半步。那个人没回头。但江时年知道,那是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像个没做过任何准备的人,被拉回了一个很旧的梦里。
梦里是很多年前的一个中午。
那天闻叙趴在桌上睡觉,后颈露出来,被风扇吹得有点凉。江时年坐在他斜后方,拿着笔,一笔一笔地画他。
画他后脑勺上翘起来的那撮头发,画他校服领子翻出来的一小截边。
那幅画没有脸。
但江时年后来画过很多张。没有一张,不是他。
“江经理。”
身后有人叫他。江时年回过神,指尖还捏着会议记录,纸面上已经被他掐出一道很浅的褶。他转过身,看见助理站在会议室门口,正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您怎么了?方案还发吗?”
“发。”江时年说。他松开手指,把记录纸抚平,声音很稳,“按刚才定的,六点前给对面公司发过去。”
助理点点头,转身去打印。江时年站在原地,过了两秒,才慢慢朝走廊另一头走。他走得很慢,像脚底下踩着的东西突然不太扎实。
那个人已经不在那里了。
走廊空空荡荡,灯很亮,亮得人眼睛发涩。江时年走到电梯口,摁了下行键。显示屏上的数字从高处慢慢往下跳,红色数字映在金属门板上,像一小截烧着的线。
他忽然想起,自己包里还放着一瓶水。
是中午在便利店买的。他本来只想买瓶水,结果走到收银台前,又折回去拿了一瓶。同一种牌子,同一种味道。他其实只喝得完一瓶。另一瓶,经常放到过期。
但每次买的时候,手比脑子快。
电梯来了。江时年走进去,门合上,把外面的一切都关在身后。他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后脑勺抵着冰凉的镜面。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没看。
他知道不是闻叙。闻叙早就不在他手机里了。
很多年前,他就把闻叙的电话、微信,甚至QQ,都删干净了。像清理病毒一样,一个不剩。他以为这样就能把那个人从自己身体里清出去。
后来才发现,删不干净。
有些人你删不掉。他不在你的手机里,但他在你的习惯里。在便利店里买水的时候,在画不下去的时候,在某个晚上突然醒来、口干舌燥、想叫一个人名字的时候。
他还在。
江时年就是那时候意识到,自己喜欢上闻叙的。
高三最后一个学期。有天中午,江时年趴在桌上,脸埋在手臂里,教室里很吵。他其实没睡,只是不想说话。
然后他听见闻叙的声音,很轻,混在别人的笑里,说:“不去了,你们玩。”
没人会注意这句话。只是有人“啊”了一声,又嘻嘻哈哈地走了。
可江时年心里像被什么拨了一下。他知道闻叙说这话的时候,可能往他这边看了一眼。
不是确定。是那种后脑勺突然发紧的直觉。像有很轻的东西从那边照过来,停了一下,又移走了。
他当时没抬头,也没敢动。只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怕别人看出什么。也怕自己真的会错意。
但那天中午,他后颈一直是热的。
后来他起来,去走廊透气。天气很好,有风从教学楼的北边穿过来,带着点淡淡的桂花味。江时年站在走廊上,手肘搭着栏杆,看下面操场上有人打球。
闻叙就是那时候走出来的。
江时年没回头,但知道他出来了。闻叙走路没什么声音,只是他身上那种很淡的洗衣液味,先一步飘过来,像提前告诉江时年:我来了。
两个人就站在走廊上,隔着一米远,谁也没先说话。
后来是闻叙先开的口。他说:“你刚才没睡?”
江时年说:“没睡。”
“热?”
“不是。”江时年顿了顿,“就是不想睡。”
闻叙没再问。他趴在栏杆上,跟江时年保持着一米远,眼睛也看着下面的操场。
那天的天很蓝,云很少,风一阵一阵的,把闻叙的校服下摆吹起来一点。江时年用余光看他,看见他侧脸的线条被阳光照得很清楚,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很浅的影。
江时年当时想,这个人长得真不赖。
不是那种多漂亮的好看。是干净。是从小被好好养着的那种干净,从眼神到手指,都没怎么被生活折过。
后来他们聊了什么,江时年记不太清了。
就记得闻叙问他:“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
江时年说:“不知道,先考出去再说。”
闻叙笑了一下:“你肯定能考出去。”
江时年没接话。他想,他当然要考出去。他不能留在这里。小县城也好,这个市也好,都不是他的终点。
闻叙又问:“那你想学什么?”
江时年说:“金融吧。”
“金融?”闻叙像是有点意外,“我还以为你会学画画。”
江时年转头看了他一眼。闻叙说得很自然,像一直在关注他一样。江时年心里那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不重,但余震很久。
他说:“画画不能当饭吃。”
闻叙想了想,说:“那挺可惜的。你画得挺好。”
江时年没说话。他后来想,也许闻叙就是那时候见过他的画。不是他画得有多好,只是闻叙记住了。
他们那天中午就聊到快打铃。后来闻叙先回了教室,江时年又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他抬头看天,天还是很蓝,蓝得让人心里发慌。
他想,有些人可能就是这样。你也没跟他说什么,没做什么,甚至没怎么靠近。但就是那个中午,风一吹,他往你旁边一站,你的整个高中,好像都不一样了。
江时年到现在都记得那个中午。
记得闻叙问他“你以后想去哪个城市”,记得他说“你肯定能考出去”,记得他说“那挺可惜的,你画得挺好”。
记得他站在一米远的地方,校服被风吹起来一点。
那是个很普通的中午。
普通到江时年后来想起,才发现自己用了很多年,都没能从那个中午里走出来。
电梯到了地下车库。门打开,一股阴凉的风涌进来,把江时年从回忆里捞了出来。他睁开眼,看见外面停着一排排车,很安静。他走出去,车钥匙在手里攥得发烫。
坐进驾驶座后,他没急着启动。他把那瓶水从包里拿出来,放在副驾驶上。瓶身外面全是水珠,在车内灯下亮晶晶的,像在出汗。
江时年看着那瓶水,忽然笑了一下。很轻,轻得他自己都没听见。
然后他打火,倒车,把车开出地库。外面的天已经暗了,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在给这座城市别上一排发光的扣子。
手机又震了一下。江时年看了一眼。
助理发来的消息:“江经理,对面公司负责这个项目的人,姓闻。”
江时年的手指顿了一下。姓闻的人很多。不该多想的。
可下一秒,助理又发来一条:“全名叫闻叙。您认识吗?”
车里一下变得很安静。
江时年没有马上回。他把车停在路边,没熄火。手机屏幕还亮着,那两个字像从很远的过去打过来,打在他正握着手机的那只手上。
闻叙。
他当然认识。认识了很多年。又躲了很多年。
可这座城市这么大,公司这么多,项目那么多,怎么就这么巧?
江时年盯着屏幕,胸口像被人轻轻擂了一下。他不想承认,他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很陌生的、被很久以前的风迎面扑上来的感觉。
他其实可以去。等项目正式开始,他总会见到他。
可他怕。
怕那个人真的是闻叙。也怕不是。
更怕闻叙见到他,会问一句:“你当年为什么删我?”
江时年回不上来。他没法说。总不能说,因为我当时喜欢你喜欢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怕别人看出来,更怕你看出来。所以我先把你推开了。
他说不出口。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他慢慢打出一个字,又删掉。反反复复,像当年删闻叙联系方式时一样。
最后,他回了助理两个字:“不认识。”
发完,他把手机反扣在副驾驶上,没再看。车窗外,夜色像水一样漫上来。他坐在驾驶座上,过了很久,才重新踩下油门。
他在说谎。他知道。
但有些人,你只能先说不认识。因为一旦承认,那些藏了八年的东西,就再也关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