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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层层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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层层叠叠的山峦之中，云雾缭绕，一切魑魅魍魉皆安静地蛰伏着，算计着一口吞下某个无意间掉进来的倒霉蛋。
一把天青色的油纸伞被撑开，光影变幻之间，才能窥得伞面上绘有朵朵盛开着的青莲，与衣袂飘摆间展露出的用金线绣着的花纹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青昭抬手，青莲伞飞向半空，原本伞面大小的灵阵似水波纹一样自脚下一圈圈荡漾开，由小及大，直到覆盖住整个幻域。
置于手心的罗盘发了疯似地飞速转动，死寂的环境被打破，开始有了声响。
先是风声、虫鸣鸟鸣，然后是蛇类爬行的窸窣声和某种野兽的嘶吼……
这些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越来越杂。
谢青昭两指覆上眉心，微微定住心神。随即他幻化出一把由鹤羽点饰的白玉弓，指尖灵力化作箭矢射向前方俯冲下来的体型比成人还大的大枭。
紧接着数以百计的蛇密密麻麻地从四面八方向着幻域中唯一的人类爬行过来，谢青昭看上一眼就直泛恶心，他脚尖轻点悬于半空，双手结印催动阵法开启大规模绞杀。
一瞬间，血腥味弥漫开来。
同时，一阵罡风自背后袭来，谢青昭迅速移动身形，朝上方飞去，堪堪躲开攻击。
他垂眸向下看去，一只威风凛凛的白虎正卧在地上残尸断肢的死蛇堆里。
纯白的皮毛沾染了斑驳血迹，淡金色的圆睁虎眼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他冷嗤一声，笑道：“山君，晚辈好心请你吃群蛇宴，你为何如此生气？”
谢青昭与布好的灵阵意念相通。
只要是在灵阵覆盖下的范围，无论是死物还是活物，都如镜中照影一般直白地展现在他眼前。
所以只一瞬，他便知道眼下这头开了智的白虎便是此幻域的主人。
杀了它，幻域便会消失，他也可以脱身离开。
“吼——”白虎被人类修士不知死活的嗤笑激怒，它四爪抓地，绷紧肌肉弓起全身。
须臾之间，原本空阔辽远的的幻域迅速坍塌收缩，白虎与半空中修士的距离也倏然缩近。
见状，白虎高兴地眯眸，它跃起身，如离弦的弓箭般猛然发射。
锋利的巨爪离鼻尖只有一寸，谢青昭瞳仁微缩，心知躲闪不及，遂立即念诀结印，尝试用阵修入门的传送阵突围。
青色光芒刹那间迸发，耀如烈日，他眼睫微颤，受不住地闭上了双眸。
“情执太过，大道难成。”
一道带着叹息的低沉男声响起，谢青昭心知这是已经被传送到别的空间了。
他感觉自己正躺在某处，悄悄睁开眼，不动声色地打量四周。
首先映入眼帘地是一身雪色的道袍和瓷白修长的脖颈，接着是瘦削的下巴和微红的唇，然后是高挺的鼻梁和覆眸的白纱。
那端坐着的雪衣仙人再次开口，吐出了一句耳熟能详的佛偈：“应如是住，降伏其心。”
“此剑便名为伏心。”
“愿吾徒早悟大道，证得长生。”
一只冰凉的手握住了本横置于石桌上通体银白的长剑。剑身被人拿起竖立于胸前，谢青昭也感觉自己也跟着站了起来，视线也变得更加开阔。
高耸入云的山峰，银装素裹的青松，还有眼前如霜雪般的仙人，他皆眼熟。
此峰名为凌霄峰，此仙人是玄元宗的玉虚真人云守一。
他心下微沉，明白自己是被传送阵传到剑身里了。
说起玉虚真人云守一，谢青昭和他也算有一段渊源。他当年刚进入玄元宗时，学的是剑术，想拜的师父当然是以剑术闻名天下的玉虚。
但很不幸，玉虚拒绝了他的拜师申请。十年后，谢青昭在雁州折了本命剑，剑心尽碎。他只能转修了阵术和机关术，拜了宗门擅机关的抱朴子为师。
玄元宗的内门弟子中修剑术的约有百人，但玉虚真人至今只收了一位亲传弟子。
谢青昭绝望转头，果不其然看见了一张极其熟悉的死人脸。
云烬，玉虚那唯一的徒弟。据说他的剑术天赋比起年轻时的玉虚有过之而无不及，是他们这一辈中最有可能飞升剑仙的修士。
再加上这人容貌清俊，气质凌然，如高山雪莲难以接近，却又在外出游历时常常助人救人。
所以无论是凡界还是修真界，从不缺崇拜和仰慕云烬的凡人或修士。
但谢青昭很讨厌他，最直接的原因便是当初玉虚最终下定决心不收他为徒，就是在询问过云烬的想法之后。
传哪去不好，偏偏传到讨厌的人的眼前。穿成什么不好，偏偏穿成云烬的佩剑。
谢青昭第一次认识到即使是学习最基础的入门阵法也不应怠慢，而是好好听讲认真练习。
是的，他这次用来逃出生天的传送阵便是阵修入门第一课。当初他觉得传送阵的阵诀和阵图太过简单，自己能用上的场景也少。
况且与其用传送阵把自己送出去，还不如练好身法，躲开后再迅速转身出其不意地反制对手。
因此当初师长传授时，他学得并不怎么用心，只简单记住了口诀和图纸就去学新的阵法了，至于传送阵的使用细节他一概不知。
于是报应来了，第一次使用传送阵逃跑就出了大差错。
他都不敢细想自己的身体现今搁置在何处。
如果只是传送时被卡在时空之缝，那问题还不算大，只需要他费时间费心力多进时空之缝找找。
但如果是传送的时候只把魂魄传走了，身体还落在幻域里被那只白虎撕碎吞了，那他一时间还真不知如何办。
要想重铸一个能承载他魂魄的身体，他不仅会直接跌境，还要费劲巴拉到处凑铸的材料，然后再等上一到两百年等其成形。
换句话说，就是他修行少说得落后于同辈修士一两百年。
他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讨厌的云烬证道飞升吗？
不行，他得快些找回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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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海翻涌，一艘外形如鲲鹏的木制机关船穿梭其中。
船上的人数以百计，皆穿着统一的青绿圆领袍，个个精神焕发。或两三人，或十来人聚在一块儿兴奋地交谈着。
也有人新奇地摸着鲲鹏飞船的结构，连叹精巧。
还有人扶着栏杆，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感受云层变幻的气流。
更有人……
船头坐着个约莫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子，他着一身广袖青衫，正吹着一把青玉短箫。
箫声清润，或高或低，或轻或响，长鸣后又婉转。不久，一群仙鹤并排飞在船身前头开路。
云雾破开，声声鹤鸣清脆响亮，有人群被吸引过来聚于船首。
“师兄，我们现在是已经进入九霄了吗？”有胆大的少年人凑上前与青衫男子搭话。
“嗯。”周行头也没抬地低声回应。
凡间的修士喜欢把修真界称为九霄，传说是因为修真界的灵力主从此界的九大山脉中溢出。
修真界也凭此地势地形发展出三宗六派的九个主要势力。
玄元宗便是其一，坐落于九霄东方的扶光山一带，宗门招收各类修行方向的修士，每三年招收一届宗门子弟。
又因玄元宗是九霄现今唯一一个覆盖各种修行方向的综合性修仙宗门，且不限出身年龄修为，凡已筑基炼体的修士皆可报名参加入门大比，所以玄元宗每届招生都会有很多凡界的年轻修士蜂拥而至。
能不能通过比试进入玄元宗另说，就是去九霄见见世面也好，若是在大比中被心慈的真人指点两句那更是收获颇丰。
“师兄，你的萧声真好听，还能引来仙鹤。就是不知这是哪个修行方向的术法？”
“是啊是啊，师兄你是乐修吗？”
周行不是乐修，他是恐人修。他性格内向，不善言辞，此生最害怕的就是和人打交道，更害怕被一群人围着打交道。
“不是。”周行言简意赅，并没有要展开话题的意思。他一想到这次宗门大比接下来还要持续一个多月，他就难以忍受地缩了缩肩膀。
玄元宗每届的宗门大比主持事宜由众位已收徒开设师门的师长们抽签决定。
周行的师父抱朴子这次抽签分配到的任务之一就是把凡界报名参加大比的众修士们接进九霄。
周行师门的人都了解他恐人，原本去凡间接人上来这事是安排给他大师兄谢青昭的。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谢师兄在出发去凡间前一瞬依旧行踪不明，周行作为二师兄只能顶上。
一是他师门研习的是机关术，偏门小众，门下子弟少，所以可用之人也少；二是他师兄制作的那些玩意儿，除了他自己，会使的只剩他和三师妹，但三师妹上个月闭关了。
“那师兄你是什么修行方向啊？”
“师兄知道今年大比的试题是什么吗？能不能给我们透露透露？”
“师兄，宗门每届会招收多少子弟啊？”
“师兄，大比难度怎么样啊？我上个月刚筑基能通过吗？”
……
围在四周的人越来越多，叽叽喳喳地问着各种问题，且全都一脸期待地等着他解答。
周行恐惧又绝望，他回忆着谢师兄往日里是如何打发吵闹人群的，微抬下巴，学着谢师兄疾言厉色，道：“怎么那么多问题？散了。”
但不知是他没有模仿到精髓，还是他本人长相太过和善，周围的人不仅没有散去，反而还有两三个少年人上前抱上他胳膊撒娇。
周行长了一双圆眼，瞳孔黑白分明，因常年不敢与人直视，眼皮也垂下来半遮着眼珠。
与谢青昭那双天生的上挑凤眼相比，着实没什么威势可言。
“求求师兄告诉我们吧！”
周行的胳膊快要被人摇散了，他好想逃。
“嗯嗯嗯。”人群中有人点头，也跟着鹦鹉学舌：“求求师兄告诉我们吧！”
然后周遭的气氛彻底被带动着热闹起来，有人抱住周行的腿，有人爬上船头的栏杆挨着他坐……
“烂柯人。”周行：“今年大比的主题。”
玄元宗不仅重视修行术法，也重视思辨义理，宗门每年大比都会从一些流传下来的诗文经典中选取主题。
因为如何理解主题能考察修士们的思辨能力及悟性。
得道飞升，不仅仅靠修为进阶，对万事万物的理解也很重要。
玄元宗每年大比定下的主题都是开放的，所以周行也就直白回答了。
其实问不问大比主题也是考察的一环，具体比试模式是可以从主题中推敲出来的，虽不会和自己猜的一模一样，但也是换汤不换药。
所以不知道主题的在比试过程中会稍显劣势。周行当年就不知道，他想到了但不敢问，最后还是靠谢师兄捞了他一把。
他至今不知道谢师兄为何捞他，不敢问，他总担心问了师兄，师兄想起这桩旧事时，会后悔当初捞他一把。
他勤勉修行百年，既比不过有天赋的师兄，也比不过后来的师妹师妹们，着实丢师门的面，也辜负了师父与师兄的期待。
“烂柯人？”有人不解发问。
人群中有知道的修士对众人解释：“应该是出自凡人王质的典故，传说他一日上山砍柴，看见两童子下棋，就停下观看。待棋局终了，他手中用来砍柴的斧头的木柄已经烂了，回村发现竟过了一百年，同代的人也早就亡故了。”
来参加玄元宗大比的修士们出身不同，其中有人不识几个字也未有机会读书，听了解释后才明白过来。
周行低头观测了一下云层，估摸着马上就能到达宗门，他索性飞向鲲鹏船的上空，控风降速。
等飞船稳稳停靠在宗门正殿的上前方，宗门派来接待的同门们纷纷各显神通把飞船上的修士们带落下来。
周行此番功德圆满，隐去身形，准备跑路，却突然被人从身后拍了拍肩膀。
“周师兄辛苦了。”他转头，一双狡黠灵动的狐狸眼正笑意盈盈地看着他。
“……”
他抿唇不答，拔腿就跑，却被对方一把拽住后衣领拖回了原地。
被人钳住下巴掰开嘴，一粒冰凉微涩的圆润药丸被强行塞进嘴里。
等他由于惯性吞入腹中，狐狸眼的少年才从身后绕到他身前，语气温柔地盯着他问：“谢师兄现如今身在何处？”
